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仗功名富贵而骄人傲人者”
没有功名富贵的要“媚人下人”,有了功名富贵的便要“骄人傲人”。《儒林外史》从总甲写到秀才写到举人写到进士,由下至上地描述了一系列“倚仗功名富贵而骄人傲人”的人物。
夏总甲是薛家集“第一乡绅”。明清的赋役制度规定,一百一十户为一里,一里分十甲,总甲承应官府分配给一里的捐税和劳役。在帝制时代国家的权力结构中,总甲实在太小;可在薛家集,夏总甲却是当仁不让的首脑人物。其出场就派头十足。新年正月初八日,薛家集的七八个人来村口观音庵商议龙灯上庙、户下各家须出多少银子的事,夏总甲虽姗姗来迟,却气概非凡:“手里拿着一根赶驴的鞭子,走进门来,和众人拱一拱手,一屁股就坐在上席。”这种非第一号人物不能有的昂然自得的举止神情,吴敬梓描画得极为到位。
夏总甲的言谈口吻绝不逊色于他的举止神情,甚或比他的举止神情更有派头。他坐在上席,先吩咐和尚喂驴;吩咐过了和尚,把腿跷过一只来,自己拿拳头在腰上只管捶,一边捶,一边说:“俺如今倒不如你们务农的快活了,想这新年大节,老爷衙门里,三班六房,那一位不送帖子来,我怎好不去贺节?每日骑着这个驴,上县下乡,跑得昏头晕脑……”说了半天,才讲到龙灯上,夏总甲居高临下地表示,“这样事,俺如今也有些不耐烦管了。……今年老爷衙门里,头班、二班、西班、快班,家家都兴龙灯,我料想看个不了,那得功夫来看乡里这条把灯?……”后来说到请先生教孩子的话,又是夏总甲主讲:“先生倒有一个:你道是谁?就是咱衙门里户总科提控顾老相公家里请的一位先生……”
以“俺如今”“咱衙门里”为口头禅,那种今非昔比的气魄,那种不把薛家集人放在眼里的派头,读者看了,恐怕会哑然失笑。因为,如《儒林外史》卧闲草堂评语所说:“夫总甲是何功名,是何富贵?而彼意气扬扬、欣然自得,颇有‘官到尚书吏到都’的景象。牟尼之所谓‘三千大千世界’,庄子所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也。”他太不自量了!
但换一个角度来看,夏总甲又并不可笑。在那些秀才、举人、进士中,不也同样有“倚仗功名富贵而骄人傲人”的角色吗?梅玖、王惠、高翰林……他们哪一个是“自量的”?
梅玖年纪轻轻考上了秀才,于是,他便时时处处记得自己是“进过学”的,比那成千成万的童生高出一等,倒霉的六十多岁的老童生周进就这样成了他调侃、戏谑的对象。周进是《儒林外史》中出场很早的人物之一。第二回,我们看见这位老童生来汶上县薛家集教私塾糊口,黑瘦面皮,花白胡子。正月十六日,薛家集人招待塾师周进,请梅玖做陪客。周进入门时,梅玖睬也不睬,直到申祥甫拱手让周进来到堂屋,“梅玖方才慢慢的立起来和他相见”。就座时,众人以为,“论年纪也是周先生长”,该坐首席。梅玖竟回过头来向众人道:“你众位是不知道我们学校规矩,老友(秀才)是从来不同小友(童生)序齿的。”顾影自怜,妄自尊大,轻薄至极。
更轻薄的言行还在后面,酒席中间,他当场念了一首“做先生的一字至七字诗”:“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念完,用嘲讽的口气“注释”道:“像我这周长兄如此大才,呆是不呆的了。”“秀才,指日就是;那‘吃长斋,胡须满腮’,竟被他说一个着!”说罢,哈哈大笑。
周进最伤心的是什么?正是未“进学”,六十多岁了,还是个童生。可梅玖居然当众指出周进胡须满腮还不是秀才的事实,弄得“周进不好意思”。“骄人傲人”到了如此伤害他人自尊心的地步,梅玖是太轻薄了。周进后来在贡院痛哭,这次羞辱无疑是诱因之一。(https://www.daowen.com)
嘲弄他人与炫耀自己其实是一回事。席间,申祥甫说到做梦,梅玖连忙接过话头:“做梦倒也有些准哩!”“就是侥幸(指考上秀才)的这一年,正月初一日,我梦见在一个极高的山上,天上的日头,不差不错,端端正正掉了下来,压在我头上。”把一个偶然的梦说成是考上秀才的预兆,可见他的得意;把一个小小的秀才与“天上的日头”并提,可见他的得意已使其联想失去分寸。因此,比他高一个等级的举人王惠后来嘲笑道:“他进过学,就有日头落在他头上,像我这发过(中过举人)的,不该连天都掉下来,是俺顶着的了?”
同样是这个周进,同样是这个梅玖,两人后来的身份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几年后,周进由童生而监生而举人而进士而部属而学道而国子监司业,他在汶上县薛家集观音庵也就愈来愈受尊崇:观音庵里一张供桌,供着他的金字牌位,那是薛家集里人和观音庵僧人合伙供奉的。堂屋中间墙上还是周进写的对联,尽管因为时间太久,红纸都已变白。尤其有趣的是,过去称他为“周长兄”而目下还是秀才的梅玖,现在见了对联,却对和尚这样发话:“还是周大老爷的亲笔,你不该贴在这里,拿些水喷了,揭下来裱一裱,收着才是。”由周长兄而周老师而周大老爷,梅玖对周进的称谓随周进的升迁而升迁。这里,“倚仗功名富贵而骄人傲人”与“心艳功名富贵而媚人下人”,乃是同一硬币的两面。
秀才“骄人傲人”,举人自然更胜一筹。梅玖还会说句“今日不同,还是周长兄请上”的客套话,而王惠来到观音庵时,却是“也不谦让”,就在上首坐了,周进下面相陪。王惠吃过饭,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他自己不扫,也不叫管家扫,却留给周进去扫。目中无人、趾高气扬,他哪里体会得出老童生周进心头的酸楚?
说到王惠的自负,还要提到两个细节:一个在第二回。王惠在跟周进聊天时提到,他曾梦见自己和荀玫同年中进士,而荀玫当时只是个小学生,连荀玫的老师周进也只是童生,与王惠的堂堂举人身份差得远着呢!因此王惠自命不凡地宣称:“难道和他同榜不成!”“可见梦作得不准!况且功名大事,总以文章为主,哪里有什么鬼神!”只是,《儒林外史》故意跟王惠开了个玩笑,他后来果然与荀玫“同榜”。还有一个细节在第七回。陈和甫请来的乩仙“伏魔大帝关圣帝君”,在为荀玫的同榜进士王惠指示吉凶时,填了一首《西江月》词。此时,已须发皓白的王惠仍然进取之志不衰,口口声声不离“事业”。这一次,听陈和甫破译《西江月》词,说他可升至“宰相之职”,不胜欢喜。举人王惠不信“有什么鬼神”,进士王惠却因“神示”而内心“欢喜”,一疑一信,全以狂热的进取和自负心理为前提。
其实,只要平心静气地读读《西江月》词,就能看出,那绝不是什么吉兆。结句“一盏醇醪心痛”,尤其凄惘至极。如果说这首词真是“神谕”,那便是警醒王惠不要太热衷于做官,不要一味进取。可王惠丝毫不理会,一心做他的宰相梦。结果,“卒致颠蹶”,落得“更姓改名,削发披锱”的下场。他身败名裂的结局使我们想起王冕母亲的话:“做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我看见这些做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吴敬梓写王惠不理会“神谕”的真意,由进取而得祸,在为世上的贪图功名富贵者敲响警钟的同时,还进一层写出了王惠因贪图功名而从未计及宦海风波的性格侧面。
从夏总甲到梅玖到王惠,读者由下至上地看到了一系列“倚仗功名富贵而骄人傲人”的人物,他们身份有卑贱,地位有高低,但都把功名富贵看得高于一切。吴敬梓让夏总甲、梅玖、王惠早早出场,无疑是要使读者感到社会风气的恶劣,感受到周进、范进两位老童生生活在这种风气中的凄凉的心境。于是,他们先后的“哭”“疯”就不只是喜剧,而是包含着深刻的悲剧因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