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是吴敬梓的“有激之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儒林外史》是吴敬梓的“有激之言”

科举时代相当一部分读书人的堕落是一个客观事实,作为对照,吴敬梓设置了一个令读者深感震撼的命题:不读书,不求功名者倒有可能是君子。

《儒林外史》中有几位不读书而风标照人的商贾,他们在第三回就出场了。周进苦读了几十年书,秀才也不曾挣得一个。一天,他来到乡试的考场——贡院,想到自己因不是秀才,无权参加乡试,不禁放声大哭。同行的几位生意人在弄清周进的心事后,慷慨地帮他捐了一个监生,使周进得以参加乡试,周进的潦倒生涯也就此画上了句号。

吴敬梓为何要写这种古道热肠的生意人?仅仅因为商人中确有品行卓特的君子吗?清沈垚《费席山先生七十双寿序》一文指出:比起士大夫来,商人中讲义气的人更多,原因何在?他认为这是由于“天下之势偏重在商”的缘故。天下之势偏重在商,所以许多豪杰便厕身其中。“其业则商贾也,其人则豪杰也。”相形之下,“为士者转益纤啬,为商者转敦古谊。此又世道风俗之大较也”[36]。吴敬梓的意思是否与沈垚相近?

这话题不妨展开来谈。

中国古代作家,其心理结构可粗略地分为两类:一类偏于狂狷,如屈原、司马迁、李白、蒲松龄;一类偏于浑涵,如班固、杜甫、纪昀。偏于狂狷的,倜傥不羁,以个人感受为中心,因而发言吐语,不怕过火;偏于浑涵的,浑厚稳重,以宽恕平和为坐标,因而批评现实,相当节制。我们试以清代的两个文言小说家蒲松龄和纪昀为例来说明这种差异。

蒲松龄和纪昀都是富于正义感的知识分子,对生活中的丑类怀有强烈的不满。但当他们鞭挞丑类时,前者愤激,但求一吐为快;后者持重,努力说得中肯,其区别极为明显。

比如,《聊斋志异》卷四《胡四相公》记述:张虚一是学使张道一的兄长。因生活清贫,“往视弟,愿望颇奢。月余而归,甚违初意。咨嗟马上,嗒丧若偶”[37]。就在张虚一百无聊赖之际,他的狐友胡四相公送来满簏白银。这故事表达一个什么意思呢?说来简单,即“人不如狐”。清人余集《聊斋志异·序》由这类描写提炼出蒲松龄在艺术表达方面的个性:他出于愤世嫉俗的动机,故意把狐、鬼写得比人美好。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也拿人与鬼对比过。卷二转述了朱青雷讲的一个故事:

有避仇窜匿深山者,时月白风清,见一鬼徙倚白杨下,伏不敢起。鬼忽见之,曰:“君何不出?”栗而答曰:“吾畏君。”鬼曰:“至可畏者莫若人,鬼何畏焉?使君颠沛至此者,人耶鬼耶?”一笑而隐。[38]

朱青雷讲这故事的言外之意即“人不如鬼”。这跟蒲松龄“人不如狐”的旨趣相同。那么,纪昀的看法如何呢?他认为朱青雷的用意可以理解,但骂世骂得过火了些,失于偏激,因此在结尾处特别指出朱的话是“有激之寓言”。纪昀的态度远比蒲松龄平和。

吴敬梓的性情看来也偏于狂狷。他批评政府无能,痛斥社会风气败坏,这都值得称赞。但他因此而主张正派人全去当隐士,却只能视为偏激之论。吴敬梓想来也明了这一道理,不过他太憎恶腐败的社会风气,没法平和地表达出他的不满。

用八股取士的科举制度是吴敬梓着力抨击的对象。“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他将社会风气的败坏全归罪于八股取士制度,这当然不够公允,但部分“读书人”的堕落则是客观存在。为了将“读书人”的堕落这一命题写透,吴敬梓故意设置了一个与之相对的偏激命题:“不读书”不做官,倒有可能保持心灵的高尚和清白。围绕这一命题,吴敬梓热情洋溢地塑造了一个“不读书”不做官的君子系列,包括秦老、包文卿等人。

秦老是第一位。帮助周进的几位生意人是第二批。这些人,不读书,不做官,但偏是他们做了天下极豪侠、极义气的事。作者为他们树碑立传,正如卧闲草堂评语所说,“此是作者微词”,“作者于此寄慨不少”。

写“不读书”的君子,吴敬梓在鲍文卿身上着墨最多。而且,不只是写他的君子行为,还进一步由向鼎来评议一番,有意拿他与“中进士、做翰林的”比较。经由向鼎的言谈,作者的“微词”明朗化了;不妨说,那正是吴敬梓本人的声音:“而今的人,可谓江河日下。这些中进士、做翰林的,和他说到传道穷经,他便说迂而无当;和他说到通经博古,他便说杂而不精。究竟事君交友的所在,全然看不得!不如我这鲍朋友,他虽生意是贱业,倒颇颇多君子之行。”

市井奇人荆元从事的亦是“贱行”。他开了一个裁缝铺,每日替人家做了生活,余下来工夫就弹琴写字,也极喜欢作诗。虽然喜欢作诗,却从不相与“学校中的朋友”。什么原因呢?“学校中的朋友”,他们的“见识”是以八股文博取功名富贵;不结交他们,“不贪图人的富贵”,这便维护了人格的独立与纯洁。

到此为止,我们可以回答前面的提问了。吴敬梓大写商贾及其他“不读书”、不做官者的侠行义举,就对题材的处理而言,乃是“有激之言”;现实中的大量“不读书”、不做官的人,未必当得起吴敬梓的赞赏。“人不如鬼”,莫非真的不如鬼么?但不这样处理,又怎能宣泄出胸中的愤慨?“有激之言”,这是艺术的特权,读者不宜挑剔,当然也不能“一一作实法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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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第189页。

[2]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第304页。

[3] 见李汉秋辑校《儒林外史》汇校汇评本附录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687页。本书所引《儒林外史》原文、序跋及回评等,均据此本,余不另出注。

[4] 吴敬梓:《文木山房集》,见《续修四库全书》142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442页。

[5] 李汉秋编:《儒林外史研究资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3页。

[6] 陈汝衡:《吴敬梓传》,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年,第31页。

[7] 苏轼:《东坡志林》,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100页。

[8] 吴敬梓:《文木山房集》,见《续修四库全书》142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465页。

[9] 吴敬梓:《文木山房集》,见《续修四库全书》142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443—444页。

[10] 先贤祠,即泰伯祠。泰伯为周代吴国的始祖,周太公长子,太公欲立幼子季历,他与弟仲庸同避江南,为古贤人。(https://www.daowen.com)

[11] 1957年,何泽翰《儒林外史本事考略》一书问世,将小说的重要人物与原型依次对照,蔚为大观,向为学术界所重。

[12] 金两铭:《和作》,见《儒林外史研究资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5页。

[13] 吴敬梓:《文木山房集》,见《续修四库全书》142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468页。

[14] 吴敬梓:《文木山房集》,见《续修四库全书》142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470页。

[15] 吴敬梓:《文木山房集》,见《续修四库全书》142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461页。

[16] 程廷祚:《青溪文集》,见《清代诗文集汇编》第269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126页。

[17] 程晋芳:《勉行堂文集》,见《清代诗文集汇编》第343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497页。

[18] 金兆燕:《棕亭诗钞·寄吴文木先生》,见《清代诗文集汇编》第344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173页。

[19] 程晋芳:《勉行堂文集》,见《清代诗文集汇编》第343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497页。

[20] 彭定求等校点:《全唐诗》,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5946页。

[21] 程晋芳:《勉行堂诗集》,见《清代诗文集汇编》第343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309页。

[22] 顾云:《盋山志》,台北:文海出版社,第81页。

[23] 吴敬梓:《文木山房集》,见《续修四库全书》142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468页。

[24] 王又曾《书吴征君敏轩先生文木山房诗集后》云:“古风慷慨迈唐音,字字卢仝月蚀心。但诋父师专制举,此言便合铸黄金。”句下原注:“‘如何父师训,专储制举才。’诗中句也。”见《丁辛老屋集》,《清代诗文集汇编》第305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432—433页。

[25] 程晋芳:《勉行堂诗集》,见《清代诗文集汇编》第343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263页。

[26] 胡适:《考试与教育》,见《胡适文集》第12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508页。

[27] 曾国藩:《经史百家文钞》,长沙:岳麓书社,2015年,第88页。

[28] 刘海峰:《科举学导论》,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113页。

[29] 刘海峰:《科举学导论》,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136页。

[30] 钱穆:《国史新论》,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4年,第114—115页。

[31] 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北京:三联书店,2001年,第89页。

[32] 盛冬铃:《六韬译注》,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5页。

[33] 王定保:《唐摭言》卷一,见《唐五代笔记小说大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1578页。

[34] 李弘祺、刘海峰、陈文新等:《关于中国科举制》,《光明日报》2011年10月24日第15版。

[35] 一般说来,主五十五回说或五十回说的学者多论《幽榜》与前文之不合,主五十六回说的学者多论其与前文相呼应,但双方均无铁证。

[36] 沈垚:《落帆楼文集》,见《续修四库全书》第1525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664页。

[37] 蒲松龄著,张友鹤辑校:《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562页。

[38]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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