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灵无始的问题(二)
对方证明灵魂从无始的永远已有生存,或至少在身体未生以前已有存在,所用的一些理由是不难解破的。(今按前章首半段列出的数条,逐一解答如下:)
第一条说:灵魂有能力长生,这一点是应受认可的。然而一方面须知物体能力的扩展只达到现今或将来,不能达到(自己未生以前的)以往。故此,由现有或将有的生存能力,证不出在过去也有生存能力,至多能证出将来长生。
另一方面,须知:从能力证出功效,缺乏不可的先备条件是某物具有那某某能力。纵令人的灵魂有能力长生不死,在尚未(证实它已经)取得那个能力以前,仍无以证出结论说它长生不死。然则,今如前提里肯定它从无始的永远就已经具备了那个能力,那正是犯了无理乞赖的滑轮病。(这里所谓的“滑轮病”是逻辑之大病,因为)这样的议论要求用尚须证明的结论作前提里最后的根据,那个根据乃是,人的灵魂从无始的永远已有了生存,(等于说:灵魂永远生存,因为它永远生存。这是强词夺理)。
对方提出的第二条理由根据了人灵懂晓真理的永远性。关于这一点,必须注意“懂晓真理是永远的”这句话能有两种意义:一是懂晓的对象是永远的;二是懂晓的动作或能力是永远的。前后两者分别至大,前者是“所懂”,后者是“所以懂”。据此而论,如用那句话专指所懂的真理是永远的,从而推出的结论仅能是被知事物的永远,不是智者的永远,(前者是客体对象,后者是主体的生存和能力及其他因素。客体的永远不必有主体的永远,真理的永远不必有人灵的永远)。
然而,如果用那句话(懂晓真理是永远的)专指智力及其动作是永远的,便在言外是说:有智力动作(懂晓真理)的灵魂是永远的。(不过在这样的意义之下,那句话是应受证明的结论,不能作前提,免陷于方才所说的滑轮病。)并且,那句话的本义不是专指这第二种意义,而是专指(前段指明了的)那第一种意义。在事实上,根据前面(在章七十六)提出的证明,可知我们灵魂每次懂晓某真理,必定每次用(施动智力的)灵明从觉识现知的物象以内,重新抽取明悟可领悟的意象。(这些意象犹如智眼可见的观念或智思所思的思想,是思之则生,忘之则亡的,是随人心智的动静而时生时灭的,虽然灵魂用它们所想通的真理,却是永远常真的。)
从那样的意义里推出的结论,不得是“灵魂是永远的”,而是灵魂所懂晓的某些真理,(既然是永远常真的),必有某一永远的因素给真理作永远常真的根据。这样的根据乃是第一真理,它是所有各种真理的原因,至一至公,包含万理,无理不备。人的灵魂对于这个真理永远的根基,比较起来,和主体对于性理有比例相同的关系;而且以前对后,犹如物体对自己本性宜有的目的,因为真理是智力所冀愿的目的和福善。
说到这里,请转念注意(以下这个逻辑的定义):由目的可以推知将来,(不可以推知以往);为能推知以往,须用(当初)作物的原因。既知某物的生存目的是安享永远的真福,便知那某物体有永远常存的能力,(它的生存的长期,可以延长到永无终止)。(https://www.daowen.com)
由此可见,从所知真理的永远,足以证明灵魂长生不死,永无寿终,不足以证明它永远现前,永古无始。
然而,从作物原因方面的永远无始,也不足以证明受造物的永远无始。理由明显,详见上面(章三十一及其下诸章)已有的证明。(从天主的永远,不足以证明人灵的永远。)
对方提出的第三条理由是用“宇宙全善”作前提,也不足以证出必然的结论。因为宇宙的“万善俱全”,专注意在“万类俱全”和“万理俱全”,不在乎“万体俱全”或“万物俱全”。因为先有的各种物类以内,不断增加数目至多的个体,(也不断丧失许多个体,个体的增减无损益于宇宙万类俱全的美善)。然则,按(章八十一)已有的证明,人灵互异,不是种异,而是数异。足见:人灵新生受造于天主,无妨于宇宙的全善。
从此可以明见,对方第四条理由,也可迎刃而解:造物工程的告成或万物的全备,专注意在“万类俱全”上,不在乎“万类的个体俱全”。依此限度,天主停工休息实有的意义,只是说天主停止造新生类,不是说停造新体。同类个体,旧的故去,新的出生,仍不妨有某些个体受造主于天主。如此说来,众人灵魂和众人个体一样,既然是类同种同,足见,天主停止造生新人类,而不停每日造生新灵魂,不是两件互不相容的事。实际上,《圣经》里《创世纪》章一(另版章一节二),同时说:“天主完成了自己的那些工程”,又说:“天主停工休息了”。那样的说法,仅能指示停造新物类,不是停造某些新个体。(无论如何,宇宙全善,并不足以证明众人灵魂必有无始的永远生存。)
尚有一点,(有关于古书的训话)不可不知,就是:审察古书,可以见到,亚里士多德从来没有说过人的灵智是永远的(无始无终),他却在谈论他认为永远已有的某些实体时,习惯说它们是永远的(无始无终),足见在他心目中,人的灵智和其他永远常在的实体不全相同。然而他确实说过人的灵智是永久的(常寿不死,无终)。“永久”二字,可能只是指示某些物体,虽然在过去不是永远已有,(无始而永在),但在(既生以后)将来的生存却是永久无终的。(永古者,无始。永久者无终。合远古与久远,谓之永远:无始无终。人灵永久,而非永古。亚里士多德用永久二字指示种类传生,世系线长,生生不息,永无终止,也指示人灵智的生命永久:和“永古”或“永远”的确义,不全相等。)
据此意义,在《形而上学》卷十一(章三页一〇七〇),论到人的灵魂具有智力故与别类性理不可一律看待,亚里士多德也没有说它是先于物质而已存在的性理,虽然柏拉图论到他所主张的“纯理”,却尝说它们是先物质而常存的性理。亚里士多德在他所谈论的题材里所遇到的机会,虽然显似适于肯定灵魂先物质而有生存,他却没有作这样的肯定;反之,他只说了人的灵魂在身体(死亡)以后,仍然存留不灭。(足见亚氏想法,不必有利于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