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从来不曾有过贾宝玉的生活处境

1.曹雪芹从来不曾有过贾宝玉的 生活处境

前文已论证了曹家的整个生活风貌完全不同于贾府。曹寅死后,曹家更是急转直下。曹雪芹出生在曹寅死后六七年(按逝年45岁推),此前曹顒也病逝。这两位都是康熙很信赖的人。康熙说:“曹顒系朕眼看自幼长成,此子甚可惜。朕所用之包衣子嗣中,尚无一人如他者。是个文武全才。他在织造上很谨慎,朕对他曾寄予很大的希望。”【17】但他对曹頫就不太看重了。在曹頫请安折上批:

朕安。尔虽无知小孩,但所关非细。念尔父出力年久,故特恩如此。虽不管地方事,亦可以所闻大小事,照尔父密密奏闻,是与非朕自有洞鉴。就是笑话也罢,叫老主子笑笑也好。【18】

康熙语气轻蔑且不寄希望。康熙态度一变,整个官场及社会的态度必然也变,曹家的外境艰难了。

1722年康熙去世,这年曹雪芹才三四岁。这三四年,还是曹雪芹一生中最轻松的日子,但曹家已处在重债如山的压迫之下。曹寅、曹顒还不了的巨债,曹頫又能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银子来还?当时全靠康熙又给李煦任盐务从中弄钱帮曹家归还,曹家的压力之大不难想象。但与后面的日子相比,曹家这几年简直是在天堂。

“一朝天子一朝臣”。康熙死后雍正上台,当年就逮捕曹家的姻亲李煦,抄没家产,家人变卖。曹家自然难逃一劫。雍正虽未对曹家立即下手,但态度是一日坏一日,一年凶一年。雍正二年,他在曹頫敬贺年羹尧作战大胜的奏折中批:“此篇奏表,文拟甚有趣,简而备,诚而切,是个大通家作的。”【19】雍正竟不顾皇帝之尊严,尖刻挖苦讽刺一名小吏。在另一奏折上又批:“只要心口相应。若果能如此,大造化人了!”【20】在曹頫的请安折上则写下长达数百字的朱批,既有警告又有威胁:“你若不作法,凭谁不能与你作福。不要乱跑门路,费心思力量买罪受。”“你们向来混帐风俗惯了。”最后,简直杀气毕露:“少乱一点。坏朕名声,朕就要重重处分,王子(按:怡亲王)也救你不下了。特谕。”【21】我们设身处地想想,接到这份“特谕”,曹家将吓成什么样子!此外,他还对曹頫所办之事横挑鼻子竖挑眼。雍正二年,他说曹頫所卖宫中人参“价钱为何如此贱”?四年三月雍正说丝绸织得不好,要曹頫照数赔补,罚俸一年;十一月曹頫赔来,雍正批文要内务府“着将曹頫所交丝绸内轻薄者,完全加细挑出交伊织赔。若内务府总管及库上官员徇情,不加细查出,仍将轻薄绸缎入库,若经朕查出后,则将内务府总管及库上官员决不轻轻放过也”【22】。很明显他已决心拿下曹頫了。五年,曹頫因“勒索驿站交部严查”,悬了五年的剑终于落下。我们不妨想想,时时被皇帝喝骂处罚的曹頫,即使再“混帐风俗惯了”,此刻还敢去勒索驿站吗?(https://www.daowen.com)

中国封建社会中,还有什么比遭到皇帝亲口喝骂、亲手挑剔更令人恐惧之事?我们无法想象这五年曹家是怎么熬过来的。抄家时曹雪芹十岁左右,他的童年就处在龙颜大怒的风暴之中。以雪芹之敏感,童年的他真正是“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宝钗诗),他到哪里去做一天宝玉那样的“富贵闲人”?

说宝玉是雪芹的化身,在不掌握史料的时候只是误会,在真相大白于天下时,那就成了笑话。

2.如何解释作品开头的“作者自云”?

《红楼梦》开卷有一段“作者自云”:

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于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

这不是作者“自云”将“已往”之事亲手“编述”吗?书中一号人物宝玉不就是作者雪芹的“影子”吗?——如果这样理解,未免简单了。

作者大言据自己经历“编述”,恐怕主要是出于艺术需要,即根据中国人好史尚真的阅读趣味,造成“自传”的假象,以提高作品的“可信度”和感染力,吸引读者。中外小说以第一人称写作,或自言是“实所经历”或“来自真实事件”很普遍,其中“假”的多多。小说非传记或史书,作者有权利这样写,读者在阅读中将其当“真”地来感受来体验以获得艺术的享受也无可厚非,但研究者若也将它当作作者的真实经历或信史,难免出现偏差。何况,曹雪芹在前数回中着重塑造的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的虚虚实实的艺术氛围,更两次大书“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来“提醒阅者眼目”。他手中高举的是正反两面不同的“风月宝鉴”,我们需要留一份清醒留一份醉,抱辩证灵活的态度,信其可信,不信其不可信。如果一概不信,那只好远离《红楼梦》;如果字字当真,不信有假,恐怕难得作品之妙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