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母亲

不知不觉母亲离开我们快十年了。十年来，我时常梦见她老人家，要么在田间劳作，要么在家里做家务……梦到的事情几乎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而梦中的场景一直没有脱离我的故乡东崖头村，那个我从小生活长大，长大后无论走到哪里都念念不忘的地方。梦中的老家一直是堡里那个破败的老院子，而不是后来盖在堡外杏树园边的“新房子”。梦中母亲的容颜也始终未变，一直是她七十来岁的老年模样。说来也真是奇怪，我竟然从未梦见过母亲年轻时和中年时的样子，难道这么一大段岁月，母亲在我的脑海深处全是空白？难道这和我在外当兵十三年，没有和母亲朝夕相处有关？回过头算算，我当兵走时是十七周岁，母亲是五十一周岁，应该是和当兵离家时间长短无关。而梦中的我大多还没有长大，十来岁的年纪，不是被个子高大的孩子欺负哭醒，就是到处找不到厕所让尿憋醒，或是走着走着一脚跌入深渊吓醒……极少梦见吃糖块、吃饼干、滚铁环、打链子枪这些幸福的事情。

梦中的母亲和实际生活中的母亲一样，一头干练的短发，一副慈祥的面孔，一身朴素的打扮，一种听天由命的心态，不是在干这，就是在干那，勤勤恳恳，总有干不完的活等着她。

梦中的母亲依然爱唠唠叨叨，听着颇让人烦。但事后一考虑，一玩味，觉得每一句话都充满关爱，每一句话都饱含深情，每一句话都带着温度，哪怕是指责的话语。每当我放学回家，她就会一边干活，一边催促我做作业，特别是当我遇到难题的时候，总是让我多动脑筋，多想老师在课堂上怎么讲的，举例子没有？以前碰到过类似的题型没有？不停地说，不停地说，听得耳根痒痒。然而当现在特想听她唠叨几句时，却再也听不见了。没想到母亲的唠叨居然成了绝品，成了珍品，再也无法复制，再也难以寻觅了。夏日我打完羊草到家了，母亲先不让进家，让我在院里站着，由她上上下下拍打我身上的土，拍打一会儿看没拍净，再回屋去了笤帚扫，边扫边说：“让你带壶水就是不听，看这嘴唇干的，都快裂口子了。看看，手上划这么多血道子，疼不疼了？看看，又把鞋踩泥了，布鞋这么湿几回就不结实了。”不停地说，不停地说，让人无言以对。冬天我在壶流河滑冰时经常摔倒，不是小心不小心的问题，而是技术不过关，掌握不好平衡，因此常常弄湿棉裤或者棉鞋。这样，便不敢轻易回家，得四处弄些干柴、玉米秸秆点着了烤火，直到把湿棉裤、湿棉鞋烤干，或者烤得半湿不干的时候才敢回家，常常误了饭点。虽然烤火的时候分外注意，可有时还是会不小心烤糊了棉裤或者棉鞋，就磨磨蹭蹭更不敢回家了。等回到家，尽管刻意遮掩着，但母亲总会第一时间发现情况，估计是焦味出卖了我。那时，她就会将我从头数落到脚，什么湿了就湿了也得回家呀，冻坏了怎么办？什么做条棉裤做双棉鞋是费钱是不容易，可也得回家呀，饿坏了怎么办？不停地说，不停地说，说得我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鼻子不停地抽抽，不知是流鼻涕的原因，还是流泪的缘故。

要是问我十年间做了多少和母亲有关的梦，还真不知道。没数过。有时一晚上做好几个梦，每个梦里都有母亲。有的梦朦朦胧胧的，醒了，也便忘了。有的梦特别清晰，仿佛就发生在现实生活中，跟真的一样，可醒来才知道是个梦，不免有些怅惘，有些遗憾，叹息复叹息，希望那个梦是真的，希望自己仍然生活在母亲跟前没有长大，希望母亲依旧陪伴在我们身边。(https://www.daowen.com)

记忆中，做过好几个关于母亲奇怪的梦。梦中母亲的言行，有的荒诞不经，有的不可理喻，有的匪夷所思……即使梦醒了，反复琢磨也难解其意，有悖于常理，更是和人们常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相径庭。也许大家认为我太认真了，梦就是梦，不能当真，可是我说服不了自己，以为冥冥之中，梦要告诉我什么似的。

记得有一个梦的故事发生在深秋。一天，我早早就拿着布口袋、绳子和搂柴火的耙子去西河滩搂树叶，给家里养的两只羊准备越冬的干粮。彼时的天气已经很冷，风飕飕的，刮得我一会儿迷眼了，隔一会儿又迷眼了，弄得人眼泪流个不停，而感觉眼却是干涩的。母亲说可能是因为我的睫毛短的缘故，后来才知道自己的眼是沙眼，两种原因皆有。我手忙脚乱地搂着杨树、柳树的落叶，等我好不容易搂起几小堆树叶，还没来得及装进口袋，就又被风吹散了。几次三番过后，我吸取教训，不再贪图树叶的堆数，而是搂好一堆，就赶紧放下耙子把树叶装入袋子，如此，虽然烦琐一些，却立竿见影，很有成效。就在我快把布口袋塞满的时候，远远地望见母亲步履蹒跚地向我走来，还未等走近，就听见她说：“也不嫌饿，快回家吃饭吧。”原来，天已晌午，母亲见我迟迟未归，加之前段时间闹狼，她放心不下，就到小树林来寻找我了。母亲刚说完小心有狼，突然就见一匹大灰狼窜到了她的身后，张着血盆大口，和小时候看的故事书里的大灰狼一模一样，直立立地站在她身后。我吓得忙喊：“娘，快跑，后面有狼。”然而母亲的身体动了动，却不见移动多大点儿脚步。这时我才看清，母亲穿着我在部队时只有冬天才穿的笨重的“大头鞋”，难怪她走得那么慢，跟我在部队进行队列训练时走分解动作似的。只见狼一口叼起母亲就跑了，吓得我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禁不住失声恸哭起来……

母亲后来还是被病魔夺走了生命，离开那个虽然破旧却不失温暖的家，离开那个她亲手栽种，并且长满茄子、尖椒、黄瓜、蔓菁，满眼青葱、绿意盎然的老院。我是多么害怕失去母亲啊！我是多么想挽留住母亲啊！但是，好多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最终，母亲离我们而去，空留下无尽的思念，蹉跎了岁月，沧桑了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