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宇宙论中的天
本书中的大部分内容将论述天文观察和理论对于古代和现代宇宙论思想的影响,也就是,对人类一系列关于宇宙结构的概念的影响。今天,我们把天文学对宇宙论的影响视为理所当然。当我们想要知道宇宙的形状、地球在其中的位置,或者地球与太阳、太阳与恒星之间的关系时,我们会向天文学家或者是物理学家求助。他们已经对天和地做过了详细的定量观测;他们对于宇宙的知识因其预测的准确性而得到保证。我们日常的宇宙的观念、流行的宇宙论,是他们辛勤的研究工作的一个产物。但是天文学和宇宙论的这种密切的联系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从地域上说都是局部的。有史记载的每一种文明和文化都对“宇宙的结构是什么”的问题拥有一个回答,但只有由希腊传承下来的西方文明在得到问题的答案时给天象以极大的关注。建构宇宙论的冲动比系统的观天的欲望更为古老和原始。而且,由于它突出了我们今天比较熟悉的更为技术化、更为抽象的宇宙论中的某些模糊不清的特征,宇宙论冲动的原始形式倒是特别地有信息量。
尽管诸多原始的宇宙概念表现出相当的不同,但基本上由地上的事件来定形,这些事件直接地影响了宇宙体系的设计者。在原始宇宙论中,天仅仅被简略地添加成为大地提供的一个罩子,它的上面住着神话人物并被他们所推动,他们在神界的地位,因着他们与地界的直接距离的增加而增加。举例来说,在埃及宇宙论的一个主要形式中,大地被描画成一个拉长了的浅圆盘。圆盘长的一维与尼罗河平行;它扁平的底部是古埃及文明所辖的那块冲击盆地;它的弯曲和起伏的边缘就是限制着陆上世界的那些山脉。扁平大地之上是气,它本身就是一个神,支撑着一个倒扣着的圆盘状屋顶,那就是天。大地圆盘又由另一个神——水——来支撑,而水又立足于第三只圆盘上,这个圆盘从下面对称地包着宇宙。
显然,这个宇宙是对埃及人所知道的世界的一个模仿:他们生活在一个由水包围着的拉长的圆盘中,这唯一的拉长的方向是他们曾经探索过的;在晴朗的白天或夜晚看过去,天曾经像、现在依然像圆顶的形状;宇宙下面对称的边界显见是在相关观察缺乏时的选择。天文现象并没有被忽视,但它们被处理得更少精确性而更富神话色彩。太阳是拉神(Ra),埃及的主神,有两条船,一条是白天在气中旅行时用的,另一条是夜晚在水中航行时用的。星辰被描画或缀点在天空的拱形圆顶上;它们作为小的神灵运动着;在某些宇宙论版本中,它们每夜被再生出来。有时候还会引入对于天空更为细致的观察,比如拱极星(从不会落到地平线以下的星星)被看成是“不知疲倦者”或“不知毁灭者”。因为有了这种观察,北部天空被认为是不可能有死亡的区域,是永远地庇佑来世的地方。但是对天象观察做这样的描述还是很少见的。
与埃及类似的宇宙论片段也可以在我们有记载的所有古代文明中找到,如印度文明和巴比伦文明。其他一些粗糙的宇宙论也都表现了现代人类学家所研究的当时原始社会的特点。从表面上看,所有这些宇宙结构的草图都实现了一个基本的心理需要:它们为人们的日常生活及其神的活动提供了舞台。通过说明人类的栖居地和自然其他部分在物理上的关系,它们为人类整合了宇宙,使人在其中有一种家园感。人类若不发明一个宇宙论是不会持久地生存的,因为宇宙论能够为人提供一种世界观,这种世界观渗透在人类每一种实践的和精神的活动中,并且赋予它们意义。
尽管由宇宙论所满足的那些心理需要好像是相对统一的,但是满足这些需要的宇宙论能力,对不同的社会或文明有非常大的不同。前面提到的任何原始宇宙论今天都不能满足我们对世界观的要求,因为我们是另一种文明的成员,这种文明已经设定了另外的标准,一种宇宙论为了让人相信就必须满足这样的标准。举例来说,我们不会相信一个以神来解释物理世界之平常行为的宇宙论;近几个世纪以来,我们已经坚信更接近机械的解释。更重要的是,我们今天要求,一个令人满意的宇宙论能够解释自然行为的许多可观察的细节。原始宇宙论仅仅是示意性的草图,自然的大戏以之为背景上演;演出不会体现在宇宙论中。太阳神拉神乘着他的船每天穿越天空,但在埃及宇宙论里既没有解释他这种旅行的规则重复,也没有解释此船航程的季节变化。只有我们的西方文明才把这些细节的解释作为宇宙论的一个功能。其他任何文明,古代或近代,都没有提出类似的要求。(https://www.daowen.com)
宇宙论既要提供心理上令人满意的世界观,又要提供对于像日出位置的每日变动这样的可观察现象的说明,这种要求极大地增强了宇宙论思想的能力。它把在宇宙中寻找家园的普遍冲动,引导到对寻求科学说明的空前热情上来。西方文明中许多最有特色的成就都基于这些强加于宇宙论思想之上的种种要求的结合。但结合并不总是情投意合的。它迫使现代人将构建宇宙论的工作委托给专家,特别是天文学家,他们知道那些详尽的观测细节,而现代宇宙论必须满足这些细节才能被相信。由于观察是一把双刃剑,它有可能证实一种宇宙论也有可能与之冲突,所以这种委托的结果可能是毁灭性的。天文学家有时可能完全因其专业上的原因摧毁一种世界观,而这种世界观本来使整个文明的全部成员,不论是专家还是非专家,感到宇宙充满意义。
与此非常类似的事情就发生在哥白尼革命的过程中。要理解它,我们自己就必须成为某些方面的专家。尤其是,我们必须了解那些均可由肉眼看到的最重要的观测事实,西方两大主要的科学宇宙论,托勒密体系和哥白尼体系,就建立在它们的基础之上。对天空单一的全景式的眼光是不够的。仰望晴朗的夜空,天空首先激发的是诗意的想象而并非科学的思考。没有人在看到夜空时会质疑莎士比亚将星辰比作“夜晚的烛光”,或者弥尔顿将银河看作“一条宽广的大路,上面的尘土是黄金,铺路石就是星辰”。但是这些描写都是形象化了的原始宇宙论。它们并没有为天文学家的问题提供相关的证据:银河、太阳、木星距离我们有多远?这些光点是怎样移动的?月亮上的物质与大地上的相同吗,或者与太阳或其他恒星上的相同吗?对于这些问题的回答需要长期积累系统、详细和定量化的观察资料。
接下来,这一章所要论述的就是有关太阳和恒星的观测问题,以及这些观察结果对构建古希腊第一个科学宇宙论的作用。通过描述诸行星,下一章将完整开列用肉眼观测的天象记录,正是这些天体引起的技术性难题导致了哥白尼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