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一心与人各一心
根据前面提出了的那些理由,转进推论,便可清楚证明:往古现今和将来的人,不是按亚维罗《灵魂论》卷三批注五的幻想,全体共同只有一个明悟。(明悟和灵明是相对的。明悟领受灵明的光照。明悟如果另名受动智力,灵明便可叫作施动智力。参看前面章五十九。)证明的程序如下:
证一、(章六十八)已经证明了:灵智的实体结合于人的身体而作它的性理,如同是性理结合于物质。然而,性理结合物质,常是一个性理只和一个物质结合而成一个物体,不可能是一个性理结合许多物质。因为(两者互有盈虚合一的关系),每物自己固有的现实盈极是实现在自己固有的潜能亏虚(的容量)中:两者彼此互有对称的比例和条件。故此灵智也不是众人共有一个,(一器一量,理至确凿)。
证二、每一个发动者,或动作者,各有各自适当的工具。音乐家用乐器作音乐,工程师用工程师的器械营造房屋。然而按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卷三的定论,灵智对于身体有发动者对于工具所有的关系相比例。故此,犹如工程师不可能用管笛等乐器来营造房屋,如此,一个人的灵智也不可能是另一个人的灵智,(一工一匠,比例明显)。
证三、亚里士多德在《灵魂论》卷一章三,评责古代哲人,谈论灵魂未尝谈到灵魂各自固有的收容所,(这里的收容所三字指示灵魂寓存所在的主体。人的身体是人灵魂的主体,犹如它的收容所。)例如,按毕达哥拉斯的神话,任何一个灵魂可以随便依着任何一个身体,(用身体当作衣服,可以随便脱换)。根据亚里士多德评责时指出的理由,可知这是不可能的。例如:狗的灵魂不能进入狼的身体;人的灵魂只能进入人的身体,不能进入异类的身体。灵魂和身体,互有一定的关系和适宜的条件。不但人类的灵魂只能进入人类的身体,而且人类中,此某人的灵魂只能进入此某人的身体。身灵相对,同类相对,个体相对,比例是相同的。依此比例而论,足见此某人的灵魂只能进入此某人的身体,不能进入另一人或任何另一物的身体。然而,根据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卷一章四的名论:人是用灵魂作出智力的动作。故此,这某人的智力动作是用这某人自己的灵魂。足证:这某人和那某人不是共有一个智力。(一物一性,一性一理,定理不易,万无一物两性或一性两理之可能。)
加证:任何某物现有的生存和统一,来自同一的因素。物单位的统一和生存,是相随不离的。然而每物现有的生存,所依凭的因素是它本体现有的性理。故此,物体单位的统一,也是随性理单位的统一而出生的。足见,许多单位不同的个体,既有单位不同的生存,彼此不能共有相同的一个性理。然而,此某人为成全自己本体的生存所依凭的性理,乃是有智力的性理,(即是他的灵魂)。足证:单位不同的一总人共有一个灵智是不可能的。(万人同心,是志趋合一,不足共有心灵的实体单一。)
另证:对方如果主张,人虽大众共有一个灵智,但彼此各有不同的觉魂,足以成立人本体的单位统一。须知这样的主张是站立不住的,因为物体的动作是跟随着物性而生出的效果,并且将物性显不出来。物性是每物本名定义所指的性体。例如动物本性固有的动作,是有器官的知觉,依同比例,按大哲亚里士多德《道德论》卷一章八的定论,人本性固有的动作是有灵智的知识和意愿种种动作。由此可知:根据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卷二(章二)犹如此某个体,因有器官觉力,而是一个动物;如是,依同比例,此某个体,因有灵性智力,而是一个人。人因有灵魂而有的智力,或灵魂为发生灵性动作而用的智力,却是明悟;证于《灵魂论》卷三(章四)可见此某个体,乃是因有明悟而是一个人。
故此,假设依照对方的主张,这某一个人和那某一个人共有一个相同的明悟,不是分开各自独有一个,同时不是两人共有一个觉魂,而分开各有自己的一个;那么,随之而生的结论,应是他们两个固然是两个动物,却不是两个人。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用反证法反回去),足证:明悟不是全类一总人共有一个。
还证:前面说过的大批注家(亚维罗)在《灵魂论》卷三,答辩上述的理由,曾说:明悟交接我们,是用它所领悟的性理,就是用智力可知的意象或名理。意象的主体或容器,只有一个,就是在我们(每人)以内现实存在的,觉识所知的觉像,人人各具,互不相同。如此,在数目单位不同的许多个体内,也就算是每个都有明悟。不是因为明悟的实体,分在每人以内,而是因为它所领悟的性理,遍在于每人觉识所知的觉像以内。
上面这样的答辩,是全没道理的。前面(本卷章五十九)已有了明显的证明,假设明悟只是那样交接我们,便不能是人有智力的动作。转进一步,更详加证明如下:
一证:纵令承认了上述的交接,足以完成人有智力动作的(心理)事件。上面对方的答辩,仍旧解不破本章前数段举出的理由,因为根据对方的主张,只是觉像除外,其余凡是属于灵智的一切,在数目上,都不随人数而分多;并且,觉像随人数而分多,是在未受智力现实懂明以前,不是在既受懂明以后。因为在那以后,它便领受在明悟以内,并且经过了灵明的光照和抽象作用,业已脱离了物质的条件。当它未受现实懂明的以前,它只有可受懂明的潜能;在这样的时期中,它的生存程度,超不过觉魂的品级。由此可见,同类的人,这一个和那一个,互有的分别,仍然只以觉魂为原因。从此随之而生的结论,仍和前面说过的那个相同是不适宜的,就是:这一个人和那一个人,不是多数的(两个)人,(而只是多数的两个动物而已)。
另证:物体领受种类确定的本性,都是依凭某某现实的因素,无一只是依凭尚未实现的因素。然而,针对着智力的意识而论,觉像有被知的可能,没有已被知的现实;现实被知的觉像,既受明悟懂明以后,便不是随人数而分多,每人各具的那个觉像了。由此可见,此某个体领受智性动物种类确定的性体,所依凭的现实因素,不是那个觉像。这就是说,随人数而分多,每人各具的那个觉像,不是“人”字所指人性及其定义的一个成因。如此推论下去,给人确定种名定义的那个本体因素,仍然不是随人数而分殊或人人各具的。(那样的觉像,不足以建立人性全备、单位独立的每个人。)
还证:每个生物领受种类确定的性体和定义,所依凭的因素,是第一美善,不是第二美善,明证于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卷二(章一)。然而觉像不是第一美善,而是第二美善。因为《灵魂论》卷三(章十三)曾说:觉像是觉力现实完成的活动。足证人为领受自己的性体和种名的定义,所应依凭的因素,不是随人数而分多,或人人各具的那个觉像,(第一美善是第一现实,也是第一盈极。回看章六十二)。
加证:能被智力懂明的那些觉像,在未受现实懂明以前,只有可被懂明的潜能,是随人数而分异的。物体为领受种类确定的性体和定义,所依凭的因素,却必须是全种物体至同而至一的,因为一个种界,只有一个种别因素。如此说来,足以断言:人为领受自己的性体和种名定义,所应依凭的因素,不是那些随人而异的觉像。
又证:人为领受自己种类确定的性体和种名定义,所依凭的因素,必须常常存在一个相同的单立体以内,终身如一;否则,时有时无,那某某单位独立的个体,也随着不常常属于相同的一个种界以内。而必定种界变幻无常,时此时彼,(例如时人时兽)。然而,方才说的那些觉像,在一个人以内,不是常存不变的:旧有者,有些被消除;未有者,有些却新生。由此可见,人的个体不是因觉像而得种性,也不是因觉像而交接自己的种别因素。人的种别因素就是明悟。(最后结论,已不待言。)
假说对方转退一步说:这某一个人的种性,不是得自那些觉像,而是得自有觉像的那些能力,就是觉像力、记忆力和思想力(觉像力和思想力,也叫想象力和脑力)。思想力是人类所特有的,亚里士多德在《灵魂论》卷三,叫作它“感受性的智力”,(感受外物的刺激,察觉仇友、利害、同异等等情况。参阅本卷前面章六十首段)。这样转退的遁词,仍有不适宜的许多后果。分述几点如下:
一、思想力,按名词的狭义,确指“感受性的智力”。依此而论,它自己动作的范围,只包括特殊的事物,用身体的器官,不高于觉魂的总类。它的工作是分析或综合个体事物的观念或意象,都是器官觉识境界以内的。然而,人由觉魂而得来的性分,不足以是作人,而是作动物。如此推论下去,最后的结论仍是:在我们以内,随数目而分多,人人各具的种别因素,是人动物性之所固有,不是人本性之所固有。(这是不适宜的。)
另证:思想力,(按上面的狭义,是脑力),是用器官的动作能力,不是我们懂理所用的智力,因为智力的动作不是任何器官的动作(器官是物质实体的一部分)。我们懂理所用的智力,是人所以是人的因素,(是人本性本体的特征)。因为智力的动作,例如懂理等等,是人性特有的动作,乃是人类性体的效果,并是人字种名定义内必须蕴含的一个特点和人的本性是相随不离的。足见,这某单立体所以然是人的理由不是(因为它有)脑力,并且这个力量也不是人和禽兽,在本性实体上,互不相同的因素。如此可见上述大批注家的主张,乃是没有根据的虚构。
还证:思想力,就是狭义的脑力,为助人发生智力的动作,对于人的明悟所发生的关系,只限于用自己的动作,预备(觉识内所收聚的)觉像,使这些觉像承受灵明的光照,因而由可被懂的潜能变为可被懂的现实,并且完成明悟懂理的现实动作,(现实受到明悟的懂晓,充实明悟的亏虚,使明悟领悟到觉像内蕴含的理)。这样的动作,就是预备觉像;在我们以内,不是常存不变的,也不是众人相同的。故此,人用它或交接人类的本体原因,或成立自己种界确定的本体或本性,都是不可能的。如此想来,足见对方上述的答辩是我们全应拒绝的。(不恒长至同的动作,不足以成立人类恒长而至同的本性。)
又证:物体动作所用的因素,在发生效用时,不但决定动作的产生,而且决定它的多寡。例如同一的热力,只产生一个烧热的动作,虽然能烧热许多物体。灵魂懂理所用的明悟,按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卷三(章四),是智性动作所用的因素。照此说去,假设人不分彼此,共有数目上相同的一个明悟,那么人的智性动作,也便不分彼此,在数目上,只是共有一个相同的动作,这是必然的。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许多不同的个体,不能有相同的一个动作。(用反证法反回去),足证:人不分彼此,共有一个明悟,乃是不可能的。
假设对方转进一步主张:智性动作是随觉像的分歧而分多。这样的主张是站立不住的。理由有以下数点:
一因、按已有的说明,一个作者作出的一个动作,通达于许多主体,乃随主体的分歧而分多。这样的动作,是外成动作,所以才如此分多。然而智性的动作,例如懂真理,爱至善,和此类的其他动作,等等,都不是外成动作:它们不通达于外在的物质以内去;反之,它们存留在作者的本体以内,成全作者本体的美善。明证于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卷九(另版卷八章八页一〇五〇)。故此,明悟的一个动作,不可能随觉像的分歧而分多。
另因觉像对于明悟,在某些方式和限度下,和施动者对于受动者,有相同的关系和比例。根据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卷三(章四页四二九),智性的动作(晓悟事理),乃是一种受动。然而,受动的现实,不是随施动者数目的分异而分多,而是随施动者性理或本体的不同。因为一个受动者,同时受动于两个施动者,一个施热,一个发干,受动者便受烧热,并受烧干。两个受动的现实,性理不同,受动于两个性理不同的施动者,同时完成于一个受动的主体以内。然而,两个施热的主体,施放出性理相同的热力,在一个受热的主体内,只能产生出一个受热的现实,不能产生出两个来,除非那两个热力是本体不相同的两种。
现因同种的两个热力不能存在一个主体内,又因变动的事件,是根据终点计算数目,假设在一个时间发生在相同的一个主体内,这个主体受烧热的现实,便只是一个事件,不能是两个。这是一个定理,热力不同种者例外。例如生物的种子以内,有两种火的热力,一种来自天体,一种来自灵魂。(天体是包围地面的天上形体,发出火力,和生物灵魂发出的火力会合,维持种子传递生命所需要的温度。一个种子受两种火力烧热,便同时有两种受烧热的事件:一个是天体物质的火力,一个是灵魂生命的火力。前后有时温度相同,有时互成反比例,以维持生物体温的平衡:天气冷时,生命的火力便提高;天气热时,生命的火力便减低。并有一定的限度,过度时,生物便害病或死亡。)
据此而论,足见明悟的动作不因觉像的分异而分多,除非是由种类不同的觉像中,领悟了种类不同的物性。例如领悟人性是一个动作,领悟马性是另一个动作。然而领悟这两种之中的一种物性,是所有一总人能同时共有的一个动作。故此,(从觉像方面着眼)仍得同样的结论:就是在数目上,人不分彼此都应共有相同的一个动作。(这是不可能的。如此,用反证法反回去,足证对方的主张是站立不住的。)
还证:明悟懂人是什么,不是根据人是这某一人所是的什么,而是根据人字种名纯粹的名理,绝对确定依此公名的实理,人之所以是人,不分彼此,都是什么。然而,这样的公名实理是至一的,不论人的觉像有多少,或分别存在一人以内,或在不同的许多人以内。觉像所代表的人分许多不同的个体,故此觉像也随之而分多,不论多到多少,所呈现的人性,却是全人类至一而至同的。人性相同,人字的名理相同,懂明这个名理,便是一个知识的动作。足见,对于一个种名的名理(及其所指的物性),觉像的分多,不能是明悟动作分多的原因。如此,又得出原有的结论,仍是在数目上,许多不同的人,共有一个动作。(这是不可能的,用反证法反回去,足证对方的主张不能成立。)
又证:知识本有的主体是明悟。因为明悟的现实动作,是根据知识明察事物的性理。然而,(知识是品性的一种,品性是依附实体的附性),附性如果是一个,便只能随主体而分多。今如假设全人类,大众共有一个明悟,种类相同的知识,例如语法的知识,便必须在数目上是全人类大众共有的、相同的一个知识。这是不堪设想的。故此,不是全人类,大众共有一个明悟。
然而对方答辩又说:知识(依附所在的)主体,不是明悟,而是感受性的智力和思想力。(明悟和灵明相对,一施一受,灵明施动发光照明事理。明悟受动,领受洞晓的事理。感受性的智力,不是明悟,不是灵明,而是脑力。脑力是人人不同的,故此智性的知识,也便因而是人人不同的。参考章六十。)
对方的这个主张,实际是不可能的。理证如下:
一证:依照亚里士多德《道德论)卷二(章一页一一〇三)所有的证明:从同样的行动,生出同样的品性和技能;同样的品性和技能,反回去,又产生同样的行动。然而,在我们以内,从明悟的行动,生出知识灵通的品性和技能。根据这样的品性和技能,我们有能力作出同样的行动。足证:知识的品性和技能是在明悟以内,不是在脑力以内。就是说:不是在所谓的感受性智力以内。(https://www.daowen.com)
还证:知识的灵通,是通达明证法所证出的结论。因为,按亚里士多德《分析学后编》卷一(章二页七十一)举出的定义,明证法是产生知识的三段论法。然而,明证法的结论和前提的原理一样,都是普遍的公理。故此,这样的知识也应存在于普遍公理的知识能力以内。这样的能力,认识那些普遍的公理。然而,脑力就是所说的感受性的智力,不认识普遍的公理,而专是认识个体事物的意象。故此,它不是知识(品性和技能)的主体。(脑力强的人,思想巧妙,幻象丰富而奇特,但不常有哲学或数学等等智力的聪明。足见脑力不是智力。)
另证:还有许多别的理由,上面(在章六十)讨论明悟对于人的结合问题时,已经提出了,也足以推翻对方错误的主张(兹不重述)。
对方陷于错误的原因,依照他们的思路看来,好似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人间因脑力,就是思想力和想象力的条件不同,而分出知识技能的灵敏和驽钝等等差别,为此,他们便主张脑力是知识的主体。殊不知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理由如下:
一因知识的灵敏、锐利,不是直接依赖脑力,而只是和它们有一些间接的关系。犹如,根据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卷二(章九,页四二一)提出的说明:知识的聪敏和触觉的锐利,也有一些关系,和身体的气质也有一些关系。因为触觉锐利,肌肉柔软的人,有聪明伶俐的心智。但以上这些关系,是疏远而间接的。反之,知识的品性和技能,与通达事理的聪明锐利,前后互有直接而密切的关系;前后两者,共同和知识的能力,也是有直接而密切的关系。因为既然是知识的优长,便必须成全知识能力的美善:我们知识,在知公理;所用的能力,乃是明悟。知识的优长,正是帮助明悟行动便利,随心如意,犹如别的各类品性或技能的优长,也一样,都是直接成全各自依附所在的能力,(参考亚维罗《灵魂论)卷三批注十八)。
又因那些脑力的条件属于对象方面,就是属于觉像方面,那些脑力优良,便有活泼而高强的想象力,能配制觉像、预备觉像,使它们容易感受灵明的光照,由可知的潜能,成为现实可知的智像,受到明悟的晓悟。能力的优长,属于能力方面,不属于对象方面。例如勇德的优越,属于灵魂的某一部分,灵魂因之便有充足的能力,忍受巨重的艰难,那么它不得属于对象方面。因为这里的对象,本身艰难,为能变为尚堪忍受,(必须在某些方式和限度下,减轻自身艰难巨重的程度,因而)便不是勇德(在灵魂的耐力方面)可有的条件了!如此比较推论,可以显然明见:知识(品性和技能)的主体,不是任何脑力,而主张它是明悟更为适宜。由此可见,上述大批注家立论的不适当。(说到这里,话归原题,继续前进,证明不是全人类大众共有一个明悟。又有一个理证如下:)
又证:(用反证法)假设全人类,大众共有一个明悟,那么,按对方的主张,人类从无始之始,就是永远常有的,必须肯定明悟从太古以前,也是永远常有的,并且灵明更应是如此。因为,(明悟是受动智力,灵明是施动智力),按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卷三章五(页四三〇)提出的定论,施动者荣贵,优越,胜于受动者。然而,假设施动者和受动者都是永远的,所施与所受必须也是永远的。(然而,灵明之所施,与明悟之所受,乃是现实可知的理及代表实理的意象。意象是概念或观念之类。)故此,(对方必须承认),智力可知的这些意象,也从无始之始,永远常有于明悟以内。那么,明悟便不重新在某某时间,又领受某些古所未有的或古所已有的意象。
然而,依此假设及其上述的结论,器官的知觉和觉识所知的觉像,都不是人为智力的知识所必需的了。因为它们的用途不过只是(呈现物性事理的意象)以供明悟的领受和晓悟。现在,它们既然全无用途,真理的意象及知识是人明悟常有的,我们不用再经过器官知觉而取得物性事理的知识;反之,仅仅受到了器官知觉的惊醒或刺激,便能(反观内省)回忆原先已知的知识。我们理智的知识,竟然都是回忆了,这是回到了柏拉图的成见。(参考柏氏《美诺篇》Meno,德能问题的检讨。)这是错误的,足证前提的假设是成立不起来的。
上述大批注家(亚维罗)反抗而答辩,又说:智力可知的理及其意象有两个主体,作自己寓存的所在,一是明悟,二是觉像。从明悟方面,理和理的意象有永远的现实;从觉像方面,它们却有新时间内的呈现。犹如视而可见的景象,也有两个主体:一是心外的物体,二是眼睛内的视力。
上面这样的答辩,也是无效力的。理证(七条)如下:
一证:永远的行动和美善,不可能依赖不常存的事物。觉像,由器官的知觉,形成于我们(的觉识)以内,每日新生,不是永远已有,也不是永久常存的。足见(永远的)明悟现实动作所用的(永远)意象,也不能像似视而可见的景象,依赖心外实有的物体那样,依赖不常存的觉像。
加证:物不领受自己已有的事物,因为领受者必须容量空虚,始能领纳所受,(犹如容器盛物,按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卷三章四),容器空虚,始能盛物。然而,(按对方的主张),在你我未有器官知觉以前,凡智力可知的实理及其意象,都永远就已存在于明悟以内。故此,明悟便不从我们的觉像,领取可知的物理及其意象;也用不着白费工夫,用灵明的光照,将我们的觉像,变化成智力现实可知的意象。详言之:对方必须承认,明悟是万理咸备,永远如一的。因为在我们现代以前,所有往代的人,都有智性的知识。明悟不能不也现实满载所需的各种物理及其意象(或观念),也不可说,明悟原先领受的意象,在以往某某时期,失去了存在。因为明悟的任务,不但领受意象,而且保存已领受的意象。因此,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卷三(章四页四二九)曾说:明悟是意象的储存所。(万理万像,俱已咸备,既有永有,不需要用抽象的工夫从器官的觉像,抽取出来,重新受到明悟的领受。)
又证:被容纳的物品,在容器中,遵从容器的生存方式和限度:器虚而物盈,盈虚同类而相当。[参考鲍克鲁著《原因论》Liber de causis(The book of causes),命题十二]然而,灵智依其本体是超越变动的,(超越变动,便超越时间)。依此而论,足见:明悟之所容纳,在明悟以内,有固定不变的生存。
另证:智力高于觉力,故此比觉力更是统一。我们明见一个智力能判断器官觉知的各类事物,足证智力有统摄万类,兼知异类的统一能力,因而我们可承认许多不同觉力专司的任务,也可汇聚归一,统属于一个智力。器官觉力当中,有专任领受者,例如外部器官的知觉;有专任储存者,例如觉像力和记忆力。(觉像力保存外官知觉的印象;记忆力回忆内官知觉的印象,并追认某些是以往某时某地经历过的印象。)它们也叫作觉识印象的宝库。(参阅下章)故此,不应否认明悟不但能领受,而且也能保存已领受的事理。(明悟既能保存已知,便不需要再向觉像方面,搜寻那已知的事物。)
加证:在(物质界)自然物体里,全无意义主张:因变化而达到的终效,不应久存,而应立刻消失。这样的主张等于说,万物常变,这是错误的。因为变动是一个有始有终的过程,终止于安静,不是永变不止。物质的变动,尚是如此,何况灵性的智力呢?足见更不可主张:明悟不保存已领受的知识。(它的知识既是常明常照,便不必每次去觉像里搜寻摸索。)
还证:(仍用反证法)假设:因为明悟已经从往代人类的觉像中,领取了可知的意象,它便不再从现代我们的觉像中,领取那某些意象;依同理,它也不从任何往代以前又有往代的世人觉像中,领取任何意象。然而,按对方的主张,世界是永远的,故此,任何世代的人以前,都又有往代更古的人。如此推论下去,明悟便永不从任何某世代人觉像中,领取智像。这样说来,亚里士多德主张的灵明,将觉像变化成现实可知的智像,云云,便等于虚设了。(这是不适宜的。足证对方的假设是不能成立的。)
另证:从此看来,对方显然的结论,好像应是:明悟为有智性的知识,不需要觉像。然而,既然我们是用明悟而有智性的知识(懂理等等),那么,我们为得这样的知识,也不需要用器官的觉识和意象了!这显然和事实的真理是不相合的,并且是违反了亚里士多德的定论。(《灵魂论》卷三章三页四三二,证明了,人的明悟为懂明实理,常需要用觉识所知的觉像。依此,用反证法反回去,足证对方的主张错误。)
人的明悟,常用觉像——有人能答辩说:按上面相同的理由和比例,纵令不同的许多人有许多明悟,各人有各人的明悟,只少为现实观察明悟内保存的那些意象及所代表的事物,(就是物性事理等等),(仍应主张)我们不需要用什么觉像。足证:明悟仍有一些知识,纯粹属于智性,和觉性界的知识全无联系。
以上那些人的答辩,是反对了亚里士多德的定论。他(在《灵魂论》卷三章三)证明了:灵魂永不会无觉像而懂理。据理而论,也可显然证明那样答辩是不适宜的。理证如下:
一证:明悟动作,根据自己本性的方式,和其他任何实体相同,都是率性而动。然而,根据它的本性,它乃是形体的性理,所以它固然懂晓非物质的实理。然而它懂理,乃是在有形的物质实体或事件内,审察那无形质的实理。下面的事实是这点真理的符验:为讲解或懂明普遍的道理,人的明悟需要举出个体的事件作实例,在这些实例以内,察验所讲的理,随事体察,即物观理,是一个定律。足证明悟知理,不是没有觉识所知的事形物像。为懂无形的理,用灵性界的智像。智像的形成却需要成于觉像。明悟需要任用觉像,分智像形成前后不同的两种方式。在智像未形成以前,明悟需要觉像,是为从觉像中取纳智像,(用智像代表智力可知的性理)。当此之时,觉像对于明悟,有对象充实收容者的任务,触动明悟的醒识和察收。在智像形成,即被明悟领受以后,明悟需要觉像,任用觉像作智像的根据或工具,呈现智像所代表的客观物理。当此之时,觉像对于明悟,有效果对于原因的关系。觉像生于明悟是依照明悟的命令和主宰,形成在觉像力以内,符合某某智像,和智像发生肖像对于样本,或实例对于标准典型,或仿印品对于模范印版,所有的关系。智像光明呈现于觉像以内,犹如理想的典型实现于具体实例之中。无形的实理显现在有形的物像以内。(物因理备而成形,理因形备而彰显。)如此说来,足以断言:假设明悟以内,智像业已具备,永远如斯;觉像对于明悟,便永不会发生对象对于收容者所有的关系和比例。(这里对象是觉像所显露的外物及所蕴含的物理,属于客体方面。明悟属于主体方面。知识的主体,认识客体的物理,是用明悟的智像照显觉像内所蕴含的理。觉像是属于对象方面,和明悟是对立的:它触动明悟,给明悟提供客体物理的图样。觉像主施,明悟主受:互有施受的关系,在相当限度内说话,这样的关系是真实的。对方的主张不足以保全这个事实,足证对方错误。)
又证:根据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卷三章四(页四二九),人和灵魂懂理,所用的能力是明悟。今如依照对方的主张,假设明悟(不但是能力,而且是一实体,并且)是全人类大众共有的,永远常存,至公至一;那么,在它以内,应盛载着现代或往代任何人所知一切事物的性理,及代表这些性理的智像:万理咸备,万像俱全。照此说来,我们现代的任何某人,既然是用那个明悟懂晓事物的理,并且他理智的知识是那个明悟的知识,他应现有古今任何人所已有的一切知识。这显然不合于事实。(用反证法反回去,足证对方的错误。)
针对着上面这一点,上述的大批注家,还能转进答辩说:我们用明悟懂理,仅仅是由于明悟借觉像而交接我们。只因觉像众多,人人不同,各自所有的条件不同,人理智的知识,彼此也便不完全相同,并且有智愚的差别。
上面这样的答辩,外表看来,好像符合上面举出的前提。因为纵然明悟不是大众只有一个,而是各人各具的,我们如果不先有适当的觉像,谁也不能晓悟自己明悟内已有的智像,及智像所代表的那些事理。(明悟用智像通达物理,不得不经过觉像的门路。)
但实际上,他上面的答复,仍不能完全避免不适宜的后果。理由明显如下:
按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卷三(章四页四二九),明悟既因领受智像而有现实知识以后,便能自己现实运用那些知识。观察日常经验,也可明见:我们既有某物的知识以后,便有能力随意,重复观察它,思想它。我们不因觉像(缺乏或不适)而受阻碍,因为我们有能力随心如意,形成和那知识恰相适当的觉像。此外,唯一能有的阻碍,是来自人的器官方面。例如脑神经有病或患昏睡病的人,不能自由运用觉像力(想象力)和记忆力。
为了这个理由,亚里士多德《物理学》卷八(章四页二五五),又说:已有知识和技能的人,虽然现实只有审思的潜能,但他有能力随意自己出动,现实审思或观察,由潜能过渡到现实,不需要被动于外物,只需要去掉自己行动的阻碍。(这个阻碍,在头脑健全的人中,是觉像的缺乏,但不难解除,用脑力思构所需的觉像就是了。)
说到这里,请注意,假设依照对方的主张,在那个明悟里,有各种知识的现实:万理咸备,万像俱全。因为它是至一至公而永远常存的,那么,明悟需要觉像,不是为取得新智像,照显新物理;而仅是为征验旧智像,焕发旧知识的复苏,达成再度审思妙悟的现实。为有这样的现实,没有适当的觉像,也是不能成功的。(然而,方才说过了,针对已有的智像,新造适当的觉像,是人人有能力做到的。)
据此而论,把话说回去:既然每人用明悟懂理,是由于明悟因智像全备而有知识的现实,懂明智像所代表的理,然后,每人能随意随时现实运用已有的一切知识,明察所知的一切事物:人人如此,无一例外。(人人成了现实全知的!)这显然是和事实不相合的。假设事实果然如此,便无人再需要投师求学了。(从此,用反证法反回去,足证对方的错误。)
说到最后,显然的结论乃是:明悟不是全人类大众共同只有一个,(每人各具的明悟),也不是永远已有的,(而是与生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