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亲戚

在北方,霜降一过,就少有好天气了。树叶簌簌落着,田野一派肃杀,几乎所有的植物都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此时,风开始强硬起来,甚至像强盗一样,想抽谁就抽谁,想打啥就打啥,我行我素,蛮横无理,没有一点儿商量的余地。

行走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其宰割。有人可能认为碰到了躲一躲为好,殊不知有的事情是不能躲的,何况,又要不了命。躲了,便少了礼节;躲了,便没了人味;躲了,便失去了亲情……就是在这样的天气,我回到了坐落在壶流河畔的老家东崖头村,去吊唁一位逝去的大嫂,任凭冷风裹挟着黄土摔在我的脸上,灌进我的脖子,将我冻得瑟瑟发抖,鼻涕几欲流成“粉条”。

其实,近年来,我很少回老家了。自从双亲和哥哥先后辞世,与父亲同母异父的叔叔也“走”了以后,老家就剩下一个兄弟聊以牵挂。而他,由于家庭贫穷及自身原因,年届五旬依旧孑然一身。就连父母留下的土地,也早已被他低价卖掉,真正成了一个了无牵挂的人。作为农民,土地是他们的根本,只要有地,就不愁温饱。到现在我也想不通,他何以穷困潦倒到了卖地的程度?如此,没了土地的兄弟几乎常年在外打工,却不见攒下钱。即使挣下了,年底归乡,年后再走时,又变成了穷光蛋,甚至还欠下一屁股“饥荒”。原来,兄弟嗜赌如命,只要身上有点儿小钱,就会追着老家周边的“宝摊”(赌博)转,几场下来,无不输得一贫如洗、一塌糊涂。好在近两年,他有了迷途知返的迹象,懂得经营自己的人生了——挣钱回来,不再去“宝摊”孤注一掷试手气,而是借助“危房改造”的东风,拆掉摇摇欲坠的破旧老屋,盖起三间明亮的新房,并于今年圈了院墙,打了“散水”,铺了走道,真正过起了日子。虽然屋里缺位“当家的”,但这并不影响人生,更不影响生活,这才是一个人该有的态度、该有的样子。

有的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会想很多事情,有时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兄弟的头上——是什么力量改变他的呢?是年龄危机?是朋友劝说?还是政策助力?或许这些原因都有,但我想,改变他的,归根结底是故乡。人们常说:父母在,家在;父母去,家无。对于没有妻子儿女的兄弟而言,家早就没了,这也许就是他多年来颓废的主要原因之一。好在,家没了,故乡还在。有故乡,就会有念想儿。故乡乃大家,是兄弟的家,也是我们的家。故乡在改变,也在改变着我们。

故乡亲人少了,亲戚却不少。因此,时不时地,我还是会回到老家,去参加他们的婚丧嫁娶,重温久违的亲情,重拾儿时的记忆,回顾那些快乐无忧的旧时光。特别是遇到了发小,会一起怀念曾经玩耍的岁月、逃学的情景、偷瓜时被抓的狼狈不堪……沉浸在这些回忆里,觉得什么也是美好的,什么也是幸福的,什么也是温馨的——久久不愿回到现实中来,互相对望渐渐苍老的面容。

在老家,我的亲戚主要有两方:一方是父亲的亲戚;另一方也是父亲的亲戚。具体地说,一方是父亲的亲生父亲的亲戚;另一方是父亲的继父的亲戚。由此看来,奶奶无疑是改嫁过来的。的确,奶奶的原配,也就是父亲的亲生父亲姓阮,本不在我的老家,由于我不知道的原因,父亲的父亲走后,奶奶经人介绍又从别的村庄嫁到了老家的尉家,而老家的阮家本来就和父亲的父亲是一脉相承,这样一来,往来不曾中断,反而有所加强。小的时候,我是不知道这些复杂的因素的,只知道,不论是阮家还是尉家,不管哪方有事,喜事也好,白事也罢,都要参加。我深知,亲戚是血,而血浓于水。(https://www.daowen.com)

母亲在世时,常说,父亲“一支两门”。随着我年龄的不断增长和一些知情人的透底,才知晓了父亲的身世,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意思。这时,我已成年,既清楚了自己的身世,也对于许多事情有了自己的认知和判断,孰是孰非,孰好孰坏,自然明白无误。

在老家,但凡有长辈过世,按照习俗,晚辈是必须去“烧纸”、“穿白”、排队拄“丧棒”的。记忆中,无论是阮家,还是尉家,只要有亲戚去世,我们弟兄几个就会在父母的安排和催促下,郑重其事地前往凭吊、祭奠,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唯恐因一时一事的疏忽“惹”下了这个亲戚。

2002年,八十二岁的父亲因病去世,亲朋好友闻讯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前来帮忙。到了“送路”的晚上,亲戚们自觉拿起丧棒加入“送路”的队伍,其中有阮家的也有尉家的。由于亲戚不是一门,排序看上去有些别扭,但是没人太在意。也是,为故去的人送行,都是冲着那份浓浓的亲情来的,至于次序,是次要的。排队的亲戚中,阮家多些,尉家亲戚只有两三个“深明大义”的人。其余的,要么在烧锅炉,要么在帮厨,要么在干别的活。尽管如此,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多么希望他们能弯下腰送父亲一程啊!但是,并没有往心里去,在往后的岁月里,不管哪个亲戚辞世,我们弟兄几个照例会像以前一样前去凭吊,该帮忙时帮忙,该排队时排队。到了2013年,母亲走后,我发现“送路”的长队中,尉家亲戚较之前明显多了——这大大出乎我的预料,让我的心里好一阵子温暖。

亲戚就是这样,没事时看不出他们的关系,一旦有事,少有袖手旁观的。老家亲戚中,我的同龄人有好几个。我们一同出生,一同游戏,一同上学,一同长大,也一同感慨。这次,大家一起祭奠这位逝去的大嫂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老了,老了。接着,不无感伤地说:“以后,咱们排队拄丧棒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我细细一数,可不,长辈只剩下三个人了,真是岁月无情啊!继而,一阵悲凉袭上心头。自己拄丧棒的机会少了,也就意味着,过不了多长时间,也许二十年,也许三十年,甚至四十年之后,就该轮到晚辈为我们拄丧棒了。

说话的工夫,太阳正从西边落下,余晖中风尘再起,呼呼的,刮得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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