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视亚里士多德世界观
亚里士多德的世界观是天文学实践的前哥白尼传统最为重要的资源和支撑。但是亚里士多德的时代与我们今天不同,因此在处理亚里士多德的著作,特别是那些与物理学和天文学有关的著作时,我们需要有一个真正思想上的转换。没有这种转换就会牵强和歪曲地解释亚里士多德物理学在古代和中世纪的持久影响。
举例来说,我们经常被告知只是因为中世纪科学家更相信文字的权威,特别是古代的权威,胜过相信他们自己的眼睛,他们才可能持续地接受亚里士多德重物比轻物下落得快的荒谬论断。按照这种流行的解释,现代科学是从伽利略否定书本而偏爱实验,并且观察到不同重量的两个物体从比萨斜塔的顶端落下而同时着地开始的。今天,每个学生都知道轻重物体一齐下落。但是学生们都错了,这个故事也错了。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见到的,在日常生活中重物确实比轻物落得快。这是一种原始的感知觉。伽利略的定律比亚里士多德的定律对科学更为有用,并不是因为它更好地表达了经验,而是因为它由感觉揭示的运动的表面规则性走到了背后更本质的但被隐藏着的方面。为了用观察来验证伽利略的定律需要特定的仪器;孤立的感觉不会产生也不会确认它。伽利略自己并非从观察得到这个定律,至少不是从新的观察,而是由我们将在下一章考察的一个逻辑推理链条得出的。或许他并没有在比萨斜塔演示这个实验。它是由他的一个批评者演示的,其结果支持了亚里士多德。重物确实先触及地面。
伽利略否定亚里士多德的这个流行故事很大程度上是一个神话,是由于缺乏历史眼光而引起的。我们往往忘记,我们相信的许多概念其实是在我们年轻的时候被很痛苦地反复灌输进来的。我们也容易把它们看成从我们自己孤立的感知觉得出的自然而又毋庸置疑的结果,容易把与我们自己不同的概念当成植根于无知和愚蠢并因盲从权威而持久的错误而不予理会。我们自己的教育将我们与过去隔开。特别是,它将我们与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隔开,经常使我们错误地解释亚里士多德对后来无数代之巨大影响的本质和根源。
亚里士多德著作的权威性部分得自他自己原创性思想的卓越不凡,部分得自它们广阔的范围和逻辑融贯性,这些即使在今天看来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但我认为,亚里士多德之权威性的原始根源在于他的思想的第三方面,而这一方面对现代心灵来说是更难体会的。亚里士多德有能力以一种抽象和逻辑一致的方式表述许多关于宇宙的自发的感知觉,这些感知觉在他给予它们一个合乎逻辑的说法之前已经存在了数个世纪,而教化则将它们从18、19和20世纪的成人世界里抑制掉。今天,受过教育的成年人的自然观很少与亚里士多德有重要的相似之处,但孩子的观点、原始部落成员的观点以及许多非西方人的观点以惊人的频率与他相似。这些相似之处通常很难发现,因为它们被亚里士多德的逻辑方法以及他精致而抽象的术语所掩盖。这些就是亚里士多德辩证法的要素,而它们对原始人和孩子的心灵是完全陌生的。它们在今天只留下了一个模本。但是,与它表述和诉诸文字的方式相反,亚里士多德那些实质性的观念确实显示了重要的原始性的残余,除非我们对这种残余有所警觉,否则我们有可能觉察不到亚里士多德理论中重要片断的意义,而且肯定觉察不到它们的说服力。
这些原始残余的本性以及它们受亚里士多德辩证法的影响而被转化的方式,在亚里士多德对空间和运动的讨论中清楚地展示出来。原始社会和孩童的世界观往往是万物有灵论的。也就是说,原始人和儿童并不像我们那样在有机物和无机物、有生命者与无生命者之间做严格和迅速的区分。有机界具有概念上的优先性,云彩、火以及石头的行为往往用内在驱动力和愿望这样的术语来解释,人,大概还有动物,都是因此而运动。当问气球为什么会上升时,一个4岁的孩子回答说,“因为它们想飞起来”。另一位6岁的孩子对气球上升的解释是,因为“它们喜欢空气,所以当你让它们走,它们就走到天上去”。当问为什么一个盒子会掉到地上,5岁的汉斯回答说,“因为它想到那儿去”。为什么?“因为这(它待在那儿)是一件好事情”。7原始人经常给予类似的解释,尽管他们经常很难搞得清楚,因为以神话的方式表述,所以不可能搞得很精确。我们已经考察过,埃及人把太阳的运动解释成一位神驾着他的船穿过天空。
亚里士多德的石头是没有生命的,尽管他的宇宙经常看起来是有生命的,至少在隐喻意义上。(亚里士多德著作有些段落使人想起第一章曾经引用过的柏拉图《蒂迈欧篇》中的一些段落)但是他关于石头跳离人手到达它在宇宙中心的天然处所这种感知觉,与小孩感觉气球喜欢空气或盒子落在地面是因为它待在地上比较好,并无太大的区别。词汇是变了,概念按照大人的逻辑巧妙地处理,万物有灵论被做了变换。但是,亚里士多德理论大部分的吸引力必定在于作为理论之基础的感知觉的自然性之上。
然而,万物有灵论并不是亚里士多德对运动所作说明的全部心理学基础。我认为一个更加精妙而且更加重要的因素来自亚里士多德对原始空间知觉的变换。原始空间与牛顿空间完全不同,我们大家在后者中被培养长大,通常对前者一无所知。后者是物理中性的。一个物体必定在空间中并且穿过空间运动,但空间的特定部分以及运动的特定方向对物体施加不了任何影响。空间对所有的物体都是一个不起作用的底基。任一位置和任一方向都与其他的相同。用现代的术语说,空间是均匀且各向同性的;它既没有“顶”也没有“底”,既没有“东”也没有“西”。
与之相反,原始空间更接近于一个生活空间:一个房间里的空间,或者一个屋子里的空间,又或者一个社区的空间。它拥有“顶”和“底”、“东”和“西”(或“前”和“后”——许多关于方向的原始语词出自描述物体各部分的词,反映了这些部分的内禀性差异)。每一位置都是某些客体的“专属位置”,或者某些特定的活动的“发生位置”。每一区域和空间的每一方向相互之间都有特征性的区别,并且这些区别部分地决定处在这些区域中的物体的行为。原始空间是日常生活的活跃有生命的空间;不同的区域有着不同的特征。
埃及宇宙论提供了一个例子:拱极星的区域是永恒生命的区域,在那里不会有死亡。一个类似的空间知觉提供了占星术思想的一个重要来源。行星的本性和力量依赖于它们在空间中的位置。一个古老的巴比伦文本写道:(https://www.daowen.com)
当马杜克(Marduk)星[木星]处在上升星位[就是说,在东方地平之上]时,那它是内博神(Nebo)[墨丘利神]。当它上升……[数字被遗漏了]几个小时之后,它是马杜克神[朱比特神]。当它处在中天时,它是内贝鲁神(Nibiru)[最高的全能的神]。每颗行星在天顶都变成它。8
内在于亚里士多德的空间概念之中的原始残余很少这样清楚。但可以看看出自亚里士多德《物理学》中的对运动的如下讨论:
基本自然物——也就是火、土等等——的标准运动,不仅显示出处所是某种东西,而且显示出它发挥某些影响。如果它们不受阻碍的话,每一个都被带向它们自己的处所,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不是任何偶然的方向都是“上”,只有火以及轻的东西被带向的方向才是;同样,“下”也不是任何偶然的方向,而是重的东西以及由土构成的东西被带向的方向——意思是,这些处所并不只是在相对位置上相区别,而且拥有不同的潜能。9
这一段是对亚里士多德运动解释背后的空间概念的一个几乎完美的概括:“处所……发挥某些影响”;“处所不只是在相对位置上相区别,而且拥有不同的潜能”。这些就是在物体的运动中发挥积极地动力学作用的空间中的处所。空间本身提供动力,驱动火和石头回到它们在外层和中心的天然静止的处所。物质和空间的相互作用决定了物体的运动和静止。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概念,因为我们是哥白尼革命的后继者,而正是这场革命要求抛弃和替换亚里士多德的空间概念。但这个概念并非难以置信。也许更巧的是,体现在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之中的空间概念,在其重要的诸方面更接近亚里士多德而不是牛顿。而且爱因斯坦的宇宙,更像亚里士多德的而不像牛顿的,可能是有限的。
亚里士多德的世界观并不是古代创造出来的唯一的世界观,它也不是唯一拥有追随者的世界观。但亚里士多德的世界观比其古代的竞争者们更接近原始的世界概念,并且它与独立的感觉知觉的证据更密切地相吻合。这是它为何特别在中世纪后期具有如此大影响的另一个原因。把它的吸引力至少部分地隔离出来之后,我们就能够更好地评鉴亚里士多德宇宙论带给古代天文学传统的那些力量。现在,我们必须去发现这个传统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而为哥白尼开辟了道路。
[1]1罗马里等于1618码,而1英里是1760码,长度相当。
[2]这里的“哲学家”(the Philosopher)大写,是特称。在超常的崇敬之下,人们会把一个通名特别赋予被崇敬的人物,使之变成专名。比如管毛泽东叫“主席”,管周恩来叫“总理”。
[3]海格里斯柱(Pillars of Heracles),古代欧洲人传说位于大西洋上,是世界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