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园林兴盛的原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一、 唐代园林兴盛的原因

唐代园林的兴盛有许多原因。地理区位、人口密度、交通状况、政治环境、经济水平、自然条件和历史传统等,都对园林建设的具体走向有着直接的影响。如洛阳,在当时就以园林数量多、建造质量高闻名海内外。这与洛阳所处的交通枢纽位置、所拥有的50万左右人口体量、作为陪都的政治地位、漕运和商业的发达、周边山水形胜的自然环境、自北朝以来的大量园林遗存等都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除此之外,从主观上说,唐代园林的兴盛还与当时普遍的社会心理包括社会风尚、宗教信仰、审美习惯等密切相关。

一是普遍的游赏、宴集之风。唐人好游赏,尤其是春游和秋游。这样的游赏风气到盛唐时变得尤为炽热,杜甫《丽人行》中那句脍炙人口的“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1) ,就足以让人想象出当时长安曲江池一带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春游景象。据宋人程大昌《雍录》记载:“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京城士女咸即此(曲江园)祓禊,帘幕云布,车马填塞,词人乐饮歌诗。” (2) 曲江园相当于京城长安的城市中心公园,在当时是以游人多而著称的。祓禊是一种在水边举行祭礼、洗濯去垢的民俗活动,旨在消除一年中可能遭遇的不祥,于每年春季上巳日(三月三日)举行。这实际上也是一种户外春游活动。据有关文献记载,唐代城市居民的游赏活动一般在市内外的园林中进行,如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说:“长安春时盛于游赏,园林树木无闲地”;“贵家子弟,每至春时,游宴供帐于园圃中”;“杨国忠子弟恃后族之贵,极欲奢侈,每春游之际,以大车结彩帛为楼,载女乐数十人,自私第声乐前引,出游园苑中,长安豪民贵族皆效之”。 (3) 又记载:“长安进士郑愚、刘参、郭宝衡、张道隐等十数辈,不拘礼节,旁若无人。每春时,选妖妓三五人,乘小犊车,指名园曲沼,籍草裸形,去其巾帽,叫笑喧呼,自谓之‘颠饮’。” (4)

长安之外,风景更美、园林更多的洛阳也是当时城市居民游乐赏玩的中心城市。著名诗人陈子昂在《晦日宴高氏林亭》一诗的序文中说:

夫天下良辰美景,园林池观,古来游宴欢娱众矣。然而地域幽偏,未睹皇居之盛;……发挥形胜,出风台而啸侣;幽赞芳辰,指鸡川而留宴。列珍馐于绮席,珠翠琅轩;奏丝管于芳园,秦筝赵瑟。冠缨济济,多延戚里之宾;鸾凤锵锵,自有文雄之客。总都畿而写望,通汉苑之楼台;控伊洛而斜□,临神仙之浦溆。则有都人士女,侠客游童。出金市而连鏖,入铜衔而结驷。香车绣毂,罗绮生风;宝盖琱鞍,珠玑耀日。于是律穷太簇,气淑中京。山河春而霁景华,城阙丽而年光满。淹留自乐,玩花鸟以忘归;欢赏不疲,对林泉而独得。伟矣!信皇州之盛观也。 (5)

陈子昂用华丽的辞藻描写了当时洛阳的“都人士女”到“园林池观”中“游宴欢娱”的盛况。

除了游玩,宴集也是促成园林兴盛的重要原因。从唐人留下的许多以宴会为主题的诗来看,唐人喜欢社交,而且不时举行各种宴会。这些宴会有不少是在园林中举行的,如新科进士在曲江池杏园举行的关宴。

唐代的游赏和宴集之风之所以如此之盛,就文人士大夫来说,也与唐代的休沐制度及国家的鼓励政策有关。宋代张舜民《画墁录》中说:“唐京省入伏假,三日一开印[指办公——引注],公卿近郭皆有园池。以致樊、杜数十里间,泉石占胜,布满川陆,至今基地尚在。省寺皆有山池,曲江各暑船舫,以拟岁时游赏。” (6) 唐代的官员有固定的休假制度,唐玄宗时期,还曾发布过鼓励百官节假日外出游乐并给予一定经济补贴的政策。开元十八年(730年)二月,唐玄宗发布诏令,鼓励“百官于春月旬休,选胜行乐,自宰相至员外郎,凡十一筵,各赐钱五千缗;上或御花萼楼邀其归骑留饮,迭使起舞,尽欢而去” (7) 。天宝八载(749年),又“赐京官绢,备春时游赏” (8) 。唐德宗时期,甚至还将这种鼓励、补贴百官旅游的政策制度化。贞元四年(788年),唐德宗发布诏令说:“比者卿士内外,左右朕躬,朝夕公门,勤劳庶务。今方隅无事,丞庶小康,其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三节日,宜任文武百僚选胜地追赏为乐。每节宰相及常参官共赐钱五百贯文,翰林学士一百贯文,左右神威、神策等军每厢共赐钱五百贯文,金吾、英武、威远诸卫将军共赐钱二百贯文,客省奏事共赐钱一百贯文,委度支每节前五日支付,永为常式。” (9) (https://www.daowen.com)

二是普遍的隐逸之风或隐逸心态。这种风气和心态推动了私家园林特别是文人园林在唐代的成熟。唐代私家园林,有的远离闹市、地处偏僻,有的虽处闹市,但由于有围墙和景物遮挡而能自成一独立的生活小世界。祖咏《苏氏别业》有云:“别业居幽处,到来生隐心。南山[即终南山——引注]当户牖,沣水映园林。竹覆经冬雪,庭昏未夕阴。寥寥人境外,闲坐听春禽。” (10) 这首诗虽然没有直接说园林是用来隐居的,却说,远离闹市且风景优美的园林,能够唤起文人的隐逸之心(“隐心”),这实际上也就等于说,园林是适合隐居的。

自古以来,仕进与隐退就是中国文人士大夫内心深处根深蒂固、难以开解的矛盾。在社会动荡、政治腐败或仕进不利的情况下,退隐的思想往往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占据上风。与其他许多朝代一样,唐代的隐逸之风也非常盛行。初唐时期已经有不少隐士,如王绩、卢照邻等,盛唐的高适、岑参、孟浩然、李白、王维等也时有“相约林泉”的想法。至安史之乱之后,隐居的文人更多。可以说,唐代的文人,几乎个个都有隐居的生活经历,有的是一辈子隐居,有的是短暂隐居。

唐代文人隐逸的动机多种多样。其中之一是“乐乡土”,即生性不愿做官而喜欢自然的乡村生活,如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三所说:“贞观中,天下丰饶,士子皆乐乡土,不窥仕进。” (11) 但相对来说,唐代文人的隐逸,更主要是由于仕进无望、仕途失意或年老体衰而无意于仕途。如孟浩然“隐鹿门山,以诗自适。年四十来游京师。应进士不第,还襄阳” (12) ,这是仕进无望,故而归隐。又如白居易于元和十年(815年)被贬为江州司马,筑草堂于庐山香炉峰,专心向道士郭虚舟学习炼丹,这是仕途失意,转向归隐。再如贺知章“晚节尤诞放,遨嬉里巷,自号‘四明狂客’及‘秘书外监’。……乃请为道士,还乡里,诏许之,以宅为千秋观而居” (13) ,这是年老体衰,或所谓功成身退而隐。此外,还有一些人是为了仕进而隐,即这些人是以“隐”为名、以“隐”自高,目的仍在于求取功名。最典型的是被道士司马承祯嘲笑的“随驾隐士”卢藏用。《旧唐书》本传谓:“藏用少以辞学著称,初举进士,选不调,乃著《芳草赋》以见意,寻隐居终南山,学辟谷、练气之术。长安中,征拜左拾遗。” (14) 卢藏用以“高士”之名得到朝廷重用,官拜左拾遗,累迁吏部侍郎、黄门侍郎等要职。他这种以“隐”得官的方式,被当时人讥为“终南捷径”。

但不管是真隐还是假隐,文人隐居的地方一般都是环境优美的所在,除了当时隐士众多的终南山、中条山、王屋山、嵩山、商山、天台山、庐山、惠山、会稽山、青城山等名山,就是文人自己建造的别墅,如王维的辋川别墅、李德裕的平泉山庄、杜牧的樊川别业、司空图的中条山王官谷别墅等。因此可以说,隐逸之风和庞大的隐逸队伍在客观上也推动了唐代的园林建设。

三是普遍的佛道信仰。唐代文人的隐逸,就其生活内容而言,主要是读书和修道(包括修佛和修仙),其中,修道,尤其是修仙,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在唐代,佛教和道教是普遍的信仰,这二者不仅推动了唐人对自然的向往,也在环境选择上对唐代园林建设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四是山水诗画的大量出现。大唐是诗的国度,有许多优秀的田园诗、山水诗和园林别业诗。唐代也是山水画走向独立发展的时代,出现了李思训、李昭道、王维、张璪等一批彪炳史册的山水画家。田园诗、山水诗、园林别业诗和山水画等,为园林意境的营造提供了强有力的艺术素材支撑。同时,由于大批文人介入唐代的造园队伍,其诗画创作的美学追求也影响到当时和后来的园林设计与欣赏。在唐代,私家园林——“别业”“别墅”“林亭”“园池”“山池”等——已开始引起诗人们的审美关注,一大批诗人,特别是大诗人王维、杜甫、白居易等,都创作了许多专咏园林的诗篇,这说明园林在审美活动中的地位进一步提高了。这个时期也出现了许多文人园林,如宋之问的蓝田别墅、王维的辋川别墅、裴度的午桥庄、李德裕的平泉庄、白居易的庐山草堂等,这些园林开启了宋代以后文人写意园的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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