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淋湿了答案
听到鸟叫,我想起石梯村村民家房顶的犀鸟木雕。
李朝山协调施工队,在高山建出了全新的石梯村,最后的一个特殊设计是,在每户村民家新建或改建的木屋房顶上,安放了两只木雕犀鸟。那是类似汉族村舍房顶瓦猫类的东西,有祈福之意。两只木雕犀鸟仰起头,各站在屋顶的一方,眺望着远山,无声守望。
观鸟客人真会来很多吗?
那是画在山岗上的一个巨大问号。
观鸟专家小班,根据大学学到的观鸟知识,也根据自己掌握的中国观鸟旅游发展局面,更根据云南保山市百花岭村正在成长的观鸟旅游现实,推断认为,盈江县的观鸟旅游会大有前途。汽车会载着远方的客人,穿过铜壁关原始森林里的公路,浩浩荡荡进村,人喊车鸣,脚步杂乱,是他的美好想象。
可是,其他人都有疑惑,那样热闹的场面,真会成为现实吗?
观鸟旅游太独特,石梯村没修通公路时,就有游客来过,走后却杳无音讯。观鸟旅游的前景,村民心中没底,县里的干部也吃不准。
中国的旅游市场上,确有大量观鸟活动的爱好者,那些旅游人口,会流向盈江县的深山吗?
西南林业大学的韩联宪教授,向我介绍了观鸟旅游市场。
早在2010年,有人就估计中国观鸟人口上升到了10万,但专业人士反对,认为中国有长期观鸟行为的人不足1000。2011年,世界自然基金会项目报告提供的数据是,中国的观鸟人数为2万,这个数字,基本得到了专业观鸟界的认可。
中国观鸟,跟源头处的欧美人观鸟有区别,正是这种区别,导致这项活动在中国发源之初,就孕育着未来的爆发之势。观鸟在中国,很快转向了拍鸟。因为有拍鸟喜好行为的支撑,大众化的中国观鸟爱好者越来越多,庞大的人数远超过专家的统计。
最早出现的中国观鸟爱好者,一上手就在拍鸟了。实用主义的中国世俗文化,促使观鸟人学习摄影,产生了要把个人的封闭式观鸟感受,转变为亲友共享的敞开式欢乐的愿望。那个时期的中国观鸟先驱,限少数商人。当时国人收入低,无法支付长途辗转的旅行费用,更无法支付摄影带来的高额资金消耗。所以,2000年以前,逐渐扩散的中国观鸟爱好者,人数仍然有限。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到2000年前,摄影器材价格昂贵,胶片消耗和照片洗印,费用也高。钱包瘪下去的速度,跟快门咔嚓响的运动速度接近。胶片时代,摄影是有钱人的爱好,非常耗费资金。购买100个胶卷要花很多钱,100个胶卷冲洗成照片,还有很高的费用支付。最后,能获得三两幅成功之作,已属万幸,普通工薪阶层的人,玩不起摄影。
早期中国大陆的摄影爱好者大多是记者、出版界编辑、国家机关的宣传干部、影视界的职业摄影师。张艺谋年轻时热爱摄影,是因为在工厂保卫科工作,办公室的柜子里,有一台破案用的公家相机供他使用,还有冲洗照片的设备可以练手脚。所以,摄影在中国大陆,曾经高不可攀,这种尊贵意味,也在很多中国人心里,埋下了有钱要买相机的愿望。
2000年后,中国的观鸟爱好者增多,摄影人数也增加。2015年起,观鸟人数呈爆发式增长。原因有几个:一是中国人的收入越来越高。二是旅游风气日盛,出门旅行成为习惯,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加入了旅游拍鸟队伍。三是追求自然和热爱户外活动的中国人增加,野外观鸟和拍鸟最接近自然,富于趣味性,参与者很快增加。四是健身养老热潮兴起,很多退休人员加入观鸟拍鸟爱好者的队伍。五是数码摄影技术出现,摄影发生了颠覆性的历史转折。越来越便宜的数码相机,包括手机摄影能力的提高,大大降低了摄影门槛,强力助推中国观鸟人数的增长。
2019年,中国大部分省区市成立了观鸟协会,“鸟网”“云南野鸟网”等网站,被热烈追捧。观鸟协会的成员,大多数是拍鸟爱好者。众多影响甚广的观鸟网站,贴满了中国各地数万或数十万拍鸟爱好者上传的照片。所以,纯粹欧美式的观鸟人,在中国并不多,中国观鸟的全新转变令人惊诧,衍化出的拍鸟人蔚为壮观,全球罕见。
韩教授告诉我,现在的中国拍鸟人数,估计有500万—800万。仅中国鸟网一处,就有注册会员30万人,加上经常浏览网站却不注册的潜水人群,跟中国鸟网有联系的确切拍鸟爱好者人数,难以统计。
现在,中国的拍鸟爱好者,经常在城市里制造集体围观场面,北京或成都的公园里发现一只奇鸟,或某地出现一只专家眼中的普通翠鸟,拍鸟爱好者也如获至宝,迅速跟进,从不同的城市高楼里出来,热情万丈地蜂拥而去,架起脚架,卡紧相机,换好镜头,长枪短炮瞄准,咔嚓咔嚓摁快门。摄影场面之浩大隆重,堪比国际重要事件中的新闻发布会现场。(https://www.daowen.com)
这部分拍鸟爱好者中,有人不满足于城里小题大做的玩法,攒足了钱,会定期外出,挎着摄影包,扛着脚架,去远离城市文明的自由环境中,拍摄自由飞翔的鸟,或寻找珍稀鸟种,感受自然美景,呼吸清新的空气,比如前往鸟类资源最丰盛的云南,进入盈江县深山的原始森林中拍摄犀鸟。
欧美人观鸟,必带的器材是望远镜,有人偶尔拍照,使用的只是便携式卡片机,小徕卡之类。野外观鸟归来,他们更愿意写作,记下观察感受,玩法单纯而安静,很学者化。中国人观鸟,必带专业摄影器材,全画幅高档相机、长镜头大包、高级脚架及笔记本电脑等。白天呼朋唤友地进山拍鸟,晚上成群结队地返回旅馆,打开电脑,输入图片,热烈讨论,以多为荣,以奇为荣。观鸟旅行结束,回家与亲友分享照片,再通过手机和网络广泛传播,换回一轮一轮的赞赏。所以,中国人的观鸟和拍鸟,带有鲜明的大众化休闲娱乐特征,极其通俗,趣味性强,人数上升很快。
手机摄影的更新换代和技术升级,使便携式数码卡片机市场彻底崩溃,但是,横空出世的众多中国拍鸟爱好者,却用坚实的肩膀,扛住了专业数码相机器材正在摇晃的生产大厦。中国迅猛增长的拍鸟人数,成功挽救了日本的佳能和尼康相机公司,据说,现在的佳能和尼康相机最大消费人群,是中国的拍鸟爱好者。
一只长焦镜头8万—10万元人民币,价格超高,利润巨大,众多中国人却趋之若鹜。我在盈江县遇见的一位拍鸟爱好者,月薪6000元,囊中羞涩,上二手网站淘镜头,花5万元买来一只长焦,相当满意,逢人就津津乐道。
资料显示,日本佳能公司的总裁来中国,曾邀拍鸟爱好者参加摄影人士见面会,总裁在会上宣布,中国人需要什么相机和镜头,他们就生产什么相机和镜头,一定会提供最满意的服务。现在的全球最大数码相机公司,基本上都围绕着中国的拍鸟人群来安排生产计划。
拍鸟爱好者人群如此庞大,潜在的观鸟旅游市场也就超大。一部分贫困地区,也许就有脱贫致富的翻身机会。这些地区封闭遥远,现代文明程度低,从前是劣势,在观鸟旅游的活动中,却成了优势。因地理遥远和地势特殊,这些地区长久封闭,阻止了人类活动进入,保护了自然环境,动植物资源多,鸟类很丰富,正巧迎合了中国户外运动的观鸟产业发展。


栗头蜂虎
◇◇蜂虎科的鸟类似乎都特别受到眷顾,都是鸟界美的代表。
云南保山市高黎贡山脚的百花岭村,藏于深山,旅游业持续成长,正好验证了这个道理。百花岭是一个傈僳族、白族等多民族聚居的山村,时间之水寂寞流淌到2009年,观鸟人已陆续进入,鸟导老侯已建起村中第一个鸟塘,全村村民的年收入,仍然停留在两三千元的水平。村民的经济来源,仍然是种地、伐木和打猎,按今天的扶贫标准,百花岭村的村民,大多数都可列为建档立卡贫困户。
高黎贡山是重要的自然保护区,随着政府环境保护力度的加大,伐木被禁,捕猎终止,猎枪和弓弩全部被收缴,村民种地吃饭,卖山货挣钱,生活辛苦。那时村里不通汽车,村民赶街卖山货,要步行10多公里,辛苦往返,也卖不回几个钱。早年的百花岭村青年男子,能娶到外村的穷媳妇,实属万幸。早年嫁到百花岭村的姑娘,当然是走投无路的穷女孩,她们要哭好几天,满心天塌地陷的悲伤。
现在,姑娘嫁到百花岭村,满脸幸福,外出就业的大学生,很多辞职回村。村民老杨,想不到自己会变成高级酒店老板,他家在百花岭村投资300万元,建盖了一座高档观鸟客栈。客栈有15间客房,装修讲究,品质很高,充满艺术趣味,配齐了无线网络和智能马桶。
从前,村民认为厕所多余和可笑,天是房,地是床,树林是茅房,哪里都可以方便。后来有了厕所,躲在里面方便,习惯了也觉得好,但他们坚持认为城里的马桶可笑,坐着拉不出屎。殊不知几年过去,百花岭村的村民,也在家里用上了智能马桶。
投资那么大,是因为去百花岭村的游客非常多。
2016年李朝山离开时,盈江县的石梯村,也家家户户建起厕所,村里建盖了50万元的旅游公共厕所,几户村民家的客栈,都有配套的卫生间和马桶。
万事齐备,只欠客人。
观鸟旅游,不只云南在做,中国的若干地区,也早就在开发观鸟活动,名声在外,游客见涨,盈江县能分到中国观鸟旅游市场的一杯羹吗?前往盈江县的观鸟游客,会跟百花岭村一样多吗?
站在石梯村崭新木房顶两只角上的木雕犀鸟,沉默不语,眺望山梁之下莽莽苍苍的森林,小鸟一闪而逝,山风轻摇,细雨如丝,空气中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