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学与教会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天文学与教会

在整个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的大部分时期,天主教会都是统治全欧洲的思想权威。中世纪的欧洲学者都是神职人员,而汇集和研究古代学术的大学都是教会学校。从4世纪到17世纪,教会对科学的态度和对宇宙结构的态度是天文学进步或停滞的决定性因素。但是教会的态度和所采取的措施在这几个世纪中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在黑暗时代之后,教会开始支持那种世界上已知的抽象、精巧和严密的学术传统。但在10世纪之前和16世纪之后,教会的影响总的来看是反科学的。哥白尼的理论在一个由教会赞助并支持的学术传统中发展起来;哥白尼本人是一位主教的外甥,也是弗劳恩堡(Frauenburg)大教堂任职的教士;但是在1616年,教会却禁止了一切拥护地球运动之实在性的书籍。教会对科学压倒性的影响不能用某个一般概括来描述,因为这种影响会随着教会境况的变化而变化。

在基督时代的开始几个世纪,教父们为着新信仰而四处讨伐和劝诱皈依,为这种信仰的存在而战斗。他们的使命本身就要求他们反对其前辈的异教学术,并且通过迅速收缩学术界来给予基督教神学问题以最大限度的关注。另外,他们深切地相信在《圣经》和天主教对它的诠释中包含了救赎所必需的所有知识。对他们来说,科学是世俗的学问。除了日常生活必需的时候外,它最好也只不过是毫无用处,而最糟的还有着迷惑世人的危险。因此,最具影响力的早期教父圣奥古斯丁在他的《小教理问答》(Enchiridion)也就是基督徒手册中,向信徒做出了如下的忠告:

当被问及关于宗教我们相信什么东西时,没有必要去探求事物的本性,而这种对本性的探求被希腊人称为自然哲学;我们也不必为基督徒应该对元素的力量和数量以及下列事物保持无知而感到惊慌:天体的运动、秩序和蚀,天的形状,动物、植物、石头、泉水、溪流、山川的种类和自然本性,有关年代与距离,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信号,还有那些哲学家已经发现的或者他们认为他们已经发现的许许多多其他事物……对于基督徒来说,相信所有造物——无论是天是地,是可见的还是不可见的——的唯一原因是造物主这个真正的上帝的恩赐就足够了;除了“他自身”之外没有他物存在,而“他自身”的存在并非来自“他”。1

这种态度并不与那种值得赞赏的古代学术知识相矛盾,至少在穆斯林入侵之前是这样。圣奥古斯丁本人也用心地阅读过希腊科学,并且他的著作也证明了他对希腊科学的精确性和广度的赞叹。但他的态度与对科学问题的积极探求不相容,并且这种态度也很容易参与对细节工作的进一步否定。在少数开明的圣奥古斯丁的同代人和后继者的作品中,对异教科学精神的贬低通常伴随着对其内容的全盘否定。由于与占星术联系紧密,天文学受到了特别的轻视,因为占星术明确的决定论使之看上去与基督教教义格格不入。

举例来说,在4世纪初,君士坦丁大帝儿子的私人教师拉克坦修在他《神圣构造》(Divine Institutions)一书的第三卷中专门讨论了“哲学家错误的智慧”,并且在其中一章中嘲笑球形大地的概念。因为在他看来,只要指出有的地区人头朝下是荒谬的,天在地的下面是不可能的,就足够了。在这个世纪后期,伽巴拉主教从《圣经》的证据中得到了相同的结果。天空并不是一个球形,而是一个天篷或是帐篷,因为“是上帝……铺张苍穹如幔子,展开诸天如可住的帐篷”(《以赛亚书》40:22)。有“空气之上的水”(《创世记》1:7)。地球是扁平的,因为“当罗得(Lot)到了琐珥(Zoar),日头已经从地上出来了”(《创世记》19:23)。到6世纪中叶,亚历山大里亚的修道士科斯马斯(Kosmas)已可以用基本得自《圣经》的详尽的基督教宇宙论来取代那种异教体系。他的宇宙形似上帝指导摩西在荒野上搭建起来的帐篷。它具有一个扁平的底部,垂直的侧面和一个半圆柱形的屋顶,就像一个老式的旅行箱。地球作为上帝的脚台是一个矩形平面,长是宽的两倍,它被置于宇宙扁平的底部之上。太阳在晚上并非运动到地球之下,而是藏在了地球最北部的后面,那里比南方地区更高。

但拉克坦修和科斯马斯等人的宇宙论从未成为正统的教会教义。它们并没有完全取代古代的球形宇宙,而球形宇宙在中世纪更博学的百科全书中以残缺不全的描述保存了下来。在中世纪的前半期,基督徒对宇宙论并没有完全一致的看法。科学和宇宙论也没有重要到足以有这种要求。不过,尽管这些由幼稚的感官感觉和一点点《圣经》知识混合而成的宇宙论从来不是正统的学说,但却具有代表性。它们展示了作为黑暗时代之标志的世俗学术的衰落,也让我们心里有所准备,何以11、12世纪基督教学者带着那样的惊奇和崇敬之情欢迎古代知识的重新发现。

直到基督教欧洲与拜占庭的东部教会及西班牙、叙利亚和非洲的穆斯林重新建立商业和文化的联系,教会对于异教智慧的态度才发生了改变。欧洲大陆的主要地区已经皈依;教会在思想和精神上的权威已经完成;教会管理中的等级制度被固定下来。异教和世俗的学问不再成为一种威胁,教会可以通过吸收它们来维持自己在思想领域的领导地位。因此,神职人员就利用由新的繁荣所带来的闲暇致力于研究那些重新发现的知识。通过扩大基督教学术所能接受的知识范围,他们使得天主教对学术的垄断维持了五个多世纪。在12世纪,包括天和地在内的“事物的本性”再度成了适合深入研究的主题。到了13世纪,如果不是更早的话,两球宇宙的主要轮廓在受过教育的基督徒们的讨论中再一次被视作理所当然。在中世纪的最后几个世纪,基督徒的生活背景,包括天界和地界,都完全是一个亚里士多德式的宇宙。

我们已经把基督徒发现他们生活在一个亚里士多德宇宙的过程称为古代学术的复苏,但“复苏”显然是一个不恰当的词。实际所发生的更近乎基督教思想和古代科学传统中的一场革命。从4世纪开始,亚里士多德、托勒密和其他希腊作者由于其宇宙论与《圣经》相冲突而受到了教会人员的攻击。这些冲突在12、13世纪仍然存在,并且人们也认识到了。1210年,巴黎的地方主教会议禁止讲授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和形而上学。1215年,第四次拉特兰(Lateran)主教会议颁布了一份类似的但更为严厉的反亚里士多德法令。在整个13世纪又有其他一些禁令由教皇颁布出来。它们并不成功,只是口头上得胜,但却并非没有意义。这些命令证明了要把古代世俗的学问简单地加在已有的中世纪神学体系之上是不可能的。在创造一套新的融贯的基督教教义方面,古代文本和《圣经》都需要修正。一旦新的体系完成,神学就成了保卫古代地心地静概念的一道重要的屏障。

新的基督教宇宙的物理结构和宇宙论结构主要是亚里士多德的。圣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这位为这个体系的最终构型做出最大贡献的经院学者,描述了天体运动的完美性和恰当性,其所用的词句除了更清晰外,很可能被认为是亚里士多德自己写的:

因此,很明显,天的材料就其本性来说不会为生成和衰亡所影响,因为它是可改变物体的基本类型,并且其本性最接近于那些本质上不可变易的物体。[在基督教宇宙中唯一真正不变的就是上帝,由他引出天上地下所有的变化]这就是为什么天经历最小变化的原因。运动只是他们所经历的唯一一种变化,而且这种变化[不像尺寸、重量、颜色等等的变化]一点儿也没有使固有的本性发生变化。进而言之,在所有它们可能经历的诸种运动中,它们的运动是圆周运动,而圆周运动产生的变动最小,因为球形作为一个整体并没有改变处所。

亚里士多德并不总能像这样一字一句地被接纳下来。比如说,许多经院学者感觉不得不放弃他关于虚空的绝对不可能性的证明,因为它看上去武断地限制了上帝的无限能力。没有基督徒能够接受亚里士多德关于宇宙一直存在的观点。《圣经》的第一句话就是:“起初,上帝创造天与地。”除此之外,在天主教徒对罪恶的存在性的解释中,创世是一个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在这种重要的问题上,亚里士多德不得不让步;宇宙是在一个确定的第一时间点上被创造出来的。但在更多的时候,《圣经》要妥协,通常对它采取一种隐喻的解释。例如,在讨论《圣经》的这一段:“诸水之间要有空气[1],将水分为上下”(《创世记》1:6)时,阿奎那首先勾勒了一个维护这段文字字面意义的宇宙理论,然后说:

然而,有很强的理由可以显示这个理论是错误的,所以它不可能是《圣经》本来的意义。它更应当被看作是摩西对愚民所说的话,看作是他屈尊俯就他们的缺点从而只把那些对感觉而言明显的东西摆在他们面前。就是今天大多数受过教育的人也可以由他们的感觉知道土和水是有形物,而气也是有形物这一点并非对所有人都十分明显。……当摩西清楚明白地提到水和土的时候,他并没有清楚明确地提到气的名字,以避免在愚民面前摆出一些超出他们知识的东西。3

通过将“水”读成“气”或是“透明物质”,这才维护了《圣经》的完整性。但这样一来,《圣经》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对蒙昧听众进行宣传的一种工具。这个策略很有代表性,经院哲学家便一再地使用它。

从阿奎那和他的同代人在《圣经》对耶稣升天的解释中所发现的困难,可以看出他们所要进行的调和工作是何等的艰苦。根据《圣经》的说法,基督“远升诸天之上要充满万有”(《以弗所书》4:10)。阿奎那成功地在这一点上使基督教历史与球形宇宙相适应,但为了做到这一点他还不得不去解决其他各种各样的问题,下面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看上去基督升入天堂并不合适。因为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说(《论天》第二卷)一个处于完善状态的事物不运动而拥有它们的善。但是基督处在完善状态,……所以他不运动并具有自己的善。但升天是运动。因此基督升天是不合适的……(https://www.daowen.com)

进而言之,在天之上没有任何处所,这在《论天》的第一卷已被证明。但是每个物体必须占据一个处所。所以,基督的躯体没有上升到诸天之上……

再进一步,两个物体不能占据相同的处所。由于除非通过中间空间,从处所到处所并没有通道,所以基督看起来不可能升上诸天之外,除非[水晶天球]天裂开,而这是不可能的。4

我们不必关心阿奎那是如何回答的。正是这些反驳本身令人惊异,特别是因为耶稣升天仅仅是基督教历史中带来问题的诸多方面之一,也因为阿奎那仅仅是众多关心这些问题的神职人员中最伟大的一位。前面所引的文献多出自阿奎那的《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ca),这本书通常印成12大卷,是基督教知识的概要总结。在所有这些卷册中,亚里士多德的名字(或者他的更具启发性的名字“哲学家”)一再出现。只有通过这样大量的著作,古代学术特别是亚里士多德的学术才可能再度成为西方思想的基石。

阿奎那和他13世纪的同僚们证明了基督信仰与许多古代学问的一致性。通过使亚里士多德成为正统,他们特许他的宇宙论成为基督教思想中的创造性因素。但正是他们著作的详尽和博学遮蔽了中世纪后期出现的这个新的基督教宇宙的整体结构。如果我们要去理解包括地心地静的这个宇宙对于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思想的支撑的丰富含义,那我们就必须有一个更加全面的观点。而这种更为宽泛的视角在13世纪是找不到的。它只是在亚里士多德确立其地位后才发展起来,也许最早但肯定最具影响力的表现在意大利诗人但丁的作品,特别是他的伟大的叙事诗《神曲》中。

借助文学手段,但丁的叙事诗描述了诗人穿越宇宙的旅程,而这个宇宙是14世纪的基督徒所构想的宇宙。这个旅程开始于球形地球的表面;然后逐渐下降到地下的九层地狱,而这与地上的九重天球镜像对称[2];接下来到达所有区域中最坏、也是最堕落的地方,即宇宙的中心,这里是魔鬼及其队伍的所在地。然后,但丁又从与其进入点相对的另一点返回地球表面,在那里他见到了炼狱山,它的底部位于地球,而其顶端伸进上面的天界。通过炼狱,又穿过地界的气圈和火圈,诗人到达了上面的天界。最后,他依次通过了每一个天球,并与居住在上面的灵魂进行交谈,直至结束,他在最高天的最后一个天球凝视着上帝的王座。《神曲》的场景是文学化了的亚里士多德宇宙,该宇宙是与希帕克斯的本轮以及神圣教会的上帝相适应的。

但是对于基督徒来说,新的宇宙就像具有文学意义一样具有象征性,并且但丁最希望表达的也正是这种基督教的象征意义。通过寓言的方式,他的《神曲》给人这样的印象,似乎中世纪的宇宙只能有着亚里士多德-托勒密式的结构。正像他所描绘的,球形的宇宙同时反映了人们的愿望和命运。无论是物理上还是精神上,人类都在这个宇宙中占据着一个至关重要的中间位置,而这个宇宙实际上由一个等级化的实体之链所充填,链条由中心的惰性泥土伸展到最高天的纯粹精神。人是物质躯体和精神性灵魂的混合:所有其他的实体或者是物质的,或者是精神的。人类的位置也是居中的:地球的表面靠近它品质低劣和物质的中心,同时也处在对称地包围着它的天界的视野之中。人类生活在一个肮脏无常的地方,而且非常接近地狱。但他的中心位置十分关键,因为他到处处在上帝的目光之下。人的双重本性和他的居中地位强化了选择的意义,而基督教这幕戏剧就是从这个选择中构思出来的。人可以跟随他的物质的、土性的本质下降到他在堕落的中心处的天然位置上,也可以跟随灵魂上升,穿过前后相继的精神性天球直到他接近上帝。正像一位但丁的评论者所指出的,在《神曲》中,“在众多的主题中,人类的罪恶与拯救是最大的主题,它是与宇宙的伟大设计相适应的”5。一旦这种适应被成功地达到,宇宙设计中的任何变化都不可避免会影响到基督徒生与死的那幕戏剧。使地球运动就会打破造物的连续链条。

中世纪思想中最难以把握的方面,就是把人之本性和命运(即小宇宙)反映在宇宙结构(即大宇宙)之上的那种象征性。也许我们不可能把握住这一象征包裹在亚里士多德天球之上的完全的宗教意义。但是我们至少能够避免把它仅作为隐喻打发掉,也不会假定它对基督徒的非天文学思想无丝毫的积极作用。但丁有一些散文作品部分是用以向同代人解释其诗歌的技术性手册,下面这段引文就是其中之一,它包含了对在中世纪天文学中使用的天球和本轮的一种文学式的物理描述:

天主教徒把最高天置于所有这些[水晶天球]之上……;他们认为其保持不动,因为它在自身中的各处拥有了它的质料所要求的东西。这就是原动天(Primum Mobile)[或九重天]以巨大的速率运动的原因;因为它的所有部分热切地渴望与这个最宁静的天堂结合在一起,致使它以一种几乎无法理解的速率旋转。这个安静平和的天堂是最高神的住所,他只注视着他自身。6

在这一段中,天文学家规划了上帝住所的位置(在别处还有尺寸)。他们也变成了神学家,并且在13、14世纪,天文学家在神学上的作用并不止于对天的测量。但丁和他的许多同代人也转向天文学,以发现上帝的精神性领地中居住的天使的种类,偶尔甚至也去发现它们的数量。

但丁自己在《宴饮》(Banquet)的一节中勾勒出了中世纪典型的精神性等级与众多天球之间的关系理论,这段话直接接着前面提到的那段对天球的描述:

由于在前面的章节中已经证明了天是什么和它如何在自身中被归置,剩下的就是显示是哪些东西在推动它。因此我们就知道了,首先,它们是些从物质中分离出来的实体,即智慧体,普通人称其为天使……[这些天使的]数量、种类和等级由九重能运动的天球描述;第十重宣示了上帝的统一性和稳定性。因此,赞美诗的作者说,“天空记述了上帝的荣耀,苍穹展示了其双手的杰作。”

因此有理由相信月球天的动力[也就是推动天球运动的那些存在物]差不多就是天使(Angels);水星天是大天使(Archangels);金星天是第三级王座使……这些被指派控制[金星]天的王座使在数量上不多,尽管所有人都同意他们的数量等于旋转的次数,但占星家[或天文学家]按照他们对[这个天球]旋转次数的不同看法而对天使的数目有不同看法;根据《星星汇编》(Book of the Aggregation of the Stars)是三个:一个使恒星在其本轮内旋转,第二个使本轮以及整个金星天与太阳同步旋转,第三个使所有的天球跟着恒星天球自西向东每百年1度地进动。所以这三种运动是三种动力[即王座使等级中的三个成员]。

当天使成为本轮和均轮的动力时,上帝队伍中的精神性造物的种类就会随天文学理论的复杂性而增多。天文学不再与神学截然分开。移动地球就必须移动上帝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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