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芦花白
一个秋日的午后,百无聊赖的我穿过已经收割的田野,穿过略带微凉的秋风,信步走向壶流河湿地下游,走进《诗经》中似露似霜的苍苍蒹葭,去寻找尘封的记忆。
远远望去,一穗穗、一簇簇、一片片芦花,波浪一样翻滚着,河流一样奔腾着,火焰一样跳动着,忽急忽缓,忽高忽低,前呼后拥,前赴后继,蔚为壮观。仿佛刚刚下就的一场皑皑白雪,在蓝天的映照下,把周围浑黄的旷野装点得分外妖娆,又不失高远的况味。又好似银色的月光洒满沿河两岸,清幽、淡泊,又不无风流倜傥。
此时此刻,不能不想起唐代诗人雍裕之的《芦花》:“夹岸复连沙,枝枝摇浪花。月明浑似雪,无处认渔家。”不能不想起那首看似简单,却又充满神韵的《咏雪》:“一片二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总不见。”
近前,也许我的脚步重了些,惊得七八只野鸭扑棱飞起,朝着河水的上游飞去,并迅疾化作一排逗点。麻雀不为所动,依旧在芦苇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似乎在争议芦花的苍凉和美丽。
壶流河至此,已气若游丝,但在几个拦河坝的作用下,河水依旧充盈河床,清亮,澄澈,涓涓不断。由于这里偏僻,且少有人踏足,故显得格外宁静,寂寞。难怪野鸭及其他水鸟喜欢在此逗留嬉戏,甚至安家生子。我想,如果是繁殖的季节,或许在芦苇丛中找到鸟窝抑或鸟蛋,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
仔细观看,一根根芦苇亭亭玉立,蓬蓬勃勃,柔韧不屈,倩影婆娑。芦花顶出,白色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褐红,宛若古代将军头盔上的盔缨,威武、飒爽,气度非凡。叶子利刃般旁出,乍一看,与竹叶无二,犹如武士腰间悬挂的佩剑,锋芒毕露,寒气逼人,气势凌然。(https://www.daowen.com)
沿岸及水中,除了芦苇,还有蒲草,浩浩汤汤,俨然一支庞大的队伍。洁白依傍着黄绿,黄绿糅合着洁白,挥挥洒洒,成线成片,成点成面,仿佛一幅凝重的水墨丹青,气韵生动,意境深远。与其说是苍凉,不如说是飘逸;与其说是单调,不如说是清淡。
有水的地方,就有芦苇。家乡素有“塞北水乡”的美誉,因此,故地不缺芦花,亦不缺摇曳的风姿。而我的老家就坐落在壶流河畔,茂密的芦苇遍及大河上下,好似一条长长的哈达,绵延不绝,承载着我的无限憧憬,也承载着我的美好梦想。
芦花更像是深藏在心中的佳人,芳姿绰约,楚楚动人,尽管从未吐露心迹,但对她的思念,从来没有因为年代的久远而模糊,也不曾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忘怀。留在心灵深处的,除了无尽的相思,还有淡淡的哀怨。就如宋人柳永在《雨霖铃》一词中写的:“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可惜,年幼的我们还不懂得怜香惜玉。那时,芦苇丛就是我们的游乐场,芦花就是我们信手拈来的玩具。小朋友们折了苇秆做芦笛,摘了苇叶做小船,采了芦花做扫把,嬉闹声从一片云絮荡漾到另一片云絮,似乎永无休止。甚或,故意用脚踩倒一大片芦苇,然后故作惬意地躺在上面,美其名曰“睡凉席”。现在想来,那时的快乐虽然简单,却也无知;虽然单纯,却也过于随意。
忽然,一阵悠扬的歌声打断了我的思绪:“芦花白,芦花美,花絮满天飞,千丝万缕意绵绵,路上彩云追……”循着歌声望去,原来是一个系着红丝巾的少女,在不远处的玉米地里,一边捡拾着遗落的玉米,一边放声歌唱。
掏出手机一看,方知我在芦花丛边已伫立了好长时间,遂折身回返。走出一段路程,忍不住回头再看,眼前的景色依然云烟缥缈,依然波澜壮阔,还是那么让人着迷,还是那么让人留恋。这哪里是芦花,分明是书写在大地上的温婉的诗行,洋溢着青春,洋溢着柔情,洋溢着醇香,怎不令人心旌摇曳,满怀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