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篝火旁的“咕噜噜”

因为地势高，加上爸爸是村主任，阿依朵的家历来就是个热闹场所，每天晚饭后，你能在这里找到全村你想找到的人。人们有事无事在弯腰树下溜一圈，说说笑笑中，上面的政策信息，城里的新闻旧事，各家的家长里短，便都知道了。

今天村主任家里来了一位教授贵客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全村。大川爷爷还没吃完饭，阿依朵家里就聚满了人。

爸爸在场坪上烧了一堆篝火，在火里埋了一大筐洋芋，又撮了一盆炒香的花椒盐辣椒面。人们围在篝火旁，蹲的蹲、站的站、坐的坐，一边拍着灰，一边掰着洋芋，蘸着辣椒面，烫乎乎地吃着、聊着，那屋里、院里、场坪上，也都变得烫乎乎的，升腾着热气。

那边吃着洋芋，这边茶也烧好了。

是爷爷煮的罐罐茶。茶叶是爷爷进山砍青藤时顺手找来的野生茶，油绿鲜嫩，水一泡，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特别好看。

奶奶在院子里摆了好几张藤篾小桌，摆上一摞摞茶碗。

爷爷一揭开盖子，顿时满院茶香，斟进碗里，香气袅袅。大川爷爷端起碗喝了一口，就连声说：“啊——好茶！好茶！”

大川爷爷拈起一片茶叶，对着火光照了照，说：“这茶叶子生得润绿清亮，味道也真不一般。大伙儿都知道，我们四川，是中国的产茶大省呀，天府之国出好茶，中国十大名茶，四川占五：蒙顶茶、峨眉茶、青城茶、观音仙茶、屏山茶，每个品种的茶都特点鲜明。就像蒙顶茶，因为长年云雾滋润而带了仙气，被誉为‘仙茶’。老哥哥，你的这个凉山野生茶，不仅有仙气，还融合了大凉山的山魂云魄，更有一股子浩然之气呢！大伙儿闭上眼睛，仔细品品，看有没有我说的这个感觉。”

大家便都端起了茶碗，迫不及待地喝一口，然后闭上眼睛细品，真的就觉得嘴里萦绕起一股子说不出的清香，脑子里渐渐变得一片澄明，人好像就走在树林子里了。

等他们睁开眼，就看见大川爷爷笑微微的脸。

他说：“怎么样，有感觉啦？这茶长在山顶林子里，终年被云雾滋润着，把那香樟、秃杉、紫檀、红椿、黄杨木、青松翠柏，以及百样花草的香气都吸纳了，才凝成不一般的香。这样的茶呀，一棵茶树只采得到几撮叶尖，一片叶能香一屋子呢！对吧，老哥哥？”

爷爷会心地笑了，拎起茶壶又给他斟了满满一碗茶。

大川爷爷感慨地说：“这就是仙茶啊，真正的大凉山仙茶，质量非常好。你们看，出产‘仙茶’的蒙顶山就与我们大凉山脚抵着脚呀，山同脉、水同源、树同根。蒙顶山能产好茶，大凉山也能产好茶。你们再看看，蒙顶山有了仙茶，蒙顶山下的雅安城，就变成茶城啦，那可是川藏线上的第一座茶城，也是川藏茶马古道上的第一个大驿站，那茶叶生意从文成公主进藏时开始，都做了一千多年啦……所以，别小看我们望天崖这个野生茶，等我们好好捋清四川的茶源，把优质川茶栽培技术推广到大凉山区，培育驯化当地野生茶，让它真正成为凉山‘仙茶’，那可是一个大突破呀……到那时，我们大凉山下的西昌城，就不仅是航天城、知青城，又是一座凉山茶城了……”

大家都很惊讶，野生茶谁没喝过，可从来没有谁想过这野生茶里会有这么多名堂，能说得出这么多道道。不就是山里的几片小树叶吗？真有这么大的魔力？难不成一个小罐罐煮上几片小树叶，就能给望天崖煮出一条改变现状、摆脱贫困的路子？

大伙儿对大川爷爷的话满腹狐疑，似信非信。

爸爸说：“我信，百分之一千地信！现在国家政策好，种地有补贴，农民有优惠，倘若我们真能发展茶叶种植业，国家一定会支持的。我想，有了大川教授的指点，我们呀，不愁没有力气，不愁没有方向，肯定会好好干呢！”

有人就嘀咕：“种茶啊？那有点玄，万一种不好呢？或种了又卖不了呢？上次不是弄了好多竹苗苗吗？都种活了，可等到竹子成林，竹子又不值钱了，难卖，编成竹器又没有市场，还没有我们的藤篾好。后来又种烟叶，可一场冰雹，打得只剩一地光秆秆，一片叶子也没剩。也种过除虫菊，那东西难闻，摘得几朵花，打出一大堆草，收益也不高。后来又种核桃，每家都种啦，可核桃树五年才挂果，十年才成林，我们真等不起呀！算啦，我们这地方，还是种点小苦菜吧，多压点农家肥，那苦菜就能长成树，有人那么高，够一年人吃猪吃，吃得满脸菜色，吐泡口水都是绿的……”

爸爸就说：“别那么悲观好不好，我们的竹子肯定没有白种，你看那竹林，绿化了荒山，保持了水土，这些年山洪不是少了吗？泥石流不是少了吗？最起码也能躲个阴凉，吃顿鲜笋呢，怎么会说没用？还有烟叶，只要有机会，我们弄到好烟苗，再种。除虫菊嘛，田头地角到处长，又不占地又不费事，总是多份收入吧。小苦菜，种小苦菜又怎么了？我们的山地苦菜，长那么好，城里人可欢迎了。我觉得最有希望的是核桃树，我们那些核桃树，不是都成活了吗？每家的核桃林子，小树都有房子高啦，今年，最多明年，就能有收成了。不是吹，我都想好了，等以后种得多了收得多了，我们就开发核桃系列产品，什么核桃仁、核桃糖、核桃酒、核桃汁、核桃奶、核桃片、核桃酥……我了解了，那都是市场上的热门产品啊！”(https://www.daowen.com)

大川爷爷赞许地说：“阿卓主任的话没错，我们就是要敢尝试，敢于闯路子。”

包子叔叔说：“我们支持，全力支持！”

这时，爷爷又端来一簸箕炒香的苦荞，给大家泡苦荞茶。

爸爸接过簸箕放在桌上，摆开一溜茶碗，往每只碗里舀了一勺子苦荞，然后用开水一冲泡，立刻就飘起了一阵浓郁的、带点焦味儿的茶香。

大川爷爷深吸了一口气，说：“嗬嗬，这香味儿，好沁人……”

他抿了一口新冲泡的茶水，闭着眼睛，让那茶水在嘴里停了停，又慢慢咽下去，再睁开眼睛，将茶碗凑到马灯前仔细看了看。只见那茶碗里泛起一层金色，一颗颗饱满的、略呈黛色的荞麦粒，全都嘴尖儿朝上，跳舞一样旋转着立在水里。

大川爷爷诧异地说：“这是苦荞茶吗？这荞粒儿会跳舞呢！这个与我喝过的苦荞茶大不一样……不不，是这苦荞，长得有点儿不一样。”

爸爸告诉大川爷爷，这的确就是苦荞，黑苦荞，是望天崖才有的黑色朝天荞。

“啊啊，这可是个稀罕物呀！啧啧，真想不到，这望天崖，物产还挺丰富嘛！”

大川爷爷这样一说，大伙儿都有些坐不住了，七嘴八舌地扯起了许多话题。这个说，望天崖的稀罕物还多着呢……那个说，望天崖山里藏着宝呢……是呀是呀，望天崖不仅有黑色朝天荞，有野生茶，还有野生菌、野生竹、野生核桃，还有啊，野生花椒、野生药材、野生黑颈鹤、野生大熊猫……

话题越扯越宽，越扯越远，篝火越烧越旺，越燃越红。

人们一边喝热茶，一边兴致勃勃、如数家珍地说着望天崖的特产，恨不能把望天崖旮旯犄角能长的东西都刨根翻底数个遍。那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就像火堆上沸腾的开水锅，咕噜噜，咕噜噜……

大川爷爷就着马灯飞快地记录着，几乎记满了一本子。他高兴地说：“不愧是装金、装银，装太阳、月亮、星星的望天崖，还可能是装希望、装梦想的望天崖。穷则思变，贫更生志，这么一议，就有了那么多门道道啦。我相信，只要大伙儿齐心，望天崖就能变成金崖、银崖、碧玉崖。摘掉贫困的帽子，不是说得好听，而是要真正让望天崖的人们衣食无忧，有事做，有钱花，有福享，有路走，这才叫社会主义新农村。到那时，大人们不再忧虑，孩子们不再饿肚子，我们的阿依朵，也不用像只田鼠一样，天天在山间田野找吃的，对吧，小姑娘？”

咕噜噜，咕噜噜……困意绵绵的阿依朵，已经睁不开眼睛了。

咕噜噜，咕噜噜……她听到爸爸说：“我们当然要越来越好，没有贫穷，没有痛苦，大声唱着歌，住在很宽敞的房子里，有宽宽的大马路通向城里，家家屋后种满了树，门前栽满了花……”

咕噜噜，咕噜噜……爸爸在唱留客歌：“满山的花儿在等待，美酒飘香在等待，珍贵的朋友，朋友，请你留下来，留下来……”

咕噜噜，咕噜噜……人们拍着手，弹起了弦子，跳起了舞，弦子铮铮铮，脚步跺得地面咚咚响……

咕噜噜，咕噜噜……大川爷爷说，他就不走啦，就住在这里了，住很长很长时间……

咕噜噜，咕噜噜……阿依朵做了一个梦，她看见望天崖上升起了一道彩虹，一头在云上，一头在她脚下，她和英英老师手牵着手，迈步走上彩虹。那原来是一座彩虹桥呀，上面又宽又平，铺了金砖，开满鲜花，桥那端，是一座金光闪闪的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