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麦里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节 麦里梭

麦里梭生活于公元前5世纪下半叶,是爱利亚学派末期的代表人物。

当时小亚细亚与希腊本土兴起复兴伊奥尼亚自然哲学的思潮,而南意大利的恩培多克勒也已力图综合伊奥尼亚和南意大利的哲学传统,将对“存在”的抽象论述转变为四元素和“爱”与“恨”两动力的物质粒子结构的本原论及宇宙演化观。面对这些哲学学说的挑战,麦里梭一方面固守与阐发巴门尼德的基本学说,另一方面吸收伊奥尼亚哲学的某些思想来修正巴门尼德的“存在”论,并使其摆脱形体性表述而更有抽象性。亚里士多德对他的评价不高,远在巴门尼德和芝诺之下。他似乎只是一位二流的哲学家。但近代以来也有不少西方学者认为应给他较高的评价。作为爱利亚学派终结时期的代表,在希腊的东西方哲学思潮风云际会之中,他的哲学思想有其特点与贡献。

据记载,麦里梭(Melissus)是小亚细亚的“萨摩斯本地人”,是赫拉克利特的同乡。他的鼎盛年在第84届奥林匹亚赛会(前444—前441)期间。“他是巴门尼德的学生,又和赫拉克利特有关系,是他向不知道[赫拉克利特]的爱菲斯人介绍他所并不看重的赫拉克利特的”;“他还参与政治活动,受到本邦人的敬重,被选为舰队司令”。 (80) 他是一位能干的政治家兼军事家。由于麦里梭主要活动于伊奥尼亚地区的萨摩斯,又是巴门尼德的学生,伯奈特便认为,他很可能原来是伊奥尼亚学派的成员,后来转而信奉爱利亚学派的学说的。 (81) 他有一大著名的军事功绩,就是在约公元前441—前440年领导萨摩斯人击败了雅典伯里克利派来封锁与入侵的强大舰队。普卢塔克在《伯里克利传》中记述道:“正值伯里克利离开的时候,伊泰根尼的儿子、领导萨摩斯人的哲学家麦里梭,蔑视为数不多的雅典舰队以及指挥官们的无能,劝告萨摩斯人出击。战斗发生了,萨摩斯人取得胜利。他们捉了许多俘虏,毁坏了许多舰只,因而控制了许多海域。他们还获得不少战利品。根据亚里士多德记载,伯里克利自己在早些时候也曾经败在麦里梭手下。” (82) 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第1卷第8章中具体记述了这场著名的萨摩斯之战的缘由与过程。 (83)

辛普里丘在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和《论天》的注释中都说麦里梭只写有一部著作《论自然或存在》(On Nature or Being),书名可能是后人所加。在辛普里丘的时代还有麦里梭的著作,后来就佚失了。第尔斯辑录麦里梭的残篇(即B类)共10则,后人关于麦里梭思想的记述(即A类)多则,主要出自亚里士多德和辛普里丘的著述。此外,艾修斯和希波吕托也有所记述,而出自伪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论麦里梭、塞诺芬尼和高尔吉亚》(可能是麦加拉学派或漫步学派的成员所写)的麦里梭部分的残篇比较完整,也体现了他对存在学说的新论证。两类资料内容一致,可以互相印证。在爱利亚学派中,他留存的残篇最多,远比巴门尼德与芝诺丰富,这对我们了解与研究爱利亚学派是有价值的。

他生活在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萨戈拉、留基伯等一代新哲学家辈出之时,巴门尼德的存在学说不仅遭到老的学派(如小亚细亚的伊奥尼亚哲学和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反对,也遇到了新的更有综合性、更为深化的自然哲学的挑战,而且人们的抽象认识与逻辑思维能力也有了提高。面对新的思想情势,麦里梭不再维护巴门尼德学说中的明显生硬、破绽之处,他既对巴门尼德学说提供新的阐发与论证,也力图将伊奥尼亚哲学和其他新的哲学思想糅合进来,意图在修正爱利亚学派的学说中维护其生命力。这自然不会成功,巴门尼德学说的历史生命力已主要表现在它对后起的各种新哲学的深刻影响之中。但从麦里梭的学说中,我们可饶有兴致地察知,在公元前5世纪下半叶那个新老学说交替的时期,也有一种别致的思想画面。

从现有的残篇来看,麦里梭和芝诺一样,都没有讨论到巴门尼德的“意见之路”的内容,他固守“存在”的真理,对自然现象的科学探索明显地落后于同时代的自然哲学家。但是,麦里梭面对其他新老学说的挑战,为了维护爱利亚学派的基本学理,大胆地修正了巴门尼德学说中的论述不足或有破绽之处,主要在三方面提供了新的论证:

第一,他主张存在是无限的,而不是有限的。他说的无限仍是无限制、无限定的意思,但已有时间上无开端与终结的“无限”的意思,认为这样才能论证“存在”的真理。其残篇论证的推理程序为:(1) “存在是永恒的,它就是无限的,因为它没有产生的开端,也没有在某一时候停止或到达的终点(因为它是整体的存在)。” (84) 要是“它是产生出来的,就必然得出:在它产生以前无物存在。但如果无物存在,也就绝不能有任何东西从无中产生” (85) 。(2) “存在是无限的,它就是‘一’。因为如果它是二或是多,它们就会互相限制。” (86) 就是说,存在无限制,才成其为“一”;而巴门尼德说存在有限制,反倒会导致存在是“多”。(3) 存在是“永恒、无限”的“一”,它无处不充实,也没有虚空,它才是“根本不可能动的”④。可能针对当时已开始出现的关于原子与虚空的思想,麦里梭特别反对“虚空”说,强调“没有虚空;因为虚空就是无;凡是无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存在也不能运动”;“因为如果有虚空,它就会向虚空移动;但虚空是不存在的,它不能向任何地方移动”。 (87) (4) “只有无限的存在才是完善的,伟大的,没有缺陷的。”巴门尼德强调存在被“强大的必然性”“牢牢地锁在有限这一范围内”,如果它无限,就是有缺陷而不完善的。麦里梭则反其道而认为,无限的存在“正如它是永恒存在的一样,它也是无比完善的”。 (88) 麦里梭的无限存在说还没有空间幅度与时间进程上的无限的意义,它是将伊奥尼亚自然哲学的无定形说和毕达哥拉斯学派“有限”与“无限”的对立说糅合进来,修正巴门尼德的有限存在说。伯奈特正确指出了麦里梭深受伊奥尼亚哲学的影响 (89) ,但毕达哥拉斯学派关于无限定与有限定的基本思想也被他吸收与改造。

第二,他主张存在是无形体的。巴门尼德形象地说存在是球形的,以表述其有限性与完善性,这是因为他的存在还是一个对世界普遍本质的既空泛又不能摆脱具象思维的规定。麦里梭对世界的无限的普遍本质作出更高度的抽象,所以辛普里丘记述道,他“认为存在是无形体的,他写道:‘如果它存在,它必然是一;而作为一,它必然没有形体,如果它有厚度,它就会有部分而不再是一了’” (90) 。在他看来,存在作为一种对普遍本质的最高度抽象的规定,应当是不具形体的,这样它才能普遍地有同一性。亚里士多德评述道:“巴门尼德似乎专注于作为定义的一,麦里梭则注意于作为质料的一,由此之故,前者说它是有限的,而后者说它是无限的。” (91) 其实,巴门尼德以“定义的一”揭示存在是世界的普遍本质,但并没有摆脱“球体”这种模糊的“质料”思想;而麦里梭说存在无限又无形体,是要表述存在这种世界的普遍本质是自在的、不受任何限制的,因为是抽象的东西而无形体。但他的思想因受伊奥尼亚哲学的影响,也有将这种存在表述为类似抽象的物质性本原的意思,所以亚里士多德批评他从“质料”出发而且粗俗。当时从恩培多克勒到原子论者已将存在打碎为“多”来探讨物质的微粒子本原,麦里梭的存在观也会有所回应而受影响。他说:“如果存在是‘多’,就应当同我所说的‘一’具有同样的性质。” (92) 就是说微粒子本原作为“存在”也应是永恒、无限、不可分割的。伯奈特说麦里梭预见到多元论的唯一出路是原子论,“换句话说,唯一能自圆其说的多元论是原子论” (93) 。但这一论评拔高了麦里梭,他毕竟缺乏当时已层见叠出、超越前进的多元粒子存在学说,而只是要将这些学说比附为爱利亚学派的存在观。

第三,他主张存在是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宇宙秩序,是理性神。他认为存在是永恒、无限制、自身健全同质的“一”,“它既不会消失,也不会增大或变更宇宙秩序(cosmos),它也不感到痛苦或悲伤。因为如果它有这些感受,它就不再是‘一’了”;“健全的东西不会感到痛苦,否则健全的东西——即存在——便会消失,而非存在却会产生”。 (94) 理性才能把握的宇宙秩序也是一种没有拟人化情感色彩的理性神。第欧根尼·拉尔修记载:“他[麦里梭]的观点是:宇宙是无限的、不变动的,是‘一’,是同一的、充实的。没有真正的运动,只是一种现象。他还说[宇宙是神],对于神不可以作确定的说明,因为对神是不能认识的。” (95) 艾修斯也记述:“麦里梭和芝诺认为,一或整体就是神,唯有神是永恒的、无限的。” (96) 他强调宇宙与神没有任何人格,不受任何感情支配,这是否定希腊传统的拟人化多神教。他和塞诺芬尼一样,有带着泛神论色彩的理性一神思想。

总之,麦里梭的哲学缺乏独具一格的创造性。他对存在的新论证,只是在所处的哲学与科学思想俱进的情势中,表现了一种以固守爱利亚派学说为根本来吸收其他思想的、有折中色彩的学说,因而不会有深久的历史影响。

(1) 第欧根尼·拉尔修:《著名哲学家的生平和学说》,第9卷,第18—20节;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1B8。

(2) 参见格思里《希腊哲学史》第1卷,第363页。

(3)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986b21—22,载于《亚里士多德全集》。

(4) 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1A31。

(5) 伯奈特:《早期希腊哲学》,第115页。

(6) 见策勒《苏格拉底以前的学派》第1卷,奥列尼英译,第555页,伦敦,朗格曼斯·格林出版公司,1881。

(7) 柏拉图:《智者篇》,242D,载于《柏拉图对话全集,附信札》。

(8)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986b21—22,载于《亚里士多德全集》。

(9) 见叶秀山《前苏格拉底哲学研究》,载于《叶秀山全集》第1卷,第201页,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

(10) 见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1B2。

(11) 同上书,DK21B3。

(12) 见同上书,DK21B1。

(13) 耶格尔:《潘迪亚:希腊文化的理想》第1卷,第171、230—234页,伦敦,牛津大学出版社,1980。

(14) 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1B14。

(15) 同上书,DK21B16。

(16) 同上书,DK21B15。

(17) 同上书,DK21B11。

(18) 同上书,DK21A32。

(19) 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1B32。

(20) 见同上书,DK21A39。

(21) 同上书,DK21B23。

(22) 同上书,DK21B26。

(23) 同上书,DK21B24。

(24) 同上书,DK21B25。

(25) 第欧根尼·拉尔修:《著名哲学家的生平和学说》,第9卷,第19节。

(26) 参见汪子嵩等《希腊哲学史》第1卷,第570—571页。

(27) 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1B34。

(28) 同上书,DK21B18。

(29) 见格思里《希腊哲学史》第1卷,第381—382页。

(30) 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1A37。

(31) 见同上书,DK21B30。

(32) 同上书,DK21A32。

(33) 同上书,DK21A38。

(34) 同上书,DK21B27。

(35) 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1B29。

(36) 同上书,DK21B33。

(37) 同上书,DK21A32。

(38) 同上书,DK21B33。

(39) 见第欧根尼·拉尔修《著名哲学家的生平和学说》,第9卷,第21、23节。

(40) 见柏拉图《巴门尼德篇》,127A—C,载于《柏拉图对话全集,附信札》;柏拉图《智者篇》,217C,载于《柏拉图对话全集,附信札》;柏拉图《泰阿泰德篇》,183E,载于《柏拉图对话全集,附信札》。

(41) 第欧根尼·拉尔修:《著名哲学家的生平和学说》,第9卷,第21节。

(42) 详见叶秀山《前苏格拉底哲学研究》,载于《叶秀山全集》第1卷,第208—213页,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

(43) 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8B1。

(44) 伯奈特:《早期希腊哲学》,第173页;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8B2。(https://www.daowen.com)

(45) 关于“存在”一词在巴门尼德残篇的希腊文版本中的使用,参见汪子嵩等《希腊哲学史》第1卷,第594—599页(陈村富所写)。

(46) 关于这场讨论中各家的论述,可参见宋继杰主编《BEING与西方哲学传统》(上、下卷),河北大学出版社,2002。

(47) 见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8B8。

(48) ②③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8B8。

(49) 亚里士多德:《论天》,298b21,载于《亚里士多德全集》。

(50) 见伯奈特《早期希腊哲学》,第182页。

(51) 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8B4。

(52) 同上书,DK28B16。

(53) 参见汪子嵩等《希腊哲学史》第1卷,第637—638页(陈村富所写);格思里《希腊哲学史》第2卷,第14页;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8B16。

(54) 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8B8。

(55)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986b31—34,载于《亚里士多德全集》。

(56) 伯奈特:《早期希腊哲学》,第185页。

(57) 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8B9。

(58) 同上书,DK28B10。

(59) 见同上书,DK28A37。

(60) 同上书,DK28B10。

(61) 见第欧根尼·拉尔修《著名哲学家的生平和学说》,第9卷,第25、26、28、29节。

(62) 见柏拉图《巴门尼德篇》,127C,载于《柏拉图对话全集,附信札》。

(63) 见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9A2。

(64) 见格思里《希腊哲学史》第2卷,第81页。

(65) 见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9A5。

(66) 见同上书,DK29B1。

(67) 见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9B1。

(68) 亚里士多德:《物理学》,239b11—14,载于《亚里士多德全集》;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9A25。

(69) 亚里士多德:《论题篇》,160b7—8,载于《亚里士多德全集》。

(70) 《庄子·杂篇·天下第三十三》。

(71) 见亚里士多德《物理学》,233aI—28,载于《亚里士多德全集》。

(72) 同上书,263a23—27,载于《亚里士多德全集》。

(73) 亚里士多德:《物理学》,239b14—18,载于《亚里士多德全集》;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29A26。

(74) 亚里士多德:《物理学》,239b5—9,载于《亚里士多德全集》。

(75) 同上书,239b33—240a18,载于《亚里士多德全集》。

(76) 亚里士多德:《物理学》,209a23—26,载于《亚里士多德全集》。

(77) 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1卷,贺麟、王太庆译,第272页,商务印书馆,1959。

(78) 见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1卷,贺麟、王太庆译,第293页,商务印书馆,1959。

(79) 见同上书第1卷,第276页。

(80) 见第欧根尼·拉尔修《著名哲学家的生平和学说》,第9卷,第24节。

(81) 见伯奈特《早期希腊哲学》,第321页。

(82) 普卢塔克:《伯里克利传》,第26节,载于普卢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

(83) 详见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上册,谢德风译,第79—80页,商务印书馆,1997。

(84) 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30A5。

(85) 同上书,DK30B1。

(86) ④同上书,DK30A5。

(87) 见同上书,DK30B7。

(88) 见同上书,DK30B3。

(89) 见伯奈特《早期希腊哲学》,第321页。

(90) 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30B9。

(91)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986b15—25,载于《亚里士多德全集》。

(92) 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30B8。

(93) 伯奈特:《早期希腊哲学》,第328页。

(94) 见第尔斯、克兰茨编《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家残篇》,DK30B9。

(95) 第欧根尼·拉尔修:《著名哲学家的生平和学说》,第9卷,第24节。

(96) 艾修斯:《哲学家意见集成》第1卷,第7章,第27节,转引自汪子嵩等《希腊哲学史》第1卷,第74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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