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PX事件”行动和网络意见表达
笔者在前面的案例中已经说过，冲突是纠纷的激化，而纠纷的起因是对问题的不同看法。例如对PX 项目的环境评估、对周边居民受到的影响的理解、对居民抗议事件的看法，镇海区石化经济技术开发区周边居民、政府、石化企业都有各自的理解和不同的解释，这些不同的诉求和理解构成了不同的意义冲突，也是各方的根本分歧所在。
由于本研究的重点是网民意见，因此笔者在收集资料和分析民意的过程中，会更多地考虑网民对这次“反PX 事件”以及相关环境话题的讨论。笔者的研究资料主要来自新浪微博，宁波市政府、公安局和镇海区政府官方网站的相关文本，以及不同传统媒介的相关采访稿。时间上分为三段：2012年10月22日之前，为群体事件的酝酿期；2012年10月22日—2012年10月29日，为事件的发展与爆发期；2012年10月30日之后，为事件平息期。
虽然政府、镇海区居民对宁波镇海“反PX 事件”的现场描述有着巨大的差异，但是共同的事实是：由大量游行示威者参与的冲突事件是在警察的介入之后发生的；而且在冲突事件的发展过程中，参与者和媒体因为立场差异逐渐分裂为不同群体。我们关注的焦点是：本来拒绝暴力冲突的和平上访是如何一步一步发展成为声势浩大的环保行动的？在这个性质的转变过程中，政府、警察、镇海居民等利益群体的言论是如何建构这个事件和推动其发展的？
1.镇海居民对整个事件的看法
从整个“反PX 事件”的进展来看，镇海区居民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事件发生的前期和后期，即2012年10月22日大规模上访之前和2012年10月29日整个事件平息之后。在冲突最为激烈、网络争论最为火爆的中间阶段，他们几乎处于隐身状态，立足网络与现实空间重叠的理论，笔者认为，他们的态度依然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如前所述，镇海炼化一体化项目很早就已通过国务院的立项，而镇海区石化经济技术开发区棉丰村、南洪村等几个村庄与化工企业几乎唇齿相依：棉丰村周围有海达化工、泰纳化工、灵海涂料厂、亮亮电泳涂装公司、仁和化工、新龙欣化学有限公司等；南洪村周围有远泰化工、泰达化工、华利石油化工，还有五星电镀、骆驼电镀等一连串电镀工厂或企业。
村民希望拆迁，一个原因是镇海区污染严重。“我们每天都在呼吸毒气，南洪村成了吸毒村！”南洪村众多村民告诉《凤凰周刊》记者[27]，南洪村村民的哮喘和癌症发病率都很高，哮喘患者以孩子居多。《凤凰周刊》记者采访时也发现，在镇海炼化老厂区的棉丰村，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路边一条小河的水呈现出夸张的蓝黑色。
居住在镇海的网民“Bright0574”则认为：“因为一些事件，PX 名声在外，但其毒性真算不上猛的。如果把哥所在的地方，方圆10千米内的化工厂排放的毒物一个个排列出来的话，足够把PX 甩到月球去。另外，还有一个规模极其庞大的国家储备油库。说白了，这个地方就是一个超巨型的燃烧弹+毒气弹。”
村民希望拆迁，还有一个原因是钱。村民俞建宏（化名）对《凤凰周刊》记者说，一旦拆迁安置房分到手，希望有房产证，这样就可以把房子卖掉。按他家的原有面积，假如可以分到三套房子，把其中一套卖掉，那就赚钱了。“能赚个五六十万元也好，我们做一辈子，也没那么多钱。”
南洪村居民的集体上访都是在与镇海区政府和平协商的友好气氛中进行的，在第一次集体上访的当天，镇海区区长热情接待了来客，并派了5辆大巴把村民代表送回村。到了2012年10月中旬，南洪村终于被列入“新农村改造”拆迁计划。
2012年10月22日，湾塘村等的200多个村民集体到区政府上访，区政府以不同形式分批次地接见了村民，但并没有答应村民的拆迁要求。
“拆迁的项目本来就是在新项目中解决老问题。新项目在海边，不涉及卫生防护距离等问题。”朱剑秋说：“本来可以分几轮方案，逐步解决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如果要政府一次性解决，确实很难。但是湾塘等地村民的心态是，无论如何都要赶上拆迁这趟千载难逢的末班车，如果不拆，下一趟什么时候不知道了。”
因此，镇海区石化经济技术开发区周边村庄村民的希望就是被列入“新农村改造”的范围内，一方面可以离开污染源，另一方面可以获得一笔拆迁补偿款。而这一切的想法都需要得到政府的支持，因此针对政府，镇海居民始终抱着信任与依赖的态度，后来发生规模巨大的“反PX 事件”也是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的。
2.网民对政府和警察的态度
在冲突事件发生之前，网民对政府与警察的态度是友好的。在2012年10月21日之前，网友基本没有对政府的负面评论。到2012年10月22日，镇海居民举行了大规模的集体上访，网民逐渐把矛头指向政府以及参与维持秩序的警察。从新浪微博的大量博文来看，网民对政府和警察的评论与现场事态的发展密切关联，一方面事态发展促进了网民的积极参与，而网民对政府与警察的态度又对事态发展起着推动作用。网民的争辩集中在政府执政目的与方式，以及市民言论自由权等方面。
第一，对政府执政目的的讨论。
对于执政目的，网民的讨论集中在政府是“执政为民”还是“执政为官”上。在具体理解时，网民往往把“执政为民”理解为倾听百姓声音、考虑百姓生活，而把忽视环境和谐、过于追求经济发展理解为追求政绩，即所谓的“执政为官”。网友所谓的“执政为民”实际上就是给百姓安稳的生活环境，让百姓安居乐业，那些以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的经济发展就是官员追求政绩的表现。
因此，当镇海区政府与宁波市政府决定停止PX 项目，宁波市委书记表态“一切发展都是为了人民群众，要把生态环境问题放在更加重要的位置……老百姓的事就是党委政府的事情”时，网民们开始叫好。“宁波德安俞建德”就说：“停止项目才是民意。”[28]
第二，对政府协商能力的议论。
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政府并未有效处理镇海居民的集体上访，网民们开始把讨论的议题转移到对政府协商能力与处理方式的批评上面。
与此同时，一些大众媒体以及其网站也纷纷批评政府以往的决策机制与决策方式。《新京报》指出：“宁波镇海PX 项目引发数百村民上访。如此敏感的项目上马，政府在做决策时应该先充分听取民众意见。”[29]新加坡联合早报网、凤凰网、腾讯网和《东方日报》等均对这一事件的发展发表了足够多的言论，也对政府的执政方式提出了自己的思考。(https://www.daowen.com)
第三，对市民言论自由权的讨论。
到2012年10月26日，镇海村民开始堵路示威。在网络空间里，一些网友开始@一些网络名人，一部分主流媒体也介入了讨论。批评议题也从政府的执政方式演变为市民的言论自由权。各种猜测同时纷纷出现。
那么，什么是网民心中的言论自由呢？网友“假装在纽约”认为就是“能自由说话和批评，不致因言获罪；能自由获取信息，不被防火墙围困；能看到不经审查的新闻和文艺”[30]。对于另外一些网民而言，言论自由权除了表达自由、信息获取自由之外，还包括言论传播的自由。网民们在网络空间中@一些名人或朋友的行为，恰恰也是传播自由的表现。例如网友“牧hans”@郎咸平和克里斯托夫-金，网民“纯纯单色”@雯雯2433500223、董董_0118_、EELILYGAO、慧慧-珈珈、加一的亲亲妈咪、梦1020、Iloveyou涵涵宝贝等诸多网友。网友之间的@见证了言论传播自由的一面。
作为这种自由传播的结果之一，一些微博大V 表达了对这一事件的关注，以及对言论表达与传播自由的渴望。微博名人王冉说：“今夜，宁波无眠。每一次这样的对峙，都在逼迫中国做出选择——是对话还是对抗，是文明还是暴力，是透明还是封闭……让我们勇敢选择。”[31]姚晨、陈坤等名人微博也纷纷转发并评论。与此同时，一些传统媒体以及一些知名网站也开始纷纷卷入这一场论争。《环球时报》于2012年10月25日发表了《用改革防止镇海PX 等群体事件反复上演》[32]一文，对群众采取了适度的批评，引起了不满。对言论自由权的争论，不仅鼓动了越来越多的网民参与了讨论，而且进一步动员了宁波当地的居民参与现实行动，最终完成了宁波天一广场游行示威活动前的动员组织准备工作。
3.网民对PX项目以及环保的态度
在这次事件中，我们发现从宁波镇海的“反PX 事件”最终发展为一场环境保护与市民权利的讨论，而宁波镇海的拆迁上访也最终演绎为一场轰轰烈烈的环保大行动。
显然，在上访还未出现之初，网民们已经开始讨论宁波当地的PX 项目以及当地的环境问题，态度比较理性。“Bright0574”也提到了镇海当地化工厂林立，存在着潜在的环境污染危险，他说：“因为一些事件，PX 名声在外，但其毒性真算不上猛的。如果把哥所在的地方，方圆10千米内的化工厂排放的毒物一个个排列出来的话，足够把PX甩到月球去。另外，还有一个规模极其庞大的国家储备油库。说白了，这个地方就是一个超巨型的燃烧弹+毒气弹。”对PX项目与石化项目危害的认识，实际上为后来的抗争活动做了知识储备上的准备。
但是理性讨论很快被充满火药味的斗争所取代。镇海区居民通过QQ群里的谣言、亲朋好友间的短信乃至街头巷尾的谈论，迅速构建了一个包括PX、生存权、环境保护等在内的公共知识体系，完成了一种包含着集体认同感、风险社会下的群体心理和环保主义逻辑在内的意识形态总动员。在这场环保大战中，镇海区居民无疑属于弱势群体，他们不仅被认为是恶劣环境的受害者，更是保护环境的中坚力量——无论是痛苦的呻吟还是愤怒的呼喊，都是他们保护环境的一种行动。
正是有了对PX 项目的环保共识与群体认同，网民们的网络表达与网络动员显得异常积极，其中不乏自己的亲身体会。网民“西藏小狼”说：“PX 即对二甲苯，易致癌，能引起生殖系统病变！”[33]网民“君君君棍”更是说，拒绝PX 项目等同于“生存”“活命”与“子孙后代”。[34]网友“行者无我自在”说：“的确，当夜幕降临，大概在晚上9点左右，你路过镇海石化区，就会闻到一股非常难闻、令人恶心想吐的气味，而白天未曾闻到，这是什么现象？当我们的妻子儿女进入梦乡，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污染的炼狱，每天慢慢地积累……请问假如你的亲人朋友身处这样的环境，你是冷漠，是默默忍受，还是为经济的发展欢欣鼓舞？”[35]网友“就是不喝可乐”说：“这里已经有太多的化工厂，我们被各种化工厂包围着，我们要求安全健康的生存环境。今天宁波人民自发去散步，要求理性对话。”[36]
通过这样的知识普及与网络抗争，网民们在社会认同上也取得了高度的一致。他们把网络抗争与现实抗争看成关乎子孙后代健康的责任，把自己当作环境的保护者。这种争论或抗争，在环保主题的庇护下又逐步上升为对官员、政府和警察的攻击。
4.政府对示威游行的态度
我国政府在处理群众和平示威游行方面的经验十分缺乏，在镇海区群众“反PX事件”中，镇海区政府同样体现出了态度不明朗、措施不得力的缺陷。而政府的态度变化，是导致镇海区“反PX 事件”恶化发展的关键因素之一。这里，我们要分析的是：随着事态的发展，作为政府主体的镇海区政府、宁波市公安局以及宁波市政府三级机构，它们的态度变化是如何影响网民的环保活动的？
从整个事件的发展来看，政府的态度经过了三次重要变化。
第一次发生在2012年10月21日之前：镇海石化区居民的利益抗争活动是在与区政府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而镇海区政府也是站在积极为地方居民着想的立场努力向镇海炼化争取利益。
随着镇海石化的快速发展，宁波市开始面临发展经济兼顾环保的困境。针对这一现状，镇海布局规划的基本思路是“双向分离”：工业到海边去，村庄与城市尽量朝内陆走。因而镇海炼化上一体化新项目之初，宁波政府提出拆迁安置需要100亿元，双方不断拉锯，最后镇海炼化同意拿出90亿元支持地方农居拆迁改造等工程。
在2012年10月21日之前，镇海区部分村庄居民无论是争取补偿款还是表达希望拆迁的诉求，基本上与政府的规划立场保持一致，因而也得到了政府的支持。例如，一体化新项目中被列入农居拆迁的有棉丰村、后施村等三个村，后来南洪村经过村民上访及与政府的多次协商，他们的诉求也得到了认可。
第二次态度变化发生在2012年10月22日之后，政府与宁波居民以及网民产生了分歧。由于拆迁以及拆迁补偿没有落实，2012年10月22日，镇海石化区村庄的部分民众聚集在区政府门口；2012年10月25日又到宁波天一广场聚会。参与示威活动的除了当地村民，还有在宁波工作学习的其他本地人与外地人。镇海区政府的工作重心开始从原来的拆迁补偿协商过渡到维护社会稳定上，因此相关的态度与发布的公告内容也发生了根本改变。
镇海区政府办在2012年10月24日发布了《关于镇海炼化一体化项目有关情况的说明》，里面高度强调镇海炼化一体化项目的环保投入达到36亿元，呼吁村民理性表达诉求，而“对于极少数别有用心造谣煽动、有违法行为、组织违法活动的，将依法惩处”[37]。镇海区政府办公室在2012年10月27日发表《告全区市民书》特别强调了通过合法渠道表达自身诉求的必要性，也提到了个别危害社会治安秩序的行为，是国家法律所不允许的。《宁波日报》2012年10月27日再次发表“共同维护稳定发展大局”的评论。[38]显然，这个时期的镇海区政府只是希望百姓安定情绪。
第三次变化是2012年10月28日之后，镇海区民众游行示威。2012年10月29日傍晚，宁波市政府新闻办召开新闻发布会，副市长陈仲朝、市公安局副局长励健就近期镇海炼化扩建一体化项目等市民关注的问题进行了回答，宣布了坚决不上PX 项目，停止推进炼化一体化项目前期工作，再做科学论证的决定。同时澄清事件中人员死亡传闻，有力地回应了谣言。[39]此后宁波市政府、镇海区政府连续举行各类座谈会：2012年10月29日听取镇海区居民群众代表意见；2012年10月30日又举行区部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区级老领导座谈；镇海区招宝山街道、蛟川街道等也纷纷召集部分群众代表进行座谈，听取民意，宣传政策。经过宁波市、镇海区多级政府部门的积极努力，当地官方逐次落实民意，使得持续高涨的舆情态势得以有效回落。
在这场“反PX 事件”中，“地方政府—镇海石化区周边居民—网民”构成了这个权利关系网络中的三角，他们自身不同的利益立场构成了他们现实行为的背景与语境，支配着他们自身的话语表达体系。就政府官员而言，不管是充当石化企业与周边居民协调者还是维稳的实践者，他们都是代表政策文件的执行者。而居民无疑是这场游戏中的弱势群体，他们不仅在政策的制定中缺乏话语权，而且在自身居住区域的选择上也往往缺乏足够的能力。在面对环境污染时候，居民无法有效地在大众媒体和自媒体上充分表达自身诉求，一旦自身的诉求受到阻碍，又往往缺乏进一步有效表达诉求的能力。正是因为居民缺乏自我表达的能力，网民就充当了代言人的角色，但是因为网民的发言缺乏生存需要这一有效背景，导致他们的讨论更多地陷入一种乌托邦式的狂欢，既有环保主义的问题意识，也有试图摧毁一切的愤青情绪。立场的差异决定了问题意识以及话语表达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