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与社会
尽管在这些战争中损失了一部分领土,波斯帝国仍然保有独立主权;不过在1555年最终进入和平年代之前,它还是免不了与土耳其人几度交锋。此后,特别是1587年沙阿(国王)阿拔斯(Shah Abbas)登基后,那里成为波斯文化灿烂辉煌的舞台,波斯对艺术的影响也蔓延到土耳其和北印度。在1514年的土耳其入侵波斯期间,土耳其人占领了当年蒙古人统治时的首都大不里士(Tabriz),据说该城市的一千多名艺术家和工匠被迫或被劝服迁往伊斯坦布尔(原君士坦丁堡)。这使奥斯曼帝国和波斯艺术之间已有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而其对纺织等技术而言也有重要意义。
随着1526年莫卧儿帝国的建立,波斯对北印度的影响已不可忽视,30年后阿克巴皇帝(Emperor Akbar)登基,这一趋势变得更加强烈。莫卧儿皇帝们的血统可以追溯到成吉思汗,他们也有着相称的军事兴趣;但莫卧儿的语言和文化都来自波斯,他们也吸引了许多波斯手工业者来到德里和阿格拉(Agra)。
奥斯曼土耳其、莫卧儿印度和波斯在16世纪都经历了相当强大和繁荣的时期。土耳其在陆地上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而在这三个帝国中,火器和其他火药武器都是达成领土扩张的重要因素。因此,美国杰出的伊斯兰历史学家马歇尔·霍奇森(Marshall Hodgson)将土耳其和波斯称为“火药帝国”,也用这一术语来指莫卧儿印度。[8]他的观点是,火炮、手持枪及火箭不仅使这些帝国得以扩张,而且加强了政府的中央集权,因为获取及部署枪炮需要更多的资源和更优的行政能力,而这是地方上的权贵无法做到的。当战争依赖于马匹时,土地和牲畜的所有者为政府提供了最基本的军事资源,并形成了具有相当大影响力的贵族阶层。现在,政府需要购买铜和锡,控制武器制造,找到可靠的火药供应,并训练步兵部队使用手持枪,这样一来,传统的上层阶级就没那么重要了。
火药帝国的概念已被许多其他历史学家采纳,围绕它的辩论也十分激烈。与魏特夫的“水利文明”概念一样,“火药帝国”一词点出的是特定技术会如何对政府机构和社会结构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但是,尽管霍奇森对他的术语进行了谨慎的定义,并且只将其应用于某些伊斯兰国家,但其他人却用这个词来描述所有16世纪依靠枪炮来扩张领土的大型帝国。宽泛地看来,这个基本概念很好地强调了亚欧大陆几个帝国的飞速扩张,包括俄国和中国。[9](https://www.daowen.com)
然而,火药帝国的概念对日本(将单独讨论)和欧洲都不太适用,而且它对硬件技术的强调太多,而对社会制度和机构的提及则太少。今天,许多历史学家会将这一论证逆转过来:只有那些在军事资金和后勤支持方面管理得当的国家才能成为火药大国。[10]但是,此处还有一个军事文化的问题。奥斯曼土耳其、莫卧儿印度和波斯确实可以被归类为火药国家,这不仅是因为它们运用枪炮的方式,还因为其文化和制度十分相似,特别是军事制度、机构及其与宫廷生活的关系。当时,其他帝国在制度建设层面并没有像上述三国那样给予军事足够的重视,因此不应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把火药当作这些国家的特征。
举例说来,中国只是在某些时段里部分地符合火药帝国的特质。[11]我们已经讨论了明朝初期运用火器扩大帝国领土及明朝影响力的情况。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火药时代开始于公元1644年之后,当时清朝开始了统治。清政府利用其强大的军队和枪支巩固对西部、北部边疆地区的统治,更好地应对了西方和俄国的帝国主义。清朝版图的扩张一直持续到公元1700年前,当时它正碰上了俄国稳步扩展的边界。公元1727年,两国签署了一份界定共同边界的条约。
从更广泛的文化的角度来看,中国与伊斯兰火药帝国完全不同。中国的统治精英并非军事阶层,而是一群专业的行政人员,他们的业余兴趣都围绕着土地所有权和文学。[12]因此,虽然中国必须供养庞大的军队,但这些文职官员始终确保军队处于他们的控制之下。他们对土地和农业的兴趣使他们不愿向农民征收重税作为军费。他们鼓励种植新的作物,如来自美洲的玉米和甘薯。最重要的是,他们阅读面非常广。据说,在1600年,中国每年印刷的书籍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多。因此,如果我们要根据统治集团最常用的技术来裁定某一帝国的特点,那么中国就不是一个火药帝国,而是一个印刷帝国。
最后,无论是不是火药帝国,使中国、俄国和波斯能够拓展其领土的一个关键因素是彼时中亚草原的权力空白。蒙古游牧民族的地位一直在下降,也许是因为他们的人口因瘟疫而减少,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他们的军事战术仍然以马匹为中心,没能有效地使用枪支。因此,不断扩张的中国王朝、波斯和俄国占领了前蒙古帝国的大片土地,其中俄国占取的面积最大。俄国在欧洲的大部分地区都曾处于蒙古人的统治之下,这个枷锁一直是沉重的负担。公元1480年左右,莫斯科公国从今俄罗斯南部的蒙古汗国手中赢得了独立,并逐渐巩固了对乌拉尔山脉欧洲一侧领土的控制。16世纪80年代,他们打定主意向东部扩张,其进展飞快,乃至在1637年就成立了针对西伯利亚的管理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