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 《蒋中正档案·事略稿本》勘误一则
摘要：国民革命军东路军进驻福州期间，蒋介石曾致何应钦“养电”指示组建福建省政方略。对照现藏台北“国史馆”的“养电”原件，因该电无具体年月，《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与《蒋中正档案·事略稿本》在编录时，围绕电文形成时间，出现分歧。综合各种史料，从“养电”内容可以考证：《事略稿本》将“养电”编录在1927年1月22日有误，“养电”的准确时间应为1926年12月22日。错误之原因，除电文本身无具体年月外，最重要的是编者对该书1927年1月22日所引电文与“养电”的关系存在误判。
关键词：事略稿本；蒋介石；史料勘误
1926年12月，何应钦率领东路军进驻福州后，围绕组建福建最高机关———福建临时政治会议，蒋介石曾致何应钦“养电”指示组建福建省政方略。何应钦按照蒋介石“养电”指示组建的福建政府成为北伐以来继江西之后，蒋介石控制的第二个省政府。“养电”的史料价值不言而喻，然而笔者在使用《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与《蒋中正档案·事略稿本》时，发现两者对于“养电”的形成时间出现分歧。
《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记载为：
（1926年12月22日）电何应钦，政务处理妥后入浙。电曰：“福州何总指挥勋鉴：闻李协和、方韵松到闽，不知其举动如何？政治临时组织，决照鄂、赣办法，设福建临时政治会议为最高机关，由中正以中央主席名义兼任，请兄代理。此外政务与财政两委员会，请兄酌定，财政委员会主任，以财政处长兼之，至委员则每会九人至十五人，皆由兄以中正名义委之。（黑体为笔者所加，后同）兄须待政务处理妥后入浙。而闽为后方根据，惟军队可先向浙东移动，将来兄或可搭船入浙，兄未入浙之先，拟由白参谋长键生，以东路军前敌指挥名义，入浙为临时指挥，惟请兄从速入浙也。各项处置，请兄电复。中正，养巳。”[1]
《蒋中正档案·事略稿本》1927年1月22日所载全文如下：
（1927年1月22日）电何应钦令处理闽事。略曰：闽政治临时组织，决照鄂、赣办法，设福建临时政治会议为最高机关，由中正以中央主席名义兼任，请兄代理。此外政务与财政两委员会，请兄酌定，财政委员会主任，以财政处长兼之，至委员则每会九人至十五人，皆由兄以中正名义委之。一方电告白总指挥：在何总指挥未到浙以前，凡前方战守，概请负责进行。又电贺师长、程军长整饬军纪。电贺，嘱格外注重连坐法，及新兵教育问答。电程，令在浔汉各日舰派宪兵四名，如有越轨行动之士兵，即依法严行拿办不贷云。[2]
对比两处记载可以发现，《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抄录的是“养电”原文，蒋介石致何应钦“养电”中所谈的4件事：一、询李烈钧、方声涛到闽后之动向；二、令何应钦组建福建省政组织；三、指示政务处理妥善后入浙；四、说明何应钦入浙前先以白崇禧为临时指挥。毛思诚将此电文编入1926年12月22日条目下。
《蒋中正档案·事略稿本》1927年1月22日所载“政治临时组织，决照鄂、赣办法，设福建临时政治会议为最高机关，由中正以中央主席名义兼任，请兄代理。此外政务与财政两委员会，请兄酌定，财政委员会主任，以财政处长兼之，至委员则每会九人至十五人，皆由兄以中正名义委之”，为摘录电文内容，共93个字，与《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所载“养电”之第二部分内容，即令何应钦组建福建省政组织事，完全一致，可以肯定是同一份电报。不同的是，《事略稿本》编者将此电文归为1927年1月22日条目下。
既然是同一份电报，为何会出现时间偏差？实际上，这与“养电”原件本身有关。何应钦到底什么时间收到该电文？由于原件佚失，已无从查起。但中国台北国史馆保存有“养电”拟稿原件，拟稿原件编录在“蒋中正文物/特交文电/领袖事功/领袖指示”目下，其原文是：
何应钦———无线电转福州何总指挥勋鉴：高密。闻李协和、方韵松到闽，不知其举动如何？政治临时组织，决照鄂、赣办法，设福建临时政治会议为最高机关，由中正以中央主席名义兼任，请兄代理。此外政务与财政两委员会，请兄酌定，财政委员会主任，以财政处长兼之，至委员则每会九人至十五人，皆由兄以中正名义委之。兄须待政务处理妥后入浙，而闽为后方根据，惟军队可先向浙东移动，将来届时兄或可搭船入浙。兄未入浙之先，拟由白参谋长键生，以东路军前敌指挥名义，入浙为临时指挥，惟请兄从速入浙也。各项处置，请兄电复。中正，养巳。[3]
对照拟稿原件，《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所录“养电”除缺少“何应钦———无线电转”与文中“届时”9个字外，其余完全一致。由此可以判断，《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与《事略稿本》所载之史料均源于此。
问题恰恰在于，中国台北“国史馆”所藏拟稿原件仅有一页纸，所含时间信息仅为文末的“养巳”二字。查“电码韵目对照表”，“养”代表22日，故上述两书均将此电编在22日条下，但因电文原件无年月，才出现上述一月之差。
经过对比分析，笔者认为《事略稿本》所记时间有误，“养电”的形成时间应为1926年12月22日，而并非翌年1月。原因如下：
一、福建临时政治会议及政务、财政两委员会成立时间
（一）相关电文揭示蒋介石与何应钦决策组织福建省政内幕
《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关于福建临时政治会议及政务、财政两委员会有3条记载：
（1926年12月20日）上午，电复李济深，福建应组织政务及财政两委员会。电曰：“广州李总参谋长勋鉴：巧电悉，福建临时政府，应照鄂、赣办法，组织政务及财政委员会，海军已派王允恭往闽，全权接洽。中正，号寅印。
电复何应钦，福建暂设临时政治会议。电曰：“福州何总指挥勋鉴：删酉函电悉，福建省政府，须待三月后，全省平定，方可组织。现应照鄂、赣式，组织政务及财政委员会，而以临时政治会议为最高机关，凡军、民、财三政，均须由该会议施行，请兄为该会代理主席。兄入浙时，请派一相当之人代理可也。中正，号寅印。”[4]
（1926年12月23日）电复何应钦，准如所拟办理。电曰：“福州何总指挥勋鉴：马电悉，所称拟设政、财两委员会，及政治分会，并所拟任之委员及主任事，应予照准”[5]。
以上3份电文呈现的是蒋介石与何应钦决策组织福建省政之经过，即1926年12月20日，蒋介石电令何应钦组织福建政务、财政两委员及政治分会，并报呈政府，何应钦于21日（马电）迅速将拟任委员等电呈蒋介石，23日，蒋介石接到何应钦“马电”后即电复何应钦，准如所拟办理。
如果按照22日蒋介石指示何应钦组织福建省政的具体办法之“养电”于上述经过之中，在逻辑上完全是合理的。
（二）主流媒体报道福建省政成立之经过
当时国内三大主流媒体《申报》、天津《大公报》和《民国日报》对此均有报道。
第一，有关福建政务、财政两委员会成立时间。1926年12月27日《民国日报》以《闽省之临时政府》为题报道，率先公布了福建临时省政府政务、财务两委员会委员名单，称两会委员名单“敬（二十四）已发表”[6]。12月30日，《申报》透露两会委员“定二十五日在总指挥部大礼厅举行就职典礼”[7]，1927年1月10日，天津《大公报》追踪报道所载“该各委员等均业于十二月二十五日在总指挥部宣告就职，廿六日开始办公”[8]，与《申报》报道互为印证。
第二，关于福建临时政治会议成立时间。按蒋介石“养电”指示，福建临时政治会议为最高机关。福建各方力量为获得一委员席位，暗中倾轧，致使委员名单“颇有增改”，1927年1月1日，天津《大公报》发表一组11人名单，并称“先已呈请中央政府委员，一俟复电，即行开始组织”[9]。1月5日，《申报》以《闽政治委员九人已发表》为题公布福建临时政治会议委员名单，称该名单“经总部核准，三日已发表”[10]。
从当时三大主流媒体的报道中，可以厘清：何应钦于1926年12月24日公布福建省政务、财务两委员会委员名单，25日各委员宣告就职。因受各方压力，何应钦迟至1927年1月3日方发表福建临时政治会议委员名单。指示福建省政组织的“养电”应在1926年12月24日何应钦公布福建省政务、财务两委员会委员名单之前，加之“养”代表22日，因此，“养电”形成时间当在1926年12月22日。
二、何应钦致蒋介石答复“养电”时间
笔者在台北“国史馆”发现一份何应钦致蒋介石“宥电”，全文为：
南昌蒋总司令钧鉴：东密。协和、韵松真日到马尾，韵松来，欲掌握全闽政权。协和拟随军出发，以图发展，继因目的不达，现已消极，协和已于梗日，经福州、水口、延平回籍奔丧。韵松尚留此间，谨闻。职应钦叩。宥印。[11]
据电文内容，“宥电”显系何应钦专电向蒋介石报告李烈钧、方声涛到闽后之政治动向，是回应蒋介石“养电”的电报之一。中国台北“国史馆”所藏“宥电”原件含有明确时间信息———“宥（廿六）电，十五年十二月廿九日到”，即此电为何应钦26日发送，蒋介石于1926年12月29日收到。值得一提的是，该电有蒋介石批示“阅”字，可以印证蒋介石批阅过此电。据此，可以反推出何应钦最迟于1926年12月26日收到“养电”。按照当时电报的传送速度和军事密电的翻译速度，“养电”的形成时间只可能是1926年12月22日。(https://www.daowen.com)
当时媒体对李烈钧来闽及回籍奔丧亦有报道，如《申报》1926年12月14日报道“方声涛偕李烈钧十一日自沪抵马尾”[12]，1926年12月25日报道“李烈钧已行（二十四日上午九钟）”[13]，1927年1月9日，“李烈钧返武宁奔丧，昨已过南昌”[14]。《申报》相关报道可证，何应钦报告电文符合事实，李烈钧在1927年1月已离开福建。
三、白崇禧入浙时间
《事略稿本》对白崇禧入浙经过有详细记载，摘录如下：
（1927年1月3日）“此间已有全盘统筹计划：由白前敌总指挥前来指挥入浙各部……白奉令乃于七日往浙指挥。”[15]
（1927年1月7日）“白前敌总指挥崇禧今日率所部及第三军部队，由南昌誓师入浙。公及各军长送至渡头。”[16]
（1927年1月10日）“电白参谋长崇禧等指示战略曰：‘前方战况如何？……’。”[17]
以上引记载表明，1927年1月3日蒋介石令白崇禧于1月7日前往浙江指挥各军，7日，蒋介石亲自为白崇禧饯行，至10日，白崇禧已到浙江前线。
既然1927年1月7日白崇禧已出发入浙指挥，蒋介石绝无可能在半个月之后的1月22日发电与何应钦说明“拟由白参谋长键生，以东路军前敌指挥名义，入浙为临时指挥”，因此，从白崇禧入浙时间看，可以排除“养电”形成时间为1927年1月22日之说。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则史料时间记录错误的原因是什么呢？笔者认为原因有两层：
其一，从时间上看，《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记事止于1926年12月，《事略稿本》始于1927年1月，且两书编辑时间前后相隔较长，因此，《事略稿本》在搜集资料时，将形成于1926年12月份的史料纳入其中参考亦属可能。何应钦组建福建省政一事，跨越1926年12月至1927年1月，分见于两书，更重要的是1927年1月22日，何应钦尚在福州。“养电”内容涉及入浙及组建福建省政事，因无年月，《事略稿本》编者在编辑时，将此电文归为1927年1月。
其二，最终使编者误将“养电”93个字编入1927年1月22日条下之原因，还在于“养电”之“兄未入浙之先，拟由白参谋长键生，以东路军前敌指挥名义，入浙为临时指挥，惟请兄从速入浙也”，与该日蒋介石另电白崇禧之“一方电告白总指挥：在何总指挥未到浙以前，凡前方战守，概请负责进行”[18]，在文字上似乎有相互呼应之嫌，使编者误以为蒋介石在该日曾分电何、白指示入浙指挥问题，进而推断“养电”时间应为1927年1月22日。但在内容取舍上，编者显然认为“养电”中有关组建闽政治临时组织的93个字更为重要。
但是，“养电”中“拟由”二字表明，发电时蒋介石尚未正式任命白崇禧为“东路军前敌指挥”，白崇禧此时亦未入浙，而蒋介石致白崇禧电“凡前方战守”恰恰表明，发电时白崇禧正在浙江战场前线。可见，仅从字面上，将两电放在同一日，就存有逻辑上不通之处。
【注释】
[1]毛思诚编：《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第八编：《北伐开始时期（七）》，第1333—1334页。
[2]孙诒编：《蒋中正档案·事略稿本》（1），（台北）“国史馆”2003年刊行，第28页。
[3]《蒋中正电何应钦》，1926年12月22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文物档案，典藏号：002-090106-00005-255。注：（台北）“国史馆”在数位化处理时，亦将此电时间认定为“1926年12月22日”。
[4]毛思诚编：《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第八编：《北伐开始时期（七）》，第1322页。
[5]毛思诚编：《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第八编：《北伐开始时期（七）》，第1336—1337页。
[6]《闽省之临时政府》，1926年12月27日《民国日报》。
[7]《闽省政府尚难顺利产生》，1926年12月30日《申报》。
[8]《闽政局改组就绪》，1927年1月10日《大公报（天津）》。
[9]《更张中之闽政局》，1927年1月1日《大公报（天津）》。
[10]《闽政治委员九人已发表》，1927年1月5日《申报》。
[11]《何应钦电蒋中正》1926年12月29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文物档案，002-090101-00005-089。
[12]《方声涛李烈钧抵马尾》，1926年12月14日《申报》。
[13]《福州会议尚无结果》，1926年12月25日《申报》。
[14]《粤湘政闻》，1927年1月9日《申报》。
[15]孙诒编：《蒋中正档案·事略稿本》（1），（台北）“国史馆”2003年刊行，第9—10页。
[16]孙诒编：《蒋中正档案·事略稿本》（1），（台北）“国史馆”2003年刊行，第13页。
[17]孙诒编：《蒋中正档案·事略稿本》（1），（台北）“国史馆”2003年刊行，第14页。电文原件：《蒋中正电嘱白崇禧》，1927年1月22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文物档案，002-010100-00005-050。
[18]孙诒编：《蒋中正档案·事略稿本》（1），（台北）“国史馆”2003年刊行，第28—2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