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泪
我是1985年离开家乡参军的。记得那时广灵县还没有卖橘子的,即使再有钱的人家,也奈何不得,只能买一袋橘子粉冲着喝。
当兵前,我倒也喝过那么一次橘子水。那天,我去同学家玩耍,适逢其父从大同归来,正给我那位同学冲橘子水喝,于是我侥幸沾了一回光。那感觉,就像当上了皇帝,喝到了玉液琼浆。因为在那个物资还比较贫乏的时代,在我们这个贫苦的山区小县,像橘子粉这类奢侈饮品,弥足珍贵,能喝得上的,倒也寥寥无几。为此,我曾经许过愿:有朝一日自己挣到钱时,一定买好多橘子粉孝敬疼爱我的姥姥和年过花甲还不知橘子水为何味的双亲。
见到真正的橘子,是在北京。那是1986年的中秋,我部奉命向老山前线开进,途经丰台就餐时,我看到了沿街叫卖的橘子。金黄金黄的,极具诱惑力。但卖价很贵,对于我们这些一个月只拿十二元津贴费的“穷大兵”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车过四川,随着天气的转暖,橘子便如同北方的苹果、大枣般平常、便宜,而且不论形态还是味道与橘子相似的,还有橙子、广柑、芦柑、角柑等,随处都能见到。只要花上几毛钱,就能吃饱,但是怎么也吃不出想象中的味道了。看来鲁迅先生说得太对了——“物以稀为贵”。在北方见不到,甚至见到,贵得也无人问津的稀罕东西,在南方却不好卖——是贱得无人问津。真是天壤之别呀!
1987年年底,临登车返回之即,战友们都忙着给后方的亲人和朋友采购物品。有买云烟的,有买红茶的,而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愿望,决定带些橘子回家。我甚至想象到姥姥与母亲她们见到这些灿烂、鲜活、“贵重”的物品时,所表现出来的惊讶、欢喜的神情。(https://www.daowen.com)
当我要买时,卖橘子的大姐却劝我重新选择。原因是当时的季节已无青橘可买,而带着黄橘子上路,等坐上十几天车返回驻地,再等几天探亲假批下来又坐上几天车回到家乡时,橘子一定烂透了。真难得卖橘者的一番好心,但我还是决定买橘子。之所以如此,是因为……
不出那位卖橘大姐的预料,车一路行着,橘子一路烂着,等我们回到营房时,我带的二十余斤橘子,所剩不足三斤。尽管我的探亲假很快被批准,可是,当我怀着激动不已的心情踏上故乡贫瘠的土地时,橘子烂得只剩下十来个了。但我并不后悔,一想到父母即将吃到橘子的喜悦,我澎湃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我步履匆匆地行走在县城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蓦地,一道金黄的色彩直向我射来——显然那是橘子的颜色。不由地,我停住了脚步——有些不知所措。旋即,滚烫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下来。是悲,是喜?可能哪种感觉都有。悲的是,自己“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辛苦与苦心白费了;喜的是,时隔仅两年,偏僻闭塞的家乡在朔风凛冽的严冬居然也卖上了“鲜活”的橘子。由此可见家乡经济的复苏和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
回到家中,当父母看到传闻已在战斗中炸残了的儿子突然完好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禁不住老泪纵横,不能自抑。在我的一再敦促下,他们才小心翼翼地剥开橘子,将一瓣肉肉的橘子送到嘴边……看着苍老了许多的亲人终于吃上了他们渴盼已久的橘子,我的泪水禁不住再一次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