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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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解体后,家里的剩余财产中的大件物品,比如箱子、柜子、米仓子、马车等,都给了老三爷家;屋里的衣服、被褥、餐具、家具等给了奶奶的娘家。房子、土地所卖的钱也按比例给了这两家。比较值钱的如金银首饰、文物字画、毛皮衣物等委托爸爸的姑姑,也就是我的姑奶奶代为保管并立有账目,等到爸爸和姑姑长大成人了再交还。
姑姑被接到她的姥姥家,生活得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可以说是丰衣足食。爸爸就截然不同了。爸爸被老三爷接去以后,被安排与一位叫“关老疙瘩”(老疙瘩指兄弟之中排行最小的那位)的老长工住在一起,从此,他失去了上学的机会(之前爸爸已经读完了两年的私塾)。
老三爷家坐落在后团山屯东头的团山脚下,是土瓦结构的四合院大院套。正房由老三爷居住,爸爸和关老疙瘩住在最后面的长工屋里。
每年的夏天,老三爷只给爸爸做一件白棉布上衣、一条青布裤子、一双纳底布鞋。爸爸每天吃过早饭就得出去放猪,后来稍微长大一点就改为放牛,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忧愁,放牛晚归的时候,还骑在牛的背上,哼着小曲,乐嘻嘻——真是童年无忧,不知愁哇!
有的时候,遇到调皮的牛到处乱跑,爸爸可就惨了。
有一次,两头牛相互争斗,爸爸在中间怎么也分不开它们,于是就拿来柳条抽打它们。这下惹恼了其中的一头牛,它冲着爸爸就奔来。爸爸见势不妙,回头就跑,一下子踩到了树杈子上,把左脚给扎穿了,鲜血顺着脚面流了下来。爸爸忍着疼痛,找来了马粪包(学名叫马勃)胡乱上到了脚上。等血止住后,他把牛都赶到一起,又骑着牛,回家了。老三爷只准了爸爸7天的病假。7天后,爸爸拖着肿胀的左脚,一跛一跛地继续放牛。后来伤口有些感染,好久之后才痊愈。至今爸爸的左脚上还留着一个伤疤。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1947年的春天。这一年,还没有出农历正月,解放军和国民党的军队就经常在爸爸住的屯子周围打仗。
当时有钱的人家心里没有底,害怕解放军,所以都纷纷逃往吉林市或者乌拉街镇,因为这两个地区是国民党统治的。
一天深夜,老三爷悄悄地套上马车,带上二姨太和一些贵重物品,匆匆忙忙逃往乌拉街。整个大宅院只剩下关老疙瘩和我爸爸。
早上三四点钟,大院里进来了一伙国民党兵,对上下屋的房门一阵乱砸,边砸边骂。在后屋的关老疙瘩和爸爸都不敢出声。这伙人乱砸了一阵子,见没人吱声就说:“这里的人都跑了,没看到大门都没锁吗?走吧!到别的人家去找吧。”于是,他们就都走了。
他们走后不久,屯东头的山上山下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过了一个多小时,枪声、喊杀声才逐渐减少直至消失。
天刚蒙蒙亮,又有一队人马进了老三爷的院子,他们看到大门、房门都大敞四开的,断定主人已经跑了,但是,他们感觉这个院子里可能还有人,于是就各处去查找,最后,在后院的小屋里找到了关老疙瘩和我爸爸。
一个身穿灰军服看上去像是当官的人对爸爸说:“小孩,不要怕。我们是解放军,是打国民党军的。麻烦你到屯子里找农会主席给弄几个担架来,我们有几位伤员等待救治。”(https://www.daowen.com)
爸爸看这个人很和气,就爽快地答应道:“行!你们在这等着吧!”爸爸飞也似的向屯子里跑去。
爸爸这一跑引起了国民党军的注意,子弹像雨点似的向爸爸打来,他都能听到子弹飞过的声音。
爸爸当时才11岁,根本不知道害怕,他一直往屯子里跑。当跑到位于屯子口的老关家时,关老大从屋子里跑出来喊住了爸爸,一把把爸爸拉到屋里,顺势摁到了炕沿底下,跟随过来的子弹把放在院子里的大缸打穿了好几个洞。
关老大又心疼又生气地说:“你小子不要命了!子弹跟着你打,你还到处乱跑?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在这里趴着!”
爸爸说明了跑出来的原因,关老大说:“知道了,等会儿,我去安排!”关老大说完,从后门出去找农会主席要担架去了。
70多年过去了,爸爸回忆起来,当时有多么危险!——子弹追着爸爸打,就是打不着,爸爸的命真大呀。
1947年8月,爸爸的家乡解放了,地主老财们的房屋、土地都按当时的土改政策进行了处理。当时,一位土改干部找到爸爸,问:“小孩,你在这里生活几年了?”
爸爸说:“4年了。”
“那你看看,有哪些东西是你的。”那位土改干部说。
爸爸当时只有11岁,没有太多的心眼。他走过去把自己的棉袄、棉裤、被子还有两只快要磨漏底的布鞋找出来,说:“这些都是我的。”
土改干部又认真地说:“再仔细看看,落下啥没有?”
爸爸非常认真又肯定地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剩下的都是东家的了。”
“好了,就凭你这些家产给你划个贫农成分。”土改干部郑重地宣布着。
从此,爸爸参加了儿童团,后来又加入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