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鸡场歌声
李朝山离开石梯村两年后,最早见证洪崩河发展史的景颇族青年郑永刚,升任盈江县财政局的副局长,也住进村委会,加班加点地干活。郑永刚2018年驻村,我采访他时,已住村里两年半。
郑永刚告诉我,太平镇的3个深度贫困村,雪梨村算一个,石梯村和大谷地村,是雪梨村委会下属的村民小组,石梯村是老寨,有建档立卡户28户,大谷地是石梯分出去的新村,有建档立卡户18户。雪梨村是那种被称为“抵边村委会”的村寨,村民的生产生活范围,都抵达了国境线上,与邻国相连。
抵边,就是“抵达边境”的意思。
现在,郑永刚42岁,已是身子微胖的中年领导,回忆往事,他感慨时间太快,更感叹石梯村的变化太神奇。他说:根本想不到石梯会变成那个样子,不是村民想不到,是我自己想不到。你想想,当年我在那个地方工作,累得快要死了,生了病吃药的地方也找不着,打针都是乱打。现在,石梯村和大谷地村的村民,都买汽车了,排忠华买的汽车,你见了吗?
我说:我坐了他的车,还新呢,他有些开不熟,小心得很。
哈哈!他笑了起来。
岁月翻过去几页,郑永刚驻守的村子里,也在变化。2020年6月29日,我在县城寻访了几个人,与郑永刚联系,去山上的景颇族村,参观在郑永刚帮助下创建的扶贫鸡场。
雨季天气多变,早晨7点,蓝天白云,8点多离开酒店,阴云密布,很快下起了雨。盈江县城湿漉漉的,街面反射着微弱天光,细雨飘飞中,汽车载着我和出版社的编辑小王,驶离县城,绕一段城外的缓坡路,开始爬山,一路盘旋往上。
车窗外是山坡的杂树乱草,也有山地田野顺坡而去。20多分钟后,雨住风停,鸟鸣声声,车窗外偶尔出现高大树木,浓荫遮住车窗,光线暗淡,很快又明亮了。车子吼叫几声,一阵用力,驶进村口的一条水泥路,在一片空地上停下。
郑永刚笑呵呵地从山村的一幢矮房后走出来,他安排车子接我,自己在村子里等着。
我举目四望,辨不清方向,迷糊地问:这是一个村子吗?
郑永刚说:是的,景颇族的村子。
我问:鸡场呢?在村子里?
郑永刚笑着说:走吧去看,在村外的山上。
他的身边,站着两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一个矮壮,一个高大结实,两人都皮肤黝黑,默默含笑地看着我。听郑永刚说走,两个小伙子转身,走向村外,我跟着出村,来到一辆灰色的国产越野车前。
郑永刚说:上车吧。
远吗?我问。
郑永刚说:不远,但路烂不好走。
通往山上,没有路,只有狭窄弯曲的泥道,车子怎么开?我发蒙,坐进了车子。开车的是那个矮壮的青年,他发动汽车,踩油门,松手刹,车子吼叫一声,猛烈摇晃,熄火了。
车子停放的地方,是泥路,我们几个人把车子坐满,载重太大,车轮碾压出大坑,挣扎着走不了。
我说:怕是要下车?
司机小伙子说:不怕,坐着。
他再发动,小心放手刹,车子驶动了。
车子朝村外走,绕一小个圈,立即爬坡。那也是特殊的乘车体验,山上没有公路,狭窄松软的雨季烂泥路,只能步行,不能通车。路并不远,50多米吧,郑永刚让车子送我如此短促的一段坡路,是因为步行不好走。爬坡累人不说,脚下的鞋子,会陷进半尺深的烂泥中。我的皮鞋肯定会坏,穿户外的登山鞋,也不行。50多米长的一段烂泥路走完,任何鞋都会报废。坐车就方便,何况,正好村民有一辆车,坐上去,几分钟就到现场了,不必折腾。
但5个成年男人坐在车上,载重饱和,车子挣扎着朝山上驶去,车轮在深深的烂泥中不断打滑,车身左右漂移,像船在水面晃动。路很窄,两边的泥坎很高,车速慢,车身轻滑地漂移过去,被泥坎挡住,再踩油门,又漂移过来,挡在另一边的泥坎上。地面全是凹陷烂泥的深坑,车轮很大,车身较高,动力也足,车子挣扎着,在泥地里绕几圈,驶上平地,停在了一片草地上。
我下车,看到车轮和车身上全是稀泥,哈哈大笑。再扭头,看见空阔的山坡上,青草轻摇,野花绽开,林木幽深密集,一幢土屋孤零零地卧在山风中,走近,看到是一排三间,中间的屋子敞开着,外墙上挂了一个不锈钢的金属牌,上面刻有几个字:盈江县太平镇宏胜保种养殖基地。
土屋是很老旧的那种山区少数民族村舍,敞开式,面向世界,无所遮拦。它不像人口密集处的村舍,过日子谨慎,充满防范,每户人家都要盖严密封闭的院墙。云南的高山地带,一片山坡一户人家,老式的少数民族居舍,不盖院墙。除了睡觉的屋子密闭挡风,其他屋子,都敞开。房屋三面围出一块院场,就行。没有围墙,也没有院门。有的住房一字排开,无遮无挡,方便自己出入,更方便朋友来到,省钱省心,向山风、森林和整个世界,敞开毫无戒备的热情。
现在我是客人,受到热烈欢迎,坐进敞开的土屋,高个子的小伙子开始烧开水,我看到墙边靠着一把紫红色吉他,小窗台上有一对音箱,好奇地问:还弹吉他呢?真会弹吗?(https://www.daowen.com)
小伙子说:会的呀。
我说:弹来听。
小伙子大大方方地拿过吉他,调几下弦,真的弹唱了起来。
弹得很熟练,把位准确,和弦清晰,节奏感不错,唱得也轻松自然,但词听不明白。景颇语与汉语夹杂,大概是很高兴,跟姑娘调情什么,或者是欢迎客人到我家之类。
话进入正题,我开始采访。
原来,这个牌子很大的保种养殖基地,是村里的一个鸡场。3个年轻能干的景颇族小伙子,作为脱贫致富的带头人,给予了扶持。政府按照相关条例,拨给他们规定的经费,大约每人1万元,帮助他们买鸡苗、药水和相应的鸡场使用器具。还把村里一个闲置的猪场,无偿提供给他们做鸡场。
这就让我不懂了,猪场跟鸡场,有何相通之处?
郑永刚和景颇族青年村民带我走出房间,绕过一小片山坡,走进鸡场。我眼前出现一幢低矮的水泥长条形房子,走近看,果然是猪场,很矮的厩墙,几十米长的一个大厩,里面用水泥砌了很多方形隔间。现在,左边的隔间空着,右边的隔间,已用钢筋竹条和细网围住,里面养了很多小鸡。小鸡不出声,三五只一群地挤着,默默注视着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鸡粪味、鸡食味、青草和泥土的腥味。
郑永刚向我介绍说,这个猪场,原是长江三峡公司对口帮扶支援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的项目,盖了猪场,还送过猪崽,后来,暴发非洲猪瘟,猪全部被处理,猪厩就闲置下来,回响着空洞的风声。现在,郑永刚协调,猪厩借给了3位景颇族青年办鸡场。他们中的一位,几年前曾去外地鸡场打工,熟悉养鸡技术,打针、喂食种种专业照料都会,是鸡场的土专家。
鸡场养的鸡,叫脱温鸡,这是专业名称。初进场的雏鸡苗,非常脆弱,要进行耐心细致的专业脱温管理。不同鸡种,相同品种却不同批次的鸡苗,对温度的敏感有差异,要“看鸡施温”。
“施温”的程序是:第一,鸡苗进场前2小时,开启热风炉,调整好鸡舍温度,热风炉只显示一个点的温度,不是全棚温度,要仔细观察并及时调整,棚前后都要放置温度计,随时调整风带。第二,要选择无污染的林地、林场或果园饲养。树林的荫蔽度要大,防止阳光直射,引起小鸡中暑。棚舍前的开阔林地,要用2米高的纱网圈住,供小鸡外出活动。
我所看到的鸡场,就按这个标准在做,非常专业。纱网围住的鸡厩尽头处,有一个小木门,小门打开,通向山上一片用更宽大纱网围住的树林。树林里林木高大,枝叶茂盛,光线幽暗,虫子和各种鸡食肯定多,小鸡白天进树林,晚上回到鸡舍。
小鸡在鸡场的育雏保温室中,待半月左右,生长正常,就算已经脱温,可以放到鸡场外的林子里去玩,也可以出售,供人饲养。脱温鸡成本较高,价格也高。半月脱温后再生长半年的鸡,叫中鸡,中鸡已可做仔鸡食用,还有些好鸡,可留下做后备种鸡。
鸡场的一部分脱温鸡,卖给同村的亲友饲养,鸡养大,鸡场可回收,村民也可以自己出售;未卖出的鸡,养大了,鸡场自己出售。
也就是说,这个鸡场,可以教村民、亲属学会养鸡技术,带动村民致富。
2020年的新冠肺炎疫情,给整个世界带来巨大破坏,也搅乱了3位景颇族青年村民的梦想,云南边境地区的国门,防守很严,一度严禁人口流动,境外人口不能输入。在紧张防疫的气氛中,鸡的销售出现巨大困难,郑永刚书记就想办法,吆喝着卖鸡。
他联系县移动公司,组织和引导移动公司员工,帮助扶贫挂钩村的农户,“以购代捐”,一次活动购买76只鸡,支付了好几千块钱。还组织驻村的扶贫工作队队员,亲戚朋友齐上,在微信朋友圈里,一波一波转发,传播鸡场土鸡的销售信息,大家一起出力,帮助村民开拓土鸡的销售市场。
“鸡肉好吃呢。”
“下次还要买。”
微信朋友圈中出现大量吆喝赞美,人人变成营销员,景颇山村的鸡场土鸡,从盈江县卖到外县,从县上卖到州上。雪梨村的挂钩帮扶机构,是州和县移动公司,两家公司利用网络技术优势,帮着村民,发布土鸡销售信息,鸡场的鸡就几千只几千只地卖了出去。
我看到很有创意的一个好玩事:鸡场的景颇族村民,不知受何人启发,还是自己的发明,竟然把活鸡做成礼品包装。他们制作了一个纸盒,上面印了景颇生态鸡的文字,还印了葱绿的草地树林和生气勃勃的健康土鸡,盒子侧面挖个洞,活鸡装进纸盒,脑袋从洞中伸出,好奇地左右晃荡,眼睛骨碌碌转,可让来访的顾客买了,轻松提走。
郑永刚告诉我,他也管着石梯村村民小组,那个地方,现在通车路了,进入很方便。他有空上山巡视,帮石梯的村民做了些事,比如帮他们落实了很多公益岗的职位,安排些护林员护边员给村民做,让他们有固定工资,生活更稳定。

原鸡
◇◇家鸡的祖先,由于栖息地的丧失和退化以及对食物的过度猎捕,该物种正在减少。


我们站在鸡场外面的草地上说话,远处咕咕咕地有鸟叫,我问是什么鸟。郑永刚说是斑鸠。我又听出另一种圆润明亮的鸟声,再问,身边的村民朋友说,是山鹧鸪。
他们都熟悉鸟,鸡场养的鸡,其实也是一种鸟。我在去石梯村的山路上,曾看到过原鸡,长得跟家养的鸡完全一样,奔跑极快,猛然从路边的灌木中蹿出,眨眼就奔进公路另一侧的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