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记忆
在联大人温情的回忆中，那段艰苦的岁月，似乎也披上了一层温柔的面纱，显得鲜活有趣。实际上，由于学校图书馆座位、书籍极度缺乏，不少学生要靠自学跟上学业进度却苦于座位不够，于是，学校附近文林街、凤翥街、龙翔街和翠湖一带的茶馆，为抢不到图书馆座位的学生提供了很好的自习场所。 “泡茶馆”的风气由此而来，成为联大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已是期颐之年的张道一校友，至今还能哼唱当时联大学生创作的一首《茶馆小调》： “晚风吹来天气燥，东街的茶馆真热闹，楼上楼下客满座，茶房开水叫声高，杯子碟儿叮叮当当响，瓜子壳儿霹雳拍啦满地抛啊，有的谈天有的吵，有的苦恼有的笑，有的谈国事啊，有的就发牢骚……”他说： “我除了在教室上课外，几乎都泡在茶馆，在茶馆门口买一个烧饵块或者在附近小馆要一碗面条，就是我的晚餐了，坐到晚上九十点钟才回宿舍。 《茶馆小调》在联大同学中为什么那么流行，因为它写了当时西南联大学生生活的真实片段。我们很多学生都泡茶馆，除了看书，还把笔记、参考书拿到茶馆去准备考试。茶馆里头既有谈天的、唱歌的，又有‘摆龙门阵’的，什么都有，很热闹。一碗茶坐半天，老板也不多收钱，经常有伙计拿着长嘴壶来给你添水，所以我每天在茶馆的时间大概七八个小时，老板从来不赶人。茶馆是读书的好地方，我的书一半是在茶馆读的。”[57]
茶馆挨着翠湖，翠湖也离联大最近，这一汪城中碧潭，以她的美和自然，带给生活在战争阴云下的联大人一丝心灵的清凉和舒适。“昆明城中胜地翠湖，距联大步行不消10分钟，每当晚饭后，便有好多同学在那里散步赏目，情侣们也喜欢在那里携手共赏。清晨也有不少同学在那里高声朗读，旁若无人。”[58]汪曾祺说出了外来游子的心声： “昆明和翠湖分不开……没有翠湖，昆明就不成其为昆明了。翠湖在城里，而且几乎就挨着市中心……翠湖每天每日，给了昆明人多少浮世的安慰和精神的疗养啊。因此，昆明人——包括外来的游子，对翠湖充满感激。”[59]
当然，除了翠湖之外，给予联大人“浮世的安慰和精神的疗养”的，还有云南的风土人情、美食和舒适的气候环境。云南这片美丽而又充满神秘色彩的土地，为联大学子的日常生活添加了许多的乐趣。身在异乡的联大学子逐渐适应了云南这个新环境，愁眉变笑颜。 “联大的学生初来昆明时，不免有落寞之感。人总是人，离家千里，谁都不免兴起故园之思……日子长了，他们的记忆慢慢变得麻木起来，睁开眼瞧瞧眼前的一切，也感着无穷兴味……假日骑一匹毛驴，听铃声叮叮当当地颤动着，看来往的村妇打扮得俊俏俏，掮着竹筐往城里去，沿途风景绮丽，满山繁花点缀，这也自有其风味。西山面临昆明湖，波涛万顷，好一片湖光山色。昆明可游玩的地方多得不胜枚举，城里有圆通公园、翠湖，郊外去大观楼划船，去黑龙潭赶庙会……你看这批学生初来时也许愁眉不展地，但现在也都适应着新环境，过日子又满副精神了。”[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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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池风光
“星期日是学生最活跃的时候……有的邀几位朋友到西山上去旅行，看白云的飞舞，听深山的鸟歌；或是到滇池去划船，万顷碧波上，任小舟随意飘荡，帆影点点，渔歌悠悠，这都是学生最爱的；有的去观电影，有的参加学校的歌咏队……在物质缺乏环境恶劣的情形之下，他们以精神来补助，你处处都可看到他们表现着充实的生命力。”[61]
都说美食是人内心深处最永久的记忆，而联大学子也是将对云南的思念藏在了美食中。云南的美食数不胜数，汪曾祺，被称为是“作家里最会吃的、厨师里最会写的”。他于1939年入学西南联大，在云南学习、生活了7年，此后数次重游云南，写过不少关于云南的散文，写得最多的还是美食。云南的美食众多，但汪曾祺对野生菌最为喜爱，他在各种关于云南的回忆文章中多次写到云南的菌子。 《昆明的雨》也不例外，总共两千字不到的小散文，光写雨季的菌子和果子就花去了一半多的篇幅。在《昆明食菌》一文中，他写道： “我在昆明住过七年，离开已四十年，不忘昆明的菌子。雨季一到，诸菌皆出，空气里一片菌子气味。”[62]不仅自己忘不了，只要有朋友去云南，汪曾祺也会强烈推荐野生菌。他在《昆明菜·诸菌》中就写道： “有朋友到昆明开会，我告诉他到昆明一定要吃吃菌子。他住在一旧交家里，把所有的菌子都吃了。回北京见到我，说： ‘真是好！’”[63]
云南四季如春，气候宜人。舒适的气候也给联大学子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在云南没有特别的冷天，也没有特别的热天，一年四季，都是像这样不冷不热的气候，所以一年中只要有一套普通的单夹衣服就够了……因为气候的关系，我们的服装不必太多，所以，我说昆明的气候实在是战时的标准气候，最合乎战时的经济条件。战时买不起好东西，但是衣服却正好不必买好的了，我以为无论加利福尼亚，以及其他的任何地方的气候都赶昆明不上。”[64]
在联大学子与云南人民相处的过程中，云南人民用无比的热情去迎接来自远方的人们，更使联大学子感受到淳朴热情的民风。70多年后，提起昆明，不少联大人还能说上几句标准的云南方言。翻译家杨苡一提到云南话，马上便说出“好吃得很嘛” “是了嘛” “谢谢你嘎”好几句来。她说： “云南话好听，我们喜欢云南话，那个地方老百姓都非常朴实……我在昆明非常好，就跟一场梦一样，连空气都是轻松的，我喜欢昆明。”[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