最是花牛胜烟柳(外一篇)
杨来江
我们不是迎着和煦的微风,也不是闻着芬芳的花香,而是在天亮之前,在睡意蒙眬之中肩挑背扛出发的。
天很黑,石子硌着脚底,脚下打着滑,我一点儿也感受不到汗水滴在脚面上的温热。天冷,但人热得喘着粗气。走过一段石头坡,蹚过一条小水渠,再下一个黄土梁,到了山下,放下重物才能歇一阵。沟里的动物都哑然无声,唯一能听见的,就是更远一点的隐秘处有人咳嗽。张扬的槐树遮蔽了远方,山野里隐藏了我们了如指掌的植物,闭着眼,我都能辨别出距离我最近的那棵苹果树还有多少脚程。
一路上,我就是这样数着步数一点一点地往果园里走,总觉得繁茂的枝丫压着村子的头,沉甸甸的苹果压着我的后背,苹果越来越大,而人在旷野里越来越小,除了孤独,就是无边的沉重,苹果是让我们解除心慌的唯一真实的东西。并不是说微风和花香不存在,而是身上的重物将那些美好的事物与我完全剥离了。
再次背起重物上山,重物变得更重了,人却慢慢变轻了,路更陡了,坡更长了。穿过一片麦地,经过一片桃园,再想象着几个月后苹果的香甜,以度过那漫长的寂寞。终于到了苹果园,天仍然黑着。
春天的楸树坟,没有楸树,也没有坟,只有满山的苹果树望着我们,它们蓬勃兴旺得让人不再觉得空虚。楸树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只有老人们知道,但老人们不说楸树,只说什么时候有了苹果树。老人们的记忆也不清晰,大家各执一词,说得就像是楸树坟从来就没有过茂密的楸树一样,生来就是苹果树的天下。坟并没有消失,而是生成了苹果树的一部分,每年清明,人们都是在果树下栽白条,苹果树成了我们的先人。
桃花开,杏花绽,急得梨花把脚绊。谚语里没有提苹果花,几乎所有的诗歌中都没有赞颂过苹果花。这三个字想当然地失却了诗意,恰恰暗合了我们这些种植苹果树的人所付出的辛劳。是的,苹果树的一生,从开花到摘果,无不浸润着人们的汗水,所以,苹果的香甜并没有桃子或是杏子那样浓烈。桃树、杏树还有梨树,在楸树坟随意地生长着,恣意妄为,每一棵树都形单影只,但在浩荡的苹果树群里却不孤独,反而因着一枝独秀而冷艳高傲。
而苹果花还是会在清明前后隐秘而热烈地开放,先是在稀疏的树叶中冒出一点嫩芽,过上三五天就变成了白灿灿的一片。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即使是与苹果树打过多年交道的人,一旦离开了果园,就容易忘记苹果开花的季节,也会想不起苹果花到底是什么颜色。宏阔的楸树坟,在三月的阴寒里一片雪白,苹果的花香钻进了村子,钻进了锅灶,钻进了牛圈,也会钻进初生婴儿的被窝。坐月子的女人就特别想看一看苹果花,吃一口香甜的苹果,而她只能闻着这踊跃的花香来怀念去年苹果成熟的盛况。这时候,我们就要为苹果疏花,这是一项极富技术含量的工作,能反映出一个种植者的优秀程度。天依然黑,但手艺高明的父亲能在这黑暗中熟练地删繁就简,那一朵朵苹果花就像一盏盏明灯,父亲能看见,我们看不见。我们在黑暗中将䦆头挖进坚硬的土地,能听见金属撞击地面的铿锵。等我们在树下挖出两道深沟,将化肥埋进去,父亲就已将一棵树的苹果花打理得井然有序,我们也会将新鲜的花朵埋进土地。半地的花朵不见了,天才放亮了,我的忧伤和花朵一起消失。
当一朵花变成一个乳头大小的青苹果时,楸树坟就热闹起来了。这些小小的果子吵吵闹闹地等待着雨水,等待着烈日。当然,日子并不如它们所愿,有时候它们等来的却是暴风骤雨,是比它们更大的冰雹。一场风暴过后,终有一些无法承受灾难的家伙一头栽到了干净的树下,而留下来的强者,则继续半掩芳唇热烈交谈或盈盈浅笑。
面对苹果的时候,我们最想吃的却是不远处的桃子、杏子和梨儿,但每一棵桃树都像圣物一样被保护了起来,我们只能仰望着桃子,装作若无其事地猜想一阵风会不会把那颗熟得最透的桃子吹下来。然而我们从没有实现愿望,因为我们总是会先于吃桃子而吃到苹果。六月鲜其实在五月前后就可以吃了,它们总是一副煞白的样子,再大的日头也不能把它们变得粉红。薄皮儿,脆生生,多汁水,轻轻一碰就满身是伤,所以六月鲜在苹果行里并不被父亲看重,它只适合即摘即吃,而不适合保存。与六月鲜相对的便是果大皮厚的老印度和乔纳金,我们对这两棵树满是厌弃,在苹果横行的夏秋两季,我们基本连正眼都不给它们,甚至在施肥的时候也适可而止,它们就像后娘养的孩子,躲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当所有的苹果归仓以后,它们还要在寒霜中煎熬十天半个月。我们摘老印度和乔纳金的时候不是用手轻轻地摘,而是摇,摇得轰轰烈烈,然后大笑着看着它们一个个从高空磕磕碰碰地落到地面,砸在坚硬的土地上,滚得远远的。我们惊叹它们的皮实,没人会咬开它们生涩的皮壳。而等过了一个冬天,再迎来一个春天的时候,所有的苹果都吃完了,它们却成了美味,在我们很深的敌意中发出悦耳的脆响。
紧接着是紫金黄。在麦子上场的时候,它代替西瓜成为我们口渴时的美味。然后才是黄元帅,而黄元帅仅仅是口味的点缀,因为满山的红元帅早已经将楸树坟的天空照红了。(https://www.daowen.com)
深红的、娇滴滴的、富贵的红元帅,我们才叫它们红冠。红冠在中秋节前后便熟透了,果肉有半透明的质感,瓷实而清脆,但我们不舍得吃。
天仍然黑着,我们拉着架子车,车上放着筐子、篮子、纸箱子和绳子。我们攀上树,从下往上摘,小心翼翼地抓住一颗,轻轻往上一推,果子就和树枝分开了,我们像放鸡蛋一样,慢慢地将硕大的果子放进包了内层的篮子。摘满一篮子,就用临时制作的苹果树钩将篮子吊下去。母亲在下面接了,然后将他们按照大小分拣。苹果树慢慢轻了,而苹果堆成了小山,楸树坟里到处弥漫着苹果成熟的香气。麻雀从一个枝头飞到另一个枝头,苹果树慢慢成了麻雀的天下,它们叽叽喳喳地嚷着,而苹果开始沉默不语。
堆在地里的苹果等待着河南来的客商。庄浪的万泉人其实比河南人来得更早一些,他们并没有河南人挑剔,但他们不收苹果,他们在麦收之后,背搭着手,给一个个果园估价,谈拢了就将果园承包下来,然后静待果熟。极个别往年收成不好的人才愿意和万泉人打交道,更多的人只等着河南人来。没人问为什么只有河南人来,也没人问每年的市场行情为什么都是由河南人定,好像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好在河南人并不离谱,他们若给的价低,龙山镇那么大的市场,十个楸树坟的苹果也能分销出去,所以我们从不为苹果的出路而担心。
河南人如约而至。他们带来了崭新的纸箱子,带来了成捆的棉花纸,长方形的纸箱正面,前后都赫然写着“中国·天水花牛苹果”。没人能记起我们楸树坟的苹果第一次被装进花牛苹果的箱子是哪一年,我们只知道楸树坟的红冠最甜、最红。那时候我们只关心苹果,只关心楸树坟。
河南人还带来了一个神奇的工具。他们绕着苹果堆转上一圈,就从腋下的皮包里掏出一个绿色塑料片,手一挥,那物件就像扇子一样打开了,只见长方形的塑料片中间掏了一个圆环。他们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在圆环里试一下,顺利通过的被丢在一旁,不能通过的就留下来。他们说:“必须得是60(注:指苹果的直径为60毫米)以上的果子。”我们的苹果就被几个圆环套来套去,根据圆环的大小分成几堆,不同的堆有不同的价格。就这样,河南人在苹果堆上套环,我们就跟在后面将干干净净的红冠用洁白的棉花纸包起来,再小心地放进纸箱的小格里。吃饭的时候,我就用棉花纸画苹果,歪歪扭扭的苹果像河南人的圆环一样空空荡荡。我喜欢将棉花纸对着一颗又一颗的红苹果看,当某一颗恰如其分地落进那透明的纸里,我就知道这一颗必然是超过“90”的果子,我就将它藏起来,不舍得给河南人。这颗苹果会一直放在我的写字桌上,成为这一年里楸树坟的骄傲。
楸树坟的红冠变成了天水的花牛苹果,被我们用架子车一车一车地从楸树坟拉到戏场里,装上河南人的卡车,一车一车地离我们而去。没有人叫它们花牛苹果,我们固执地叫它们楸树坟苹果。很快,我们的红冠翻山越岭,遍及全国,而大家都叫它们花牛苹果。花牛苹果从此享誉中国。
起风了,天冷了,谢茬戏唱了一场又一场。楸树坟里的苹果树叶枯了,落地了。我们将厚厚的树叶扫起来,一包一包地背回家,一个冬天的炕就再也不愁烧了。大雪过后,父亲才去果园剪树,多余的枝条被剪下来,苹果树的身子就又轻了一层。楸树坟寂静得充满了莫名的意义,从一棵一棵的树身上望过去,整个楸树坟站了无数个父亲,一手握着树剪,一手拉着枝条,踮着脚,仰着头,一个个自豪得像果园里的另一种苹果树,每一个都像楸树坟一样默默无闻,但每一个都像楸树坟一样改变着我们的一切。我们在他们的背影里慢慢长大,红冠们在他们的肩膀上以天水花牛苹果的姿态傲视天下。
我们依然要捡拾树枝,将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从山上将一捆捆树枝背下来,从山下将一担担泉水挑上去,将清凉的泉水深埋进苹果树下的坑里,期待明年花果飘香。
一年又一年,苹果树老了,腐烂和病虫害弥漫了果园,苍老的楸树坟挥霍完了它沉重的一生。而新的果园又在扁头山上繁茂起来,在南山梁上趾高气扬地抬起了头。我们也慢慢习惯了叫所有的苹果为天水花牛苹果,而不再区分红元帅和红冠了。红冠也完成了它的使命,被另一种叫红富士的品种代替了。更重要的是,现在我们会先于吃苹果而吃到秦安的蜜桃。
而对于楸树坟来说,坟才是无限而永恒的。在坟上,我们还能记起“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山坡”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