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的威严
天文学理论与天文学之外的纠缠并不限于其他的科学。正像我们以前对天象观察的动机的讨论所一再暗示的,古代的天文学传统的存在,部分得益于一个普遍存在的原始感觉,即上天的威力和稳定与地上生命的脆弱和不安全之间的强烈对比。通过绝对地区分月上天和月下天,这同一感觉被整合进了亚里士多德的宇宙论之中。但在亚里士多德表达力极强的版本中,这个区分变成既明确地依赖地球的中心位置,又依赖造成恒星和行星运动的诸天球的完美的对称性。
按照亚里士多德,月亮天球的内侧将宇宙分成截然分开的两个区域,充填着不同种类的物质,服从不同的规律。人类所居住的地界是多样和变化、出生和死亡、产生和消灭的区域。天界相反,是永恒和不变的。所有元素中只有以太是纯粹和不朽的。只有相互联结着的天球天然地、永恒地做圆周运动,从不改变它们的速率,总是占据着空间中相同的区域,永远地回到自身中来。天球的物质和运动是唯一与上天的永恒性和威严相配的物质和运动,正是上天制造和控制着地上的一切多样性和变化。在亚里士多德对宇宙的物理描述中,跟任何原始宗教一样,环绕着的上天是地上生命所依赖的完美和力量的所在地。《论天》清楚明白地阐述了这些:
前面已经清楚地说明了,为什么这种原初物体[就是天的质料]都是永恒的,且不增不减,万古长存,既不可改变也不受损害。我也认为这个论证证实了经验,又被经验所证实。所有人都有神的概念,所有人都把最高处所分配给神性,无论是野蛮人还是希腊人,凡相信神的人都很显然地认定,不朽的东西总与不朽的东西密切联系在一起。他们认为,不可能是别的样子。如果说有,并且确实有,某种神性的东西存在的话,那么我们关于原初的物质实体所说的[也就是说它无重量、不可毁灭、不可变易,等等]就说得不错。从感觉证据上看,它的真理性也是清楚的,至少足以保证人类信仰的赞同;因为在所有过去的时间里,按照一代代流传下来的记录,我们在整个外层天际还是在它的任何一个部分,都没有发现变化的痕迹。此外,这个第一物质的名字似乎也是经由古人流传到今天的……他们相信原初物质是某种与土火气水不同的东西,给最高天区命名为以太,这个名称来自如下事实:它“总是在运转”而且永恒地运转。6
亚里士多德自己并没有将天界的威严和神性概念推进多远。上天的物质和运动都是完美的;所有地上的变化都由一系列推动所导致和控制,这个系列是由对称地包围着地球的诸天球的匀速运动所发动。关于地球独一无二的中心位置的一个重要的非科学论据已经显而易见了,并且在亚里士多德死后的数个世纪,这一论据通过完善上天完美的概念,以及将它整合进另外两个本来毫不相干的信念系列中,而得到加强。这些发展之一——亚里士多德宇宙论与基督教神学详尽地综合——依照它在历史年表中的恰当位置,我们必须留待下一章叙述。它使得宇宙的每一细节结构都同时携带着宗教和物理学的意义:地狱在几何中心;上帝的宝座在恒星天之外;每一行星天球和本轮由一个天使推动。但是,另一种对天威概念有意义的运用——占星术科学——比基督教-亚里士多德宇宙论更古老,而且它对天文工作者们有着更为直接的影响。由于它从专业上影响他们,占星术也许已经是将天文学家约束在地球独一无二这一概念之上的最重要的力量。
我们已经注意到占星术信仰的主要根源以及它们与亚里士多德的上天威力概念的关系。距离和不变性使上天成了看来可信的诸神的处所,而诸神可以随意介入人类的事务。天界规则性的破坏——特别是彗星和蚀——很早就被看作是不寻常的吉凶征兆。另外,有很好的观察证据表明天至少控制着某些地上的事件。当太阳处在巨蟹宫的时候气候很热,而它在摩羯宫的时候气候很冷;潮汐的高度随月相的变化而变化;地球上所有女人的月经周期与一个朔望月的长度相等。当一个时代的人们需要理解和掌握远超出他的物理工具和智识工具之上的命运时,这种天威的明显证据就会自然而然地扩展到天空中其他的漫游者身上。特别是在亚里士多德提供了一个物理机制——摩擦驱动——之后(通过这个机制,天体可以产生地上的变化),如下的信念看起来似乎有了一个基础:预测天象之未来构型的能力,可以使人预言人类和民族的未来。(https://www.daowen.com)
公元前2世纪以前,古代记录中几乎没有什么迹象表明有通过观察和计算恒星与行星位置来预言地上事件的充分发达的尝试。但从这个相对晚一些的时候开始,占星术与天文学有1800年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它们一起构建了一个单一的职业追求。从星相来预言人类未来的占星术是众所周知的军国占星术;由星星的现在和过去预言它们未来的天文学,则被称为自然占星术;那些在一个分支有了名望的人通常在另一个分支也声名卓著。托勒密的《至大论》以其最发达的形式展示了古代的天文学,他同样也因他的《占星四书》(Tetrabiblos)而闻名,这是古代对军国占星术的经典贡献。像布拉赫和开普勒这些欧洲天文学家在文艺复兴后期把哥白尼体系转化为非常类似于现代的形式,但他们在财力上和智力上都受到支持却是因为他们被认为在计算最好的算命天宫图。
在本书剩下的部分所关注的那段时期中,占星术对大部分受过教育、有文化的欧洲人的思想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中世纪早期它有时会受到教会的压制。教会的教义主张人是自由地选择基督的善,而这与占星术严格的决定论不相容。但是在基督诞生前后的五个世纪内,以及后来的中世纪晚期与文艺复兴时期,占星术是国王及其臣民的指导,而这些时期正是地心天文学最快速发展的时期并非偶然。从古代到文艺复兴时期由行星天文学家发展的精致的行星位置表以及复杂的计算技巧,是占星术预测的主要的先决条件。直到哥白尼死后,这些天文学研究的主要产物才有其他重要的社会功用。占星术提供了解决行星问题的主要动机,所以,占星术也成了天文学想象力的一个特别重要的决定因素。
然而,如果地球是一颗行星,占星术以及对上天威力的感知就失去了相当的可信性。行星地球可以有力地作用于土星,就像土星作用于它一样;相同的论证也适用于其他行星;地和天的二分被打破了。如果地球是一个天体,那么它一定分享着天界的不变性,同样反过来天界也必定分享地球的易朽性。占星术对人类心灵的束缚终于恰恰在哥白尼的理论首次获得接受的时期被解除,这不可能是偶然的。更有意义的是,哥白尼,这位从根本上剥夺了上天特别威力的理论的作者,属于文艺复兴时期不计算天宫图的小部分天文学家之一。
占星术和上天的威严为地球的静止性和独一无二性的直接结果提供了不止一个例证,这种结果已经在我们对亚里士多德世界观中地心地静观念的多种功能的扩展讨论中一再得到了展示,但绝没有被穷尽。当然,正是这些结果以及类似于它们的东西使哥白尼革命成为一场革命。把由哥白尼发起的革新描述成地球和太阳位置的简单置换,只是在人类思想发展史这座大山中刨出了一小点泥土。如果哥白尼的计划没有天文学以外的影响,它就不会拖如此长的时间,并受到如此强烈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