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勒密天文学的衰落
开普勒的椭圆轨道和伽利略的望远镜观测并未直接粉碎哥白尼主义的反对方。恰恰相反,正如我们在本章开头提到的,最尖刻最喧嚣的反对是在开普勒和伽利略取得了他们主要的天文学发现之后才组织起来的。开普勒的工作就像65年前哥白尼的工作一样,只有训练有素的天文学家才容易接受,并且尽管知道开普勒所达到的高度精确性,许多天文学家仍然认为他的非正圆轨道和他决定行星速度的新技术过于怪异、过于志趣不投,以致无法立即接受。直到那个世纪的中叶以后,还可以发现一批优秀的欧洲天文学家试图证明开普勒的精确度可以由数学上不那么激进的体系重现出来。有的试图复归本轮;有的赞成使用椭圆,但坚持认为行星的速率相对于椭圆没被占据的那个焦点保持恒定;还有的试验了其他形状的轨道。这些尝试无一成功,随着这个世纪的继续,这种尝试越来越少。不过,甚至在欧洲最优秀的实用天文学家中,开普勒定律直到17世纪最后几十年才被普遍接受为行星计算的基础。
伽利略的观测一开始甚至遇到了更强烈的反对,虽然来自不同的群体。由于望远镜的出现,哥白尼主义变得不再深奥。它不再主要被高度训练有素的数理天文学家所关注。因此它变得更加令人不安,令某些人觉得它更加危险。望远镜发现的新世界是邓恩的不安情绪的主要来源。几年后,望远镜的观测为天主教官方发动教会机器反对哥白尼主义提供了部分必要的动力。在1610年伽利略公开了他的发现之后,哥白尼主义已不再可能被当作虽然有用但没有物理意义的单纯的数学方法而不予理会。即使最乐观的人也不能继续把地动的概念视为短暂的心智失常,只要放任不管或许就会自动消失。所以,望远镜中的发现为许多持续反对哥白尼学说的人提供了一个自然而又合适的焦点。这些发现比连篇的数学计算更快更清楚地揭示了真正的宇宙论问题处在危险之中。
反对意见具有各种不同的形式。伽利略的一些最狂热的反对者甚至拒绝使用他的新仪器,他们断言,如果上帝打算让人类用这么一个发明来获取知识的话,他就会赐予人类有望远能力的眼睛。别的反对者虽然愿意甚至是渴望使用,也承认了新的现象,但他们声称这些新的物体根本不在天上,只是望远镜本身引起的幻象。伽利略的大多数反对者表现得较为理智。他们像贝拉明那样,承认那些现象是在天上,但否认他们能够证明伽利略的论点。当然,在这一点上,他们倒是对的。尽管望远镜给出了不少论证,但什么也没有证明。
对望远镜观测结果的持续反对是17世纪对哥白尼主义更深入持久的反对的表现。二者都来自同一根源:潜意识中不情愿接受宇宙论的解体,而这个宇宙论在几个世纪里一直是日常实际生活与精神生活的基础。在开普勒和伽利略以后对科学家们意味着经济性的概念重新定向,对于邓恩和弥尔顿这样主要关注其他领域的人来说,常常意味着概念融贯性的丧失,而一些首先关心宗教、道德或审美的人则继续长时间地激烈反对哥白尼主义。直到17世纪中叶,攻击才略为缓和。在18世纪头几十年,还继续出现许多重要的小册子,坚持《圣经》的字面解释,坚称地球运动是荒谬的。迟至1873年,美国一所路德宗的教师学校的前校长还出版著作谴责哥白尼、牛顿以及随后的一系列卓越的天文学家背离了《圣经》宇宙论。甚至在今天,报纸偶尔还会报道某个坚持地球独特性和静止性的老糊涂的断言。旧的概念图式从来没有消亡!
但是旧的概念图式的确衰退了,而且地球独特且静止的概念的逐渐灭亡明显始于开普勒和伽利略的工作,尽管几乎觉察不到。1642年伽利略去世,在其后的一个半世纪里,地心宇宙的信念逐步从心智健全的一项基本标志转变为一些标记,先是标志着顽固保守,然后是极端狭隘,最后是彻底狂热。到17世纪中叶,已经很难找出一个重要的天文学家不是哥白尼派;到那个世纪末则完全不可能找到。初等天文学的反应要迟缓一些,不过在那个世纪的最后几十年,在许多著名的新教大学里,哥白尼、托勒密和第谷天文学并列讲授,而到了18世纪,关于后两种体系的讲座逐渐结束。通俗天文学感受到哥白尼主义的冲击最慢;为了给普通大众和他们的老师一种新的常识,为了使哥白尼的宇宙成为欧洲人的公共财产,花费了18世纪大部分的时间。哥白尼主义的胜利有一个逐步的过程,这个过程的快慢受到社会状况、专家的接纳以及宗教信仰极大的影响。尽管有困难和曲折,这个过程总是不可避免的,至少跟思想史家所知道的任何一个思想进程一样不可避免。(https://www.daowen.com)
哥白尼宇宙在伽利略死后一个半世纪里被同化接受,然而,这个宇宙并不是哥白尼的,甚至也不是伽利略和开普勒的。它的新结构也不主要来自天文学证据。哥白尼和追随他的天文学家们首先与亚里士多德宇宙论成功进行了实质性的决裂,并开始建设新的宇宙。但早期的哥白尼派并不完全明白他们的工作将引向何方。在17世纪,很多其他科学的和宇宙论的思潮会合起来,修改并完善曾经指导过它们思想的宇宙论框架。18、19和20世纪所继承的哥白尼主义,是经过重建以适应17世纪牛顿世界机械概念的哥白尼主义。将哥白尼天文学整合进17世纪所设想的完善而融贯的宇宙中,这个最终的历史性整合是本书最后一章的主题,不过为了适于作为结尾,我们只以有限的细节和透视缩短的视角来处理。就哥白尼革命仅仅作为天文学思想中的一场革命而言,它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去将部分地概述在科学和宇宙论方面更大范围的革命——这场革命始于哥白尼,但通过它最终完成了哥白尼革命。
[1]此诗由田云光翻译。
[2]费勒年酒(Falernian),一种产自意大利堪帕尼亚(Campania)的费勒年山上的白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