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期皮罗主义:埃涅西德姆和阿格里帕
中期学园派的怀疑论是通过思辨方式(所谓“辩证法”名义)设立矛盾命题,以古代的“二律背反”否认判断真理的准则,将苏格拉底、柏拉图的传统修正为怀疑论哲学。它长期成为怀疑论的主流,掩盖了皮罗的现象主义怀疑论的流脉。蒂蒙死后,这一学派处于衰落,直到居勒尼的托勒密重新开始恢复皮罗主义的地位。这个托勒密是一位医生,但关于他的史料已无留存,只知他有不少门生,包括埃涅西德姆的老师赫拉克利德。 (48) 约公元前1世纪,皮罗主义复兴,成为怀疑论哲学的主流,一直延伸入罗马帝制时代,演变为经验论的怀疑主义。在希腊化时代末期、罗马帝制初期的后期皮罗主义的特征是既秉承、发展了皮罗的现象主义,又吸收了中期学园派的“二律背反”式的思辨论证,以“论式”(mode)将怀疑论的观点系统化,达到悬置对事物本性的哲学判断的目的,以求内心宁静。它更为彻底地否定一切希腊传统和当时的“独断论”哲学,动摇了希腊哲学的理性主义根基,这对晚期罗马哲学和近代西方的经验论与怀疑论思想也深有影响。后期皮罗主义的主要代表是埃涅西德姆和阿格里帕。前者提出的十论式,注重论证就事物的现象及对其的感知不可能洞察事物的本性;后者提出的五论式,注重论述人的理性也不可能洞察事物的本性。共同的结论都是要“悬置判断”。
一 埃涅西德姆和他的十论式
埃涅西德姆(Aenesidemus)是克诺索斯人,他的生卒年代与生平不详,只知他的鼎盛期约在公元前1世纪中叶,因为公元9世纪的拜占庭学者福提乌斯(Photius)在他的《图书馆藏目》中提及埃涅西德姆严厉批评学园派中对怀疑论已有所动摇的拉利萨的菲罗是“以斯多亚派反对斯多亚派”,故可推测他的学述当最早在公元前1世纪80年代。他的由学生编成的《皮罗主义者谈话录》(Pyrrhonian Discourses)是献给和西塞罗同时代的罗马政治家路西乌斯·图拜罗(Lucius Tubero)的,但认为怀疑论已沦落的西塞罗从未在论著中提及他。 (49) 他复兴皮罗主义的活动地在东方的亚历山大里亚,西塞罗也未必掌握。
埃涅西德姆和阿尔凯西劳、卡尼阿德一样述而不作,他的著述大约都是由门生编成的。除了最主要的《皮罗主义者谈话录》之外,古代学者、编纂家提到他还有《反智慧》、《论探究》、《原理》、《纲要》、《初始导论》等著述。 (50) 他的著述都未留存下来。但福提乌斯在他的《图书馆藏目》中概述了《皮罗主义者谈话录》的要旨,说到他综合了皮罗主义者们的论述(可见此书不只是他个人的独创,而是当时皮罗派的思想集成),旨在论述通过感觉和思想都不能可靠地把握任何事物的真理,并列述了此书8卷的主题,这里只简略提及:第1卷,皮罗主义者和学园派的分歧。第2卷,分别讨论真理、原因、状态、运动、生成与毁灭、对立,严密推论它们都不可领悟。第3卷,运动、感知及其属性,认知陷入矛盾,不可通达事物本性。第4卷,论标示(signs),通过作为明显现象的标示,不能洞察不明的事物本性,包括自然、宇宙的一切事物和神。第5卷,反原因论,因果论者的谬误,列述批判因果论的一些论式。第6卷,善与恶、选择与规避都被归于荒谬,根除理解与领悟它们的可能性。第7卷,反德性论。第8卷,并无所有人共同的生活目的,包括幸福、快乐、审慎等。 (51) 由上述内容可知,他的这部谈论录相当开阔、系统地论述了后期皮罗主义哲学,后来罗马时代的塞克斯都·恩披里柯所著的《皮罗主义纲要》很可能是扩展、发挥此书内容而形成的。但有史料可据、归于埃涅西德姆名下的较详细的哲学论证,是他的著名的十论式,塞克斯都·恩披里柯的《皮罗主义纲要》第1卷(自第41节起)和第欧根尼·拉尔修的《著名哲学家的生平和学说》第9卷第78—88节都有记述,而更早的有关论述见诸大体和埃涅西德姆同时期的犹太哲学家、亚历山大里亚的斐洛所著的《论醉》。塞克斯都·恩披里柯的记述较严整,是本书述评十论式的主要依据,另外也参考了第欧根尼·拉尔修和斐洛的记述。
所谓“论式”,是后期皮罗主义者的一种论证模式,是基于一种相对主义哲学,从事物的普遍现象和人的认识能力角度,论述要探究事物的普遍本性必定会导致互相矛盾的判断,因此事物本性不可知,必须对之“悬置判断”,达到内心的宁静。这是后期皮罗主义将怀疑论哲学系统化的一种手段。埃涅西德姆的十论式,就是从十个角度论证事物本性不可知的模式,它们又可被归结为三个方面的论式:(1)关于判断者认识事物现象的论式;(2)关于事物现象本身的论式;(3)关于伦理及相关的政治、法律方面的论式。下面分别述评:
第一,关于判断者认识事物现象的四个论式。
论式之一:各种动物在身体构造、生殖方式(性交配或无性交配生殖)、营养方式等方面差异很大,他们的感官也就很不相同,所以对同一事物的相同现象必定会产生很不相同的印象,有很不相同的痛苦或快乐的感受。如:鹰的眼力极锐利,狗的嗅觉极灵敏,都胜过人;葡萄藤对山羊来说美味可口,人吃了却苦涩难咽。所以各种动物的感觉、印象必定是互相歧异、冲突的。
论式之二:人们的身体和灵魂也很不相同,对事物现象有很不相同的感觉,因而会产生很不相同的愉悦或不愉悦的感受,有很不同的气质,对事物的选择与规避也很不同,如印度人感受、处理事物就不同于希腊人。根据人类自身的差异也可合理地导致悬置判断。
论式之三:同一个人的各种感官并不相同,互不相通,如一幅画可被眼睛所看,却不能被映现给触觉。被感官所知觉的每个现象似乎是一种复合体,如苹果似乎是光滑、香、甜、黄的。但不能探明它是否只有这些性质,或它只有一种性质,或它是否有比所显现的更多的性质,是否某些性质逃脱了我们的知觉。如果感官不感悟外在对象,心智也就不能领悟它们,所以对外在的潜藏对象也只得悬置判断。 (52)
论式之四:人的状态有自然和非自然之分,因年龄而变化和不同,行走或睡眠、动或静、恨或爱、空虚或满足、沉醉或清醒、倾向、自信、畏惧、痛苦与快乐。由于这些人的状态是自然的或非自然的,对象对人的作用也很不相同,如那些迷狂或处于神迷之人似乎听到神圣的声音,常人却不然。既然健康之人也有混合的性情,这些性情都会使外在的潜藏对象对健康的性情状态有不同的显现,而它们对非自然的性情状态也有不同的显现。将变易潜藏对象之现象的能力赋予这些性情状态而不赋予那些性情状态,是一种人为性。 (53)
以上四个论式表明,埃涅西德姆从感性认识与心理角度发挥了一种主体相对主义,就是强调动物与人的身心、感官、感觉与性情状态都是极有差异的,因此对外在事物现象的感知、印象与感受也都很不相同,在这种混乱不齐的认识基础上所形成的判断也必定是互相矛盾、二律背反的,所以不能有共同的认识准则。无论是感官还是理性的心智对事物现象的认识尚且不能一致,更谈不到把握事物的潜藏的、内在的本质了。由此,他从认识的根基上论证了外在对象事物的本性作为一种后来康德所说的“物自体”是不可知的,必须对其“悬置判断”。这种论说发挥了普罗泰戈拉的感觉论相对主义,且比后者更精致,并将它演进为怀疑论。它在当时的矛头所向,无疑是伊壁鸠鲁学派、斯多亚学派的认识准则,即主张感觉或感知印象的认同是认识的共同基础;后期柏拉图(如在《泰阿泰德篇》中论述的)、传统的学园派也肯定感知、意见是认识的起点,虽然它和把握理念截然有别,但一致的影像和意见也是认知的一个初级阶段,埃涅西德姆也是反对这种认识阶段的独断论的。
第二,关于被判断的事物现象本身的五个论式。
论式之五:所有的对象都得从一定的处所、一定的距离、一定的位置观察,事物现象在不同处所、距离、位置所产生的印象必有很大的差异。如大的事物像太阳远看会显得小;山峰远看较平整,近看却犬牙交错;石头在陆地显得重,在水中显得轻。所以事物的真实本性不可知,也只得悬置判断。
论式之六:任何潜藏对象都不是单凭其自身显现其效应的,而总是混合其他事物呈现现象的(如总是和空气、光线、湿气、热、冷、蒸汽、运动力量相混合)。或许我们能陈述这有关对象的混合物是什么,所见的伴和对象的东西是什么,但我们不能陈述外在潜藏对象实际上像是什么。
论式之七:事物现象在质与量上的显现很不相同,如热和冷、快和慢、无色和色彩的变异。适量饮酒可增强体质,过度饮酒会伤身,食物和其他东西也是这样。(此论式旨在说明,从差异极大的、变动的事物的质与量的显现,也会形成互相矛盾的判断,不能据以探究事物的本性。)
论式之八:经常的或奇特的、罕有的事物现象也会给人很不同的印象和感受。在那些经常发生地震的地方,人们对地震并不感到惊奇;人们对每天升起太阳更不以为奇(而对奇特的、罕有的事物现象就会很惊异了)。人体的美乍一扑眼令人兴奋,多见也就习以为常了。(https://www.daowen.com)
论式之九:关于事物现象的相对性的总论式。事物都是互相比照而言的,如轻的东西是比照重的东西,强的东西是比照弱的东西,大的东西是比照小的东西,上是比照下。右边的东西并不是本性上为右,而是就它和其他东西的关系而理解的;要是它移动了,就不再是在右边了。同样,父亲和兄弟是关系术语,称呼白天则和太阳相关。而从总体上说,每一事物都是和智力相关而言的。事物自身是相对的,是不可知的。塞克斯都·恩披里柯说:“根据此论式我们推论,既然每一事物都是相对的,对事物就其自身本性绝对地是什么,我们就要悬置判断。要紧的是注意到,在这里就像在其他场合,我们使用表述‘它是’(it is)代替了‘它显得是’(it appears);而我们实际上正是在说‘所有事物显得是相对的’。”他还指出这种相对性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方式是相对于判断者(因为外在的潜藏对象是相对于判断者而显现和被判断的),而另一种方式是相对于伴随所见事物的东西,如左相对右。” (54)
以上论式的实质在于夸大了认知客体之间、主客体之间的关系的相对性,将事物的普遍联系都相对化,认为相对的现象之中并不寓有任何绝对的东西,从而将人的认识局限在现象领域,否定了事物自身本性可知,连判断一个事物是什么都不行,只能说一个事物显得是什么。埃涅西德姆将一切“绝对”的东西都融化在“相对性”之中了。如塞克斯都·恩披里柯发挥说:“绝对地存在的事物有别于相对的事物,还是不有别于相对的事物?如果它们并不有别,它们也是相对的了。而如果它们有别于相对的事物,那么,既然每个事物有别就是相对的,既然它们是处在和有别的事物的关系中,所谓绝对地存在的事物也就是相对的了。” (55) 这看来像是一个诡辩,但集中表现了怀疑论的相对主义实质。这种怀疑论夸大了被判断事物的相对性,从而否定事物现象中寓有绝对性,否定事物本性可知,在当时也是为了反对一切“独断论”的世界观。按照这种立论,伊壁鸠鲁学派的原子论自然哲学、斯多亚学派的物理学和因果必然性理论、传统学园派的理念论、漫步学派的形式与质料说以及四因说,就都不成立了。进而说,以往全部希腊哲学探究的本原论和宇宙论也都无意义了。这就是怀疑论哲学对希腊哲学的理性主义传统的破坏力所在。
第三,关于伦理及相关的政治、法律方面的论式。
论式之十:论及生活方式、习俗、神话信仰、不同人们中的约定以及一些教义的设定。包括关于荣誉与羞耻、真与伪、善与恶、神明、一切现象的生与灭的见识。对同一事物,一些人认为是正义的,另一些人却认为是不正义的;一些人认为是善的,另一些人却认为是恶的。如波斯人对一个父亲和他的女儿交合觉得并不越轨,希腊人则觉得是极可恶的。据欧多克索在其《周游世界》中记载,马萨格塔人共妻,希腊人则不然;西里西亚人乐于做海盗,希腊人则不愿意做。不同的人们信奉不同的神明;一些人信天命,一些人则不信。埃及人将尸体做成木乃伊,罗马人则焚化尸体,帕奥尼亚人却将尸体葬入湖中。就这些方面的事实而言,也得对真理悬置判断。
塞克斯都·恩披里柯说,这个论式表明,在生活方式、习俗、伦理与法等事务上,“存在着如此多的歧异,我们不能说这种对象就其本性是怎样的,而只能说它和这个生活方式,或那个法律,或那个习俗等等关联而显得是怎样的”。 (56) 斐洛论述这个论式具有概括性,指出了在伦理、政治、法与哲学观念上都存在互相冲突、矛盾的见识:“就国家,或民族,或城邦,甚至就村落或特殊的家庭、男人、女人和儿童而言,都有着不同的见识,如我们看来是高贵的事情,另一些人看来是不高贵的,同样地,对生成与非生成、正义与非正义、虔诚与非虔诚、合法与非合法的事情,还有对应非难与颂扬、惩罚与奖励的事情以及其他事情,他们都持有对立的见识。”“既然在不同的人们中对这些事情的见识不是有轻微的差异,而是极为不可调和,以至对立与冲突,那么必然地,人们所经验的现象是很差异的,经验所得的判断是互相冲突的”。作为一位当时已深入研究希腊哲学的犹太神学家、哲学家,斐洛说:“我很惊讶,极大多数被称为哲学家的人们,声称求索事物的清晰性与真理,他们却分裂为不同的阵营,宣扬不可调和的教条……不是在论及细微之点上,而是在论及他们的研究所关注的各种实质上重要的事物上,都是不可调和的。” (57)
埃涅西德姆以他的相对主义的怀疑论论述伦理、道德、宗教、政治与法律等人类实践生活,乃至哲学,认为人们的有关见识也差异极大、互相冲突,不可能有一致的规范,人类实践生活的本性也是不可知的;一个群体的一些规范充其量也只能是一种经验性的约定。这种怀疑论、约定论的实践生活观,和斯多亚派的自然法与天命论的社会观、德性论,和柏拉图传统的社会伦理观以及亚里士多德传统的实践哲学,都是对立的。伊壁鸠鲁学派虽然在社会政治问题上也有约定论思想,但他们主张社会约定是自然地形成的,合乎自然法则,有确定性,埃涅西德姆主张的社会约定则完全是无法判断、无章可循、很不确定的,两者也很不相同。晚期希腊哲学都有求得心灵宁静的伦理旨归,途径却很不同。伊壁鸠鲁学派的途径是原子论的无神论思想;斯多亚学派的途径是服从自然的天命;埃涅西德姆的后期皮罗主义的途径则是相对主义的怀疑论,要人们满足于繁多歧义的、现象性的生活世界,认为探究世界本性的各种其他哲学都是不必要的,只要接受他们的学说,放弃对世界上一切事物的本性的判断,就能立即达到心灵宁静的境界。这是后期皮罗主义的最终结论。
二 阿格里帕的五论式
阿格里帕(Agrippa)的生平不明。第欧根尼·拉尔修只在记述了埃涅西德姆的十论式后,说:“阿格里帕和他的协作者又另加了五个论式” (58) 。这就是后人所知的“阿格里帕论式”。塞克斯都·恩披里柯说阿格里帕等是“较近的怀疑论者”,而埃涅西德姆等是“较老的怀疑论者”。 (59) 阿格里帕无疑是罗马帝制时代的哲学家,他必定是生活于埃涅西德姆和塞克斯都·恩披里柯相距的200年中的某个时期。第欧根尼·拉尔修和塞克斯都·恩披里柯对他的五个论式有相似的记述,而塞克斯都·恩披里柯对它们则更有发挥。埃涅西德姆的十论式是就人感知的现象世界论证皮罗式的怀疑主义,阿格里帕的五论式则强调理性的逻辑论证也必然会陷入悖谬,不能借以探究事物的本性,而力图进一步摧毁希腊与罗马哲学的理性根基,为皮罗主义张目。他的五个论式针对理性的逻辑思维与论证从五个方面展开,指出它也无法确证事物本性,也得对之悬置判断。
论式之一:意见分歧。无论在日常生活还是在哲学家中,对任何提出的问题,我们都会发现一种不可决定的争论,结果就是我们不能择定某种意见,也不能否定它,这样我们就得悬置判断。这个论式是对运用理性思维探讨问题总会有歧义甚至冲突的看法这种情况的一种概括。这本是一种正常的认识过程,如苏格拉底的对话辩证法通过对不同意见的论证来探求普遍性定义。这个论式重在论说各种哲学的分歧无法解决,无法断定孰是孰非。如塞克斯都·恩披里柯在阐释此论式时指出:哲学家们有些说可感觉的东西才是真的(如伊壁鸠鲁学派),有些说理智可把握的东西才是真的(如传统的学园派),每一方都无法确证,无法解决这种分歧,对不可解决的分歧意见,只好将它们都搁置。 (60)
论式之二:无穷倒退。对所提出问题的确证本身,又需要其他的确证,这样就会无穷地进行,于是我们就没有一个所由建立任何立论的起始点,也就只得悬置判断。这个论式实际上认为,任何立论特别是哲学立论在论证中的起始基本前提、终极根据是无法找到的。塞克斯都·恩披里柯阐释说:对可感觉的东西还是理智性的东西才是真的这个问题,要确证就会陷入无穷倒退的论证。如说可感觉的东西是真的,就要用其他事物来确证,而如若用来确证的东西也是可感觉的东西,那它还要用另外的可感觉的东西来确证,这就会陷入无穷论证。如若用来确证的是理智性的东西,这是总有意见分歧的主题,更需要判断与确证,如用另外的理智性的东西来确证,也会陷入无穷倒退的论证;如用可感觉的东西来确证,则会陷入可感觉的东西和理智性的东西的无穷循环的倒退论证。 (61) 其实,亚里士多德早已指出,演绎推理的初始前提(定义、公理)本身是不可用演绎逻辑证明的,只能用努斯(理智的直观)把握,也要借助于归纳的方法。人的认识与论证(特别是哲学)是多种样式的。此论式将一切论证都放到演绎逻辑证明的认识框架中来考察,就无法获得任何理论的初始基本前提,因而得出不能确证任何知识特别是哲学立论的怀疑主义结论。
论式之三:相对性。就如埃涅西德姆的论式之九已有所述的,显现为这种或那种事物的对象都处于与正在判断者以及与伴随对象的、所观察到的一些事物的关系之中,因此,对于对象自身的本性,我们只能悬置判断。埃涅西德姆是就感知的现象事物都因和其他现象事物相关联而论,认为对象都是相对他者而言的,只有相对性,所以对象自身的本性不可知。此论式则认为这种相对性同样也适用于所谓理智性的对象。塞克斯都·恩披里柯阐释说:理智性的论述对象也是相对的,它们也在对它们的一种思想中被表述,处于和思想它们的人的关系之中,如果它们本性上真是如思想它们的人所说的那样,它们也就不会是意见分歧的主题了(换言之,思想它们的人们的意见分歧,就表明了理智性的对象或主题是相对的,不可决定其本性)。因此,理智性对象的相对性就像感知的事物现象的相对性一样关乎全局,关涉所有五个论式,所以,我们必然对所提出的所有理智性问题全都悬置判断。 (62) 这个论式表明阿格里帕否定理性认识能把握事物本性,否定希腊与罗马哲学中全部理智性的本原(原理)或实在,这还是基于一种相对主义。
论式之四:假设无效。独断论者们被逼入一种“无穷倒退”论证的困境,就使用假设作为出发点(即论证的初始基本前提),他们并未确立这种假设,就认为这种简单而未经证实的假设值得被看做一致同意的出发点。此论式强调假设本身是未经证实的,不可用做论证的基本根据,再根据它以理性的推理来推断事物的本性。此论式完全否定假设也有可能被证实,否定了假设在科学认识中有其重要作用。塞克斯都·恩披里柯阐释此论式:如果某人设定他自己的值得相信的假设,我们也可以设定同等值得相信的一个与之对立的假设。如果某个设定假设的人假定了某种东西是真的,既然他是根据假设作此假定的,他就对此假定已投上了怀疑,这样也就没有确证它。如果他假定了某种东西是假的,要确证的事物的根据就是不成立的。 (63)
论式之五:循环推论。那就是,当应为被探究事物本身提供确证时,它自身就需要根据被探究事物本身来确证。它们都要靠对方互相确证,所以不能接受任何一方来确证另一方,对两者我们都悬置判断。塞克斯都·恩披里柯阐释此论式:可感觉的东西是相对的,使人意见分歧,靠相关的其他可感觉的东西来论证,就会无穷倒退,那就要凭借理智的东西来论证;而理智的东西也是相对的,也使人意见分歧,又要凭借可感觉的东西来论证。这样就陷入了一种无穷的循环推论。 (64) 此论式实质上否定了依据感知经验或理智认知的所有“独断论”的哲学论旨。
后期皮罗主义者们后来又将悬置判断的全部论式概括为两论式:对所有事物的本性,或是通过事物本身来把握,或是通过其他事物来把握,两者都是不可能的。论式之一:通过事物本身把握不出其本性是清楚的,由于对可感觉对象和理智性对象都有不可解决的意见分歧,既然我们不能使用任何感性的和理智的准则,我们主张的任何有关东西都是不值得相信的。论式之二:任何事物的本性也不能凭借其他事物来把握,因为这样就会陷入循环推论或无穷倒退的论证。 (65) 这是对后期皮罗主义的全部论式的一种综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