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马帮文化
马帮是过去西南地区商品运输的主要方式,马帮的发展不仅带来丰富多样的生产生活用品,更重要的是带来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文化思想观念。马帮既是一种独特的商业行为,更是一种特殊的文明传播载体。
(一)马帮的组成形式
一般说来,马帮的组成形式最常见的主要有三种:其一是家族式马帮,全家人抑或整个家族都投入赶马谋生的行列,骡马全为家族或自家所有,马帮以家族的名义命名;其二是短奏式马帮,一般是同村的几个人抑或邻近的村寨的人,或其志同道合,或为了共同谋取利益,每家出上几匹骡马,选一位有威望且具有社会阅历、能与各方人士打交道的人做马锅头,结队而行。在马帮运输的过程中,各自管理各自的骡马,结算时,按骡马的匹数和驮载的货物分红,马锅头可以得到比他人多1~2成的收入;其三是任意一时结成的马帮,因为同走一条道路抑或接受了同一宗业务,或者在路上可以共同防卫匪盗的侵扰,相互有个照应,就组成了马帮,这一形式的马帮,没有任何组织,集散皆由共同需要而定。
(二)马帮的组织与管理
一队马帮由马锅头、马脚子、岐头等人组成。马锅头就是一队马帮的首领,是马帮运输的核心人物,一队马帮由他负责各种采买分销,联系业务,甚至在野外开销吃饭,都由马锅头掌匀分饭分菜。马锅头经验丰富,懂得各行各业的行规礼俗,神通广大,能够应付和及时处理马帮长途运输中随时出现的各种问题。马锅头既是经营者、赶马人,又是马帮运输活动的直接参与者和指挥者。有些马锅头同时还是一些商业集团或业主的雇主或心腹,能够长久与商业集团或业主密切合作,日积月累,往往成为巨富。马脚子就是赶马人,是马锅头雇用的小工,他必须听从马锅头的指挥。但一些小的马帮,马锅头同样也是马脚子,同吃同住,可以说生死与共。据说马锅头一词就是赶马人长年累月同吃一锅饭而得来的。一些马脚子经过努力,经过一段日子的打拼后,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骡马,在运输中把自己的骡马加入马帮,获取一份运费。有些马脚子用积累的钱在马帮上路时购买货物,随路贩卖,如此不断扩大自己的经营,就成了马锅头或老板。
没有物资流转就不可能有马帮,而在那个时代,没有马帮,物资就不可能流转到各地去,也就无法实现其商业价值,所以,马帮和商业集团(商号)、商业业主在合作中,形成了许多规矩,比如一个马脚子给同一个商号所属的马帮赶上三四年马,商号就要给马脚子一匹骡或马,在以后的运输过程中,这匹骡或马的一切费用由商号开支,但这匹骡或马所赚得的利润全部归马脚子私人所有。日久天长,一些马脚子就会逐渐拥有数匹甚至数十匹自己的骡马,就会慢慢脱离商号或马帮,自己做起马锅头或老板来。在西南地区,许多有影响的商业巨子都是这样闯荡出来的。一般情况下,一个马脚子负责6~8匹骡马,比较能干的可以负责10~12匹。一个马脚子和他所负责的骡马及货物俗称“一把”,几十把骡马加在一起,就是一队马帮。
在比较大的马帮中,除了马锅头和马脚子外,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人员∶马帮二锅头一人,专门负责账务,是马锅头的助理;伙头一人,专门管理沿途的伙食,同时负责马帮内部的奖惩事物;哨头2~6人不等,其任务是负责马帮的安全,即保镖和押运;岐头一人,是懂得人畜各种疾病治疗的随队医生。
(三)马帮骡马的编制
有一首在滇西南地区广为流传的歌谣《赶马调》,歌谣唱道:“头骡打扮玻璃镜。千珠穿满马笼头,一朵红姿遮吃口,脑门心上扎绣球……”所有的马帮对头骡马都极为重视,装扮极为华丽,额头带有红黄色火焰图案、金绒色途标,标正中是一面大圆镜,有六面小圆镜环绕,套着镶嵌珠宝的银笼头,系九个铜铃,头上顶着6尺红布扎成的绣球,耳后佩有牦牛尾红缨一对,马鞍上各插有一面马帮帮旗、商号号旗或族旗。三角形的锦旗一般是马帮帮旗,旗上绣有帮主姓氏;金边方形的则是商号号旗或族旗,旗中央缀有锦鸡羽毛,寓意道路通达,前途锦绣。二翼马三骡马的装饰当然没有头骡马华贵花哨,但亦有别于一般的驮马。原则上,在一队马帮中,二翼马驮的是马帮所需的急救药物,三骡马是马锅头或病号的乘骑专用。
马帮的编制有群、伙、帮之说,一般以9匹骡马为一群,以三群为一伙,全部骡马加在一起就是一队大马帮,称之为帮。群由群头负责,选1匹骡马为群头,额头佩戴红布底黄色火焰形途标,挂2尺红布扎的红绣球,系6个脖铃,鞍上插一面红色白色锦旗;伙由伙头负责,选一匹骡马,佩戴黄底红色火焰毡绒途标,挂4尺红布绣球,系8个脖铃,鞍插一面红底牙形锦旗。随后选择3匹好骡马为头骡二骡三骡,由此带领整个马帮前行。
(四)马帮的信仰与崇拜
在传说中,骡马是一位叫罗哥的青年猎人驯服后才能驮货乘骑的,后人就把其奉为马帮行业的祖师。据说罗哥的化身就是马帮煮饭用的罗锅,要专有头骡驮载,使用时不能随意转动,更不允许用脚踩踏等。马帮首先崇拜山神,而山神的化身是草果。在野外露营时,要用饭菜祭祀山神,同时丢几颗草果于火塘中。其次崇拜路神,路神的标志物是草革,路途中穿烂的草鞋一律不能随便丢弃,要带到宿营地火化。再次是卦神崇拜,卦神的化身是煮饭时置罗锅的锅桩铁条,途中遇到疑难或要祈福消灾时,就用铁条打火卦占卜。马帮遇到雪滑不能成行,给马蹄绑上草鞋,就可解决路滑问题。
(五)马帮的禁忌
马帮日出而行,日落而歇,真可谓风餐露宿,走南闯北,就形成了诸多的马帮禁忌,这些禁忌是马帮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一篇题为《茶马古道上的云南马帮》的文章中,对马帮的禁忌做了全面的总结:出行禁忌——生肖属马日严禁出行,农历腊月、六月忌出远行。方向禁忌——有俗语春不走东,夏不走南,秋不走西,冬不走北。行走途中,严格按马帮编队行走,么锅为整个马帮的导向,手擂大锣开道,锣声既能惊吓兽类,又能起到让对方马帮知道,做好让路和调整马队行走的速度,彼此能够迅速通过。语言禁忌——马帮赶马人交谈多使用行话,例如途中歇息称“打尖”,吃午饭称“开稍”,野外露营称“开亮”,工钱称“彩利”,等等。马帮生涯中的人对一些数字、音语、词汇也十分敏感,交流中要用别的词字来代替。如“三”谐音“丧”,就用“神”字来代;“四”“十”谐音“事故”“蚀本”,就用“重双”和“金”字来代;老虎称为“高鹰”,蛇被称为“老梭”,野狼称为“山兵”,鬼称为“黑影”,哭称为“汪”,灯称为“亮子”,锅称为“师祖”,肉称为“片片头”,饭称为“钢”,途中若遇洪水断路则称为“开题”,出殡就叫“送财神”等,不一而足,成为马帮人中人人皆晓的行话。骡马的禁忌——忌骡马额头有白毛、马耳前倒、马背毛生旋、白蹄白尾、鼻孔朝天,忌马日役马,忌薯马夜间卧眠,忌骡马夜间嘶孔,忌在外人面前数马,忌马穿过羊群,忌马脖带草藤而归等等。衣食的禁忌——赶马人一般忌穿红色、黄色衣服,衣服款式都十分宽大,不能扣错纽扣,不能敞胸露怀,忌绑腿松散,忌跨越草帽,忌乱丢草鞋,忌乱敲碗筷、锅、灶,忌筷子直插饭食上,忌吃饭时到处乱转,忌吃饭时坐在门上或马鞍上,忌一吃好饭就卧床休息,不能在途中捡食食物。在吃饭时,有人来临或路过,须请同食,即便是飞禽走兽经过,也要抛丢一些食物,寓意同食。住宿禁忌——煮饭时,不能旋转罗锅,住宿后,绝不能移动罗锅。野外露宿不能选择在江河沙地、大篝口、悬崖下。住马店不能与生人同房,忌夜间火种熄灭,忌乱放东西等等。物象禁忌——忌见果木冬日开花,忌见鹰扑兔子,忌见老鼠搬家,忌见蛇交媾、脱皮,忌见苍蝇群集不散,忌见蜂巢乱蜂,忌遇野兽奔向路的下方,忌调鸦雀噪林,忌听黄鼠狼、野猫嘶鸣等等。气象禁忌——黑气遮天、白气铺地时不宜上路出行,风卷沙尘、风吼如嚎时不出行,雨后有虹、素虹绕月、多虹现天时不出行,清明季节见雾不出行,电闪雷鸣时忌出行等等。(https://www.daowen.com)
(六)马帮文化的特点
赶马走四方,闯天下,讨生活,面对的都是自己不熟悉的人和陌生的环境,没有超强的生存能力和谋生手段,是绝不能适应马帮生涯的。
每一个赶马人都要勇于冒险,敢于面对各种挑战,在遭遇土匪强盗和碰上各种危机之时,要临危不惧,沉着应对;在马帮生涯中,不仅劳力苦心,而且要知晓四季更替,天气变化,要能判别东南西北,要能与沿途的各族民众打交道,要懂骡马的性情;一个赶马人在马帮中一定要服从马锅头的指挥,懂规矩,顾大局,明白事理,坚决完成自己分内的事;在货物运输和与人交往中,信誉和信用至上,从来说一不二,果断干脆,说到做到,绝无戏言;在路途中,马帮遇到困难,都要相互全力协助,不计报酬;马帮之间最忌争抢道路,争抢草场,争抢顾客、货物等。
(七)马帮文化的商业性
没有商业利益,就不会有马帮,也就不存在所谓的茶马古道和马帮文化,所以马帮文化具有很强的商业性。现在看来,所有古道的形成原因之一就是各民族之间的商品贸易,茶马古道更不例外,由此可以断定,茶马古道是一条“因商而辟,因商而兴,也因商而得以流传”的道路。
在《华阳国志·南中志》里有∶“永昌郡,属县八,户六万,去洛六千九百里,宁州之极西南也。有闽、濮、鸠、獠、越、裸濮、身毒之民。”形成保山如此多民族的交集,是因为保山当时是茶马古道的物流枢纽之一,由此往北可进西藏、四川,通中原,往西可达缅甸、入印度,往东可抵滇中,往南可达普洱茶的生产中心思普一带。大抵茶马古道上的市镇都如此形成和繁荣。据有关资料记载∶思茅降至光绪二十二年(1897年)设思茅海关后,商业贸易呈现十分繁荣的局面,人们纷纷骤马驮运进各种商品贩卖,而后购买转运普洱茶于各地,以获高利。当时仅思茅市(今普洱市)场商品年营业额就达300万银元左右,这在以马帮为运载的年代已经是巨大的交易量了。
(八)马帮文化中的歌谣、诗词
有一首在茶马古道上十分有名的歌谣唱到∶“三月里来,三月三,赶着骡马进茶山,普洱茶好人人爱,驮起茶叶到远方。”在茶马古道上行走的赶马人,别妻离子,走南闯北,触景生情,吟歌抒怀,留下了许多感人至深的赶马调和歌谣,有些传唱至今,表现出很强的生命力。
马帮生活当然是一种漂泊的生活,每天都要踏上新的旅程,奔赴陌生的地方,所以充满了冒险的诱惑。故此,在热火朝天的赶马生涯中,马锅头们创作了许多源于生活,与现实紧密相连的马帮歌谣和诗词。这些歌谣和诗词,充满了赶马人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对现实生活的反思、对山川河流美景的由衷赞叹、对生命流逝的无奈感慨,甚至是在旅途中偶然邂逅情愫乍开的憧憬和惆怅,都成为他们张口就来的歌谣。为此,这些歌谣和诗词都亲切、感人,比喻生动,朗朗上口,过目难忘。
有些马帮歌谣是对这一充满挑战性行业的无奈倾诉,有些马帮歌谣句里行间表现出铿锵激情,他们爱国爱家,在国家需要他们的时候,就义无反顾地为救国奔走呼号。当年抗日战争时期,许多赶马人投鞭从军,奔赴救国战场,而更多的赶马人则默默奔走在大西南的茶马古道上,为抗战大后方的物资运输供应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有一首马帮歌谣就唱到∶“马铃儿响叮当,马锅头气昂昂,今年生意没啥子做,背起枪来打国战。”
看着赶马人走四方,有些诗人也不惜笔墨,为赶马人以诗咏之,有一首诗这样写道:“长长的马队/穿过青石板路/进入大马店温暖的围院/小二吆喝着/抬来肥美的草料/马锅头卸下行装/点一斗草烟……”许多古驿站至今依然能够看到当年的繁华,青石板镶嵌的长长小巷、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马店……唯一真正远去了的是咚咚响着脖铃缓缓走来的马帮。
马帮作为大西南一种独特的经济物资流通形式、一种独特的商业行为、一种独特的文明传播载体、一种独特的社会阶层以及一种独特的社会组织形式,在历史上或今天,都有着博大的文化意义。
有学者认为,如果没有马帮运输,对内就不可能有云南、四川、贵州、西藏、广西等省区之间的经济、文化往来;对外也不可能有中印、中缅、中泰、中越的经贸文化交流。马帮对于西南地区社会经济、近代商品经济的发展起到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