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糕
家乡的人们爱吃黄糕。不管是荤菜还是素菜、野菜,皆可泡糕。可以说,黄糕是雁北人家不可或缺的午饭。
黄糕由黄米面做成,做法非常简单,用水和面后上屉蒸约二十分钟出锅,再将其在盆内搋成形即可。乡亲们还习惯在搋好的黄糕上面抹一层胡麻油,可能是为了保温和防止干皮吧。抹上油的黄糕表皮会很快起些油泡,米粒般大小,一个接着一个,密密麻麻的,犹如雨点击打在水面上起的水泡,看着就有食欲。
黄米就是去了皮的黍子。黍子也是一种谷物,多生长在北方地区。在我的家乡,黍子大多种植在山区或半山区的旱坡地。据长辈们说,这些地方的黍子又甜又黏,蒸出来的黄糕筋道,比水地种出来的强多了。
不读《诗经》,不知黍有《王风》之歌,生气袅绕,千年不朽,万年不绝。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是《王风》中的《黍离》。诗人的“黍离之悲”充溢字里行间,心中的忧伤与叹息缠绕着那个孤独的身影,连同周围的空气都是苍凉的味道。
《诗经·小雅·黄鸟》一诗除了言及小米,还说到黍子:“黄鸟黄鸟,无集于栩,无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由此可见,黍子的种植不但历史悠久,而且还是古人的主食之一。
翻阅古诗词,有关黍子的描写颇为广泛,并且多数出自名人之手: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先秦《硕鼠》)
“柴门寂寂黍饭馨,山家烟火春雨晴。”(唐代贯休《春晚书山家屋壁二首》)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唐代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唐代孟浩然《过故人庄》)
“莫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唐代杜甫《羌村三首·其三》)
“楚乡菰黍初尝,马蹄偶踏扬州路。”(宋朝曾协《水龙吟·楚乡菰黍初尝》)(https://www.daowen.com)
李时珍说:黍米味甘,性温,无毒。益气补中。烧灰用油调涂伤疮,能止痛,愈后不留瘢痕。黍米嚼浓汁涂小儿鹅口疮有效。这样看来,黍子同小米一样,也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可是,我没有听说乡亲们利用过,也许是他们不甚了解,也许是我孤陋寡闻。
乡亲们除了吃黄糕,偶尔也吃炸糕。就是把黄糕像白面一样揪成小团,再捏成皮(由于黏,不用擀面杖擀皮),包上红糖、豆沙、菜馅,或者什么也不包,直接用手拍成饼子,然后入油锅,炸到金黄并起泡时捞出。这种炸糕只有在婚丧嫁娶,或者逢年过节、过生日的时候才能吃得到,属于粗粮细做的一种。
我在唐山当兵时,有一年爱人放了暑假到部队探亲,带去了家乡的黄米面,并在我和战友们的一次聚餐时做了油炸糕。战友有沧州的、赤峰的、淄博的、绵阳的……吃了没有不说好的。
至于黄糕,一般外乡人吃不了,说黏牙,怎么也嚼不烂,无法下咽。其实本地人也嚼不烂,嚼,只是个形式。人们大多只是象征性地嚼几下就直接咽了,囫囵吞枣般。有的人吃得口大,一铲糕三五口就下肚了,咕咚咕咚的,响雷一般。又如石锤夯在地基上,掷地有声。
去年,准女婿从天津来家里,听女儿说家乡的午饭以黄糕为主,就想尝尝,结果没吃几口就吃不下去了,不一会儿又肚子痛,都是黄糕惹的祸。
可能是口大、嚼不烂,又整团吞咽的原因吧,家乡几乎每年都有吃黄糕噎死的,也有打赌撑死的。有一年,一个村子的一户人家盖房子,正是农闲时间,帮忙的乡亲很多。上梁那天吃的是炸糕,一个帮忙的不怀好意地对另一个帮忙的说:“你不是能吃糕吗,那咱今天就验证一下,如果你能吃下二十个炸糕,我就赔你两瓶‘壶泉白’,外加一锅豆腐干。”结果那人只勉强吃下十八个就撑死了。
其实,乡亲们真正吃上黄糕的日子是从国家改革开放以后才开始的,算过来算过去,也就四十年的时间。以前由于一贫如洗,吃了上顿没下顿,别说吃黄糕了,黍子糕也极少吃到。黍子糕就是黍子不碾皮直接磨成面做的糕。即使是黍子糕,其中也要掺一部分玉米面,口感自然大打折扣。大多数人家常吃的糕是高粱糕,即高粱磨面后做的糕。这种糕,初吃觉得还不错,可吃的日子久了,就会烧心、反胃,还不如莜面做的“搅拿糕”好吃。
如今,黄糕成了家常便饭,泡糕菜也丰富多了,想吃肉菜有肉菜,想吃素菜有素菜。肉菜指的是大烩菜,不是炒菜。炒菜不烂,不适合泡糕。大烩菜有羊肉的、猪肉的,也有用羊杂、大牲畜肉做的,但常用的是猪肉。有的地方还用鸡肉泡糕,起初我不理解,鸡肉那么大的块怎么能泡糕呢?后来才知道,是咬一口鸡肉夹一口糕吃,或者夹一口糕蘸点儿鸡汤咽了,再吃一口鸡肉。
做大烩菜的蔬菜有大白菜、小白菜、菠菜、茄子、蘑菇、蔓菁叶、雪里蕻等,外加豆腐、粉条,或者油炸豆腐、油炸山药片等。如果是吃荤菜,得先炖肉。一般情况下,最少得炖一个小时,然后再入菜。往往是菜还没烩烂,香气已经满屋飘荡,令人垂涎欲滴了。不过,这些还不是乡亲们的最爱,他们最爱吃的大烩菜是肉烩干菜。常见的干菜有干黄芥菜、干茄片、干葫芦条等。晒得多的人家,能从秋天吃到春天,天天吃,年年吃,百吃不厌。
乡亲们吃素菜泡糕用热菜的少,多用凉菜:韭菜拌豆腐、菠菜拌豆腐、烂腌菜拌豆腐……再掺上蒸熟的土豆丝,对于爱吃素菜的人来说,不失为一道美味。值得注意的是,拌这些凉菜,必须用现炸的花椒油调味才好吃。也有用西红柿炒鸡蛋、韭菜末炒鸡蛋泡糕的,或者直接把熟鸡蛋夹碎了,再佐以油盐酱醋泡糕。倘若到了春季,苦菜露出地面的时候,人们就会争先恐后地挑上,用其泡糕,既健康营养,又鲜美无比。
黄糕好吃,黍子的种植与收割却颇为烦琐,且产量不高,因此,农民种植的积极性不高,种植面积也不大,但基本上还是能够满足当地人的生活需求的。不料三年前,市面上黍子忽然紧张起来,价格成倍增长不说,还不好购买,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后经多方打听才知道,临县开了一家酒厂,以生产黄米酒为主,大量黍子都被他们收购了。
“白酒甜盐甘如乳,绿觞皎镜华如碧。”也好,黄米酒具有滋肝养肾、健脾暖肝、开胃消食等功效,对于爱饮酒的人们无异于又一福音。
俗话说,黍子多锄一遍,黄糕就好吃十分。如此,自黍子长高弯腰前,黍地是要锄上几遍的。特别是到了中午,夏日炎炎,汗水淋淋,酷热难当,还得继续弯身锄地,其中的艰辛不言而喻。年幼时,我就跟随父母下田劳作,尝遍个中滋味,所以非常讨厌田间劳动,并誓言脱离农村——用乡亲们的话说,就是“不挖二垄子”。
但是,对于打谷场上的劳作场面却很留恋,并且记忆犹新。每当打谷场上响起扇车扇黍子的响声,我和小朋友们就会乐此不疲地在打谷场上跑来跑去,要么在忙碌的人群中穿梭追逐“抓特务”,要么分成两拨,手拿秸秆当枪使打仗。到了晚上,糠秕和着灰尘依然在空气中弥漫着,雾蒙蒙的,只能看见大人们的身影,而看不清他们的面容。这时候,我们仍然不想回家,不是钻进黍秸里捉迷藏,弄得灰头土脸,就是坐到秸秆上数星星——那深邃的夜空、浩瀚的星辰,朦胧的月光、如水的夜色,准能给予我们无限的遐想。
端午就要到了,又到了粽子飘香的时节。黄河上下,亘古不变的糯米粽子,或掺杂着红枣,或掺杂着蜜枣,无论孩子还是老人,没有不喜欢的。除此之外,还有猪肉粽、火腿粽、蛋黄粽……但据史书记载,最早的粽子,即春秋时期祭奠屈原的粽子,用的原料并非糯米,而是黍米。我的家乡一直有包黄米粽子的传统,端午前后,人们除了吃糯米粽子,也要吃几个黄米粽子,黏黏的、甜甜的,风味独特。可是孩子们不怎么爱吃,他们似乎对黄米做的东西都不感兴趣,包括黄糕。
或许几十年后,随着这一代中老年人的逝去和不爱吃黄糕的青少年们的长大、变老,家乡的黄米粽子会逐渐销声匿迹,餐桌上的黄糕也会风光不再,甚至踪影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