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的声音
父母辞世后,我极少回老家东崖头村了,即使回去,也是去墓地祭拜,而无家可回了。那个伴我成长的家随着父母的先后离开,已经名存实亡。
田野更是去得少了。以前去是为了帮助父母劳作。春耕时,或施肥,或撒种;秋收时,或割谷子,或掰玉米;中间,也就是夏天,还要灌溉、锄地……虽然脏些累些,但心甘情愿。作为农民的儿子,能为年迈的双亲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从一定程度上减轻他们的负担,是一种由衷快乐的事情。
那时,虽然泡在地里的工夫多,近距离接触庄稼的机会也多,却从未认真观察过它们。种子播下后几天发芽并长出地面?长多大开始间苗、锄地?几月夏浇最合时宜?入秋多久颗粒开始饱满成熟?对此我从未上心。人们往往是这样,越是熟悉的东西越熟视无睹。就如同亲人对待自己的好,从不在意,只有失去或者分开后,才会觉出那份浓浓的情意。
庄稼“嘎巴嘎巴”拔节的声音倒是记忆犹新。每当夜幕降临,它们清脆的声音就会在夜空响起,在酣睡的村庄里穿梭,在乡亲的美梦中飞行。特别是一场透雨或者灌溉之后,它们就会铆足了劲生长,好像在进行一场竞赛,争先恐后,当仁不让。
如果恰恰是那几天来到庄稼面前,你会惊喜地发现,原先低低的、矮矮的,像一湾浅水,深不过膝,波澜不惊的样子不见了。就连肤色绿中泛黄,少光泽,缺生气,给人营养不良的感觉也消失殆尽。摇身一变,由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袅袅娜娜,亭亭玉立,没有了以往的矜持和腼腆。远远望去,烟波浩渺,碧波荡漾,俨然一片汪洋。
起初,我以为庄稼的生长和人一样,是在潜移默化中进行,不为人知。直到有一天午夜,我拿着手电筒跟随父亲去浇地,才发现庄稼的生长是有声有色的。那天晚上,我走走停停,被来自夜色中不绝于耳的“嘎巴”声所吸引。当父亲告诉我,那神秘的声音是庄稼的拔节声时,我才知道,庄稼生长多在夜间进行,是一件很庄重的事,严肃、低调。(https://www.daowen.com)
那一阵子,我非常痴迷庄稼生长的声音,像恋上了一个可人的女子,不再害怕黑夜,不再害怕猫头鹰瘆人的叫声突然响起,着了魔似的,一次又一次走进夜晚,一次又一次走到地头,坐在长满青草的水渠边,或者田埂上,一边仰望满天繁星,一边倾听庄稼歌唱。一段时间之后,我甚至能区别出哪一声“嘎巴”来自玉米,哪一声“嘎巴”来自谷黍。诚然,有时听着听着也走神——默默地想心思,在黑黢黢的旷野里,此起彼伏的拔节声倒成了背景音乐,旋律、节奏都被忽略了,唯有思绪在夜色中闪烁,跳跃,回旋……
我始终认为,除了婉转的鸟鸣和潺潺的流水声,庄稼拔节的声音是我听到的来自大自然最美的声音。它像一支如泣如诉的小夜曲,或轻柔、舒缓,或悠扬、缠绵,或凄婉、哀怨,让人如痴如醉、欲罢不能。不像风声,尤其是西北风,呼呼的,拿着小刀子想把我千刀万剐了似的,听着就不寒而栗,听着就厌烦透顶。还有雷声,我也不喜欢,特别是霹雳,听着就心生恐惧,听着就毛骨悚然。
前不久,结识了一个网友,歌唱得美,声音清甜圆润,温婉动听,吸引着我,听了一遍还想听一遍。每每那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庄稼清脆的拔节声,想起那一片片绿油油的玉米地,想起那些清清爽爽的夏夜,想起我一次次走进田野心醉神迷的情景……
看来,庄稼生长的声音已在我的心底扎下了根。
看来,我和庄稼的缘分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