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白尼与革命

1543年哥白尼《天球运行论》一书的出版，揭开了天文学和宇宙论思想上一场剧变的序幕，我们称之为哥白尼革命。至此我们只介绍了这场革命的背景，为革命的发生搭好了舞台。现在我们转向革命本身，首先在这一章里介绍哥白尼对这场革命的贡献。我们将尽可能地从哥白尼的原话中寻找这些贡献，这些原话摘自给世界带来新天文学的《天球运行论》一书。我们几乎立刻就会遇到难点和矛盾，而我们对哥白尼革命的理解都依赖于它们的解决，由于这场革命在很多方面具有典型性，所以上述问题的解决也有助于理解科学中其他的重大概念变革。

《天球运行论》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问题文本。其中一些问题仅仅源自它的研究主题的内在难度。除了导论性的第一卷，整本书都非常的数学化，只有精通技术性的天文学家才能读懂。就像处理《至大论》一书时所采用的办法那样，我们必须从较为非数学化的解释中去讨论它的基本技术性贡献，在此过程中，我们将避开某些困扰16世纪读者们的主要问题。假如哥白尼用我们在这一章里将要经常采取的简化形式来提出他的新天文学，它受到的对待会大不相同。比如，对一部较为易懂的著作，反对意见会汇集得更快。因此，我们最先遇到的困难是在我们与这部引发革命的著作的主要部分之间因技术上的不精通而设置的障碍。

虽然在技术方面的晦涩必须一开始就被意识到，但这在《天球运行论》所固有的问题中并不是最困难的，也不是最重要的。首要的、不可回避的困难来自这个文本与它在天文学发展中的地位之间明显的不相符。就其后果而言，《天球运行论》毫无疑问是一部革命性的著作。从它这里行星天文学开辟出了一条全新的途径，提出了行星问题的第一个精确而简洁的解法，而且，随着一些其他纤维加入该织品，它最终导致了一个新的宇宙论。可是，对知道这些成果的读者来说，《天球运行论》本身一定是令人困惑、自相矛盾的，因为用它所造成的后果来衡量的话，它是一本相对呆板、谨慎和保守的书。我们用来理解哥白尼革命的大多数基本要素——行星位置的方便而又精确的计算，本轮和偏心圆的废除，天球的解体，太阳成为一颗恒星，宇宙的无限扩张——这些以及其他的许多内容在哥白尼的著作中根本找不到。除了地球的运动之外，无论从哪方面看，《天球运行论》都更贴近于古代和中世纪的天文学家和宇宙学家的著作，而不像那些后继者们的著作——他们的工作建立在哥白尼著作的基础之上，并且使作者本人在著作中也未能预见到的那些激进结果变得日益明显。(https://www.daowen.com)

所以《天球运行论》的意义不在于它自己说了什么，而在于它使得别人说了什么。这本书引发了它自己并未宣告的一场革命。它是一个制造革命的文本而不是一个革命性的文本。这样的文本在科学思想史上是相当常见而又格外重要的现象。它们可以说是改变了科学思想的发展方向的文本；一部制造革命的著作既是旧有传统的顶峰，又是未来新传统的源泉。总体上看，《天球运行论》差不多完全位于一个古代天文学和宇宙学的传统之中，但是从它那基本上古典的框架内可以找到一些新鲜的东西，这些东西却以哥白尼未曾预料的方式改变了科学思想的方向，并导致了古代传统迅速而又彻底的崩溃。从天文学史提供的视角看，《天球运行论》一书具有双重特性。它既是古代的又是现代的，既是保守的又是激进的。因此它的意义只有同时从它的过去和未来，从产生它的传统和由它产生的传统中，才可能找到。

这种对单独一部著作的双重眼光正是本章的关键问题。究竟哥白尼和培养了他的古代天文学传统之间有什么联系？更确切地说，究竟是这个传统的哪些方面使他相信天文学上的某些革新十分必要，而古代宇宙学和天文学的某些方面必须扬弃？再者，虽然他已经决心打破这个传统，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仍然不得不受到它的束缚，因为它是天文学实践所要求的思想工具与观测工具的唯一来源？进而言之，哥白尼与现代行星天文学和宇宙学传统的关系又是如何？受到古典天文学的训练以及工具的局限，他的著作中能有什么样的创造性革新呢？这些最终导致了全新的天文学和宇宙学的革新在一开始如何可能嵌入到占主导地位的经典框架中去？这些新鲜的东西又如何可能被他的后继者们意识到并予以采纳？这些问题及其必然的结果正是《天球运行论》或任何类似的科学著作——即从一个科学思想传统中产生，又成为颠覆它的新传统的来源——的真正难点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