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媒体平台上的意见表达
我们再来看余杭天子岭垃圾场周边居民的“拒绝臭气”运动[20]。抗议在初期针对的对象主要是垃圾的气味，但是随季节和气候的变化，臭气有轻有重，所以抗议一般停留在个别居民的投诉层面。但是从2018年8月份开始，随着厨余、沼气等垃圾处理项目的集中上马，污染变得十分严重，其中距离最近的就是崇贤街道，再者就是半山南边和东边区域的居民小区，这里有田园牧歌、杭钢南苑社区、田园社区、中兴御田清庭、广厦天都城、锦昌年华、佳源名城、北秀向阳苑等大型居民区。随着臭气的扩散、污染的加重，已经有部分居民患上皮肤过敏、鼻炎，甚至白血病、肺癌等各类疾病，当地居民把出现的问题归因于天子岭垃圾场有毒气体的排放。这里的抗议和投诉，除了传统的信件、人员、电话、网络信访之外，还有传统的听证会，以及集体性的网络动员和现场签名。
我们发现，在这里集中应用的自媒体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开放的公共平台，例如19楼、口水杭州、人民网地方领导留言板等，在这里自媒体主要是业主投诉的渠道；第二类就是各小区的业主微信群、新浪微博，以及“崇贤新城生活圈”“半山发布”等微信公众号等。我们集中关注了2018年10月15日—2019年6月的部分留言。从留言业主的分布范围来看，以半山为中心，涉及崇贤、康桥、半山、丁桥、石桥等多个街道的诸多楼盘，都受到了天子岭垃圾场恶臭的影响。经过不断的抗争，虚拟空间中逐渐形成了相对松散而分工明确的结构关系，其中有负责诉讼的律师、负责组织行动的环保领袖、帮忙筹款签名的积极分子，也有提供维权技术的环保专家，他们通过“拒绝臭气”的环保维权行动组成了一个自发组织。
他们有关污染的讨论集中于几个关联主题上。
第一，天子岭垃圾场的污染已经严重危害到了居民健康。
周边居民认为，原有天子岭垃圾填埋场一期和二期即将完成自己应尽的使命，而目前天子岭这一带周边是密集的居民区，不应该再继续扩建。周边居民认为原有天子岭垃圾填埋场一期和二期即将完成自己的使命，而目前天子岭周边都是密集的居民区，网民“xuhualeng”在“口水杭州”中说，“近日，有其他媒体报道：2019年9月2日凌晨1点40分至凌晨3点，杭州天子岭臭气冲天，周边多个小区居民半夜被熏醒。为此，天子岭周边小区业主还建立了一个有476个城院的‘拒绝臭气’微信群”[21]。网友“159****1991”在杭州民主民生权威平台杭网议事厅中说：“丁桥、崇贤、半山，这么多人口，这里竟然设置了一个垃圾填埋场！这几天夜里真的臭得可怕，第二天早上起来喉咙极其不舒服，试问有关部门是否在积极开展调查？让你生活在这里，你愿意吗？”“旭润和府9-1101薛学良”在“拒绝臭气3”微信群中的留言：“我们来杭也10多年，这些年一直在天子岭附近水洪庙村租住。这下好了，2015年龙凤胎儿子生下便患上呼吸窘迫综合征转巨细胞感染，2018年3月份女儿白血病确诊，这让我们不得不退租，搬到西子湖畔的儿保附近。这与空气到底有没有关系，我不敢说！”[22]随着各种自媒体平台的传播，大家对天子岭的污染源取得了共识，认为“恶臭的根源是：天子岭已在运行的一期餐厨、厨余、沼气发电项目，以及目前正在计划、招投标和公示的10多个新项目”[23]。
第二，目前即将运营和正在论证的天子岭餐厨、厨余及沼气发电项目存在严重违规，需要停止整顿，直至关停。
有居民从环境保护的角度强调了关闭垃圾填埋场的理由，网友“Judy肖敏”说：“现在杭州天子岭垃圾场上的厨余发电项目已经影响到周边50万居民的日常生活……水系、山体、空气已被严重破坏和污染，前期臭味的问题未解决，现在还在不断扩大项目。5A 国家森林公园生态带被侵蚀，山上都是臭味！”还有从项目违规的角度予以反对的，网友“Hatcher·Chen”说：“要求杭州市环境集团有限公司必须立刻停止运输垃圾过来进行填埋和处理。原有的填埋垃圾厂已经不可能搬走，但必须提升工艺和管理水平，同时还要接受群众的日常监督。另外天子岭垃圾场正式员工必须全体在天子岭置业和生活。”[24](https://www.daowen.com)
也有部分居民对杭州市环境集团和杭州市环保局的作为、权利和责任提出了质疑，呼吁维权的必要性。网友金牛质疑：“政府部门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吗？对人民有害的东西为什么不改正？”网友“不一样的烟花”说：“昨晚上又是恶臭一大片！这些职能部门难道不管管吗？”
第三，对维权行动的呼吁，维权行动包括拨打各种投诉电话、发布投诉邮件，张贴各种投诉文章，以及众筹打官司。
只有上升到组织化的抗议性行动，才能被称为真正的环保活动。在这次抗议天子岭垃圾场臭气的环保行动中，由于中国独特的政治和社会生态，NGO（非营利性组织）并没有发挥大的作用，相反由居民自发组成的“拒绝臭气”组织扮演着组织者的角色。网络自媒体上关于污染的倾诉和对抗议的动员，弥补了缺少固定组织的不足。天子岭周边居民创建了多个特定的微信群，例如“拒绝臭气”“拒绝臭气新1”“拒绝臭气新2”等。通过现实行动与网络动员，涌现了多个“拒绝臭气”行动的意见领袖以及一部分积极分子，例如田园社区的律师、天都城环保协会会长、网民“小青蛇”等。他们利用自己的智慧和行动提出了一系列行动纲领，例如万人投诉，例如通过众筹律师费状告杭州市环境集团有限公司和杭州市环保局等企业和机关。2018年8月28日，田园牧歌和周边的12个小区，21名业主代表碰面，座谈天子岭恶臭危害50万百姓的案件，一致通过走法律途径的倡议，聘请专业律师，征原告签名，众筹坚决制止二期餐厨、厨余及沼气发电等新项目的投入。
维权行动也获得了相关部门的回应和支持，2018年9月28日下午2点，人大代表、市检察院、业主代表于之江路866号检察院6楼会议室座谈，公益诉讼部主任高度赞扬了城北50万百姓是一个高素质的群体。
虽然天子岭周边居民“拒绝臭气”的环保行动还没有最终结束，但是笔者发现自媒体的运用切切实实地推动了环保行为的发展。
目前与之相关的投诉、官司等纠纷依然存在，可以预见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有关城市垃圾填埋场、垃圾处理场所造成的污染纠纷问题不仅在杭州存在，也会在其他城市持久地存在。如果从纠纷的视角来研究，那么这就是一套由多方面权利驱使的话语体系。萨利·安格尔·梅丽认为：“纠纷概念强调了纠纷过程的普遍性……现在的问题不再是是否所有的社会都有法律，而是在各种不同的社会条件下处理各种纠纷或冲突过程如何？所有的社会都有纠纷；重要的是它们是怎样产生、怎样被表达以及怎样解决的。”[25]关于天子岭垃圾填埋场的争议，也可以被看成一起持久的纠纷，有多种力量介入了事件和争议中：首先是代表地方政府的环保局或环保部门，它们负责制定政策、监督政策的实施，理论上属于中立的一方；其次是实施环保项目的杭州市环境集团有限公司，它是企业方，也是被投诉的主要当事人；最后是垃圾填埋场周边的居民，他们是投诉方，也是污染的受害者。这个纠纷之所以持续那么久，无法得到协商解决，还演变成冲突，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对问题本身意义解释的分歧。作为环境污染受害者一方的居民群体，因为缺乏支配性的解释能力和解释权，从而演变成为纠纷过程中的弱势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