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月亮里的弯腰树

舒杰跑，是因为羞愧。

为自己的胆小羞愧。

在家里，无论遇到什么事儿，爸爸总是说：“儿子，勇敢点儿，我们要有担当。”妈妈总是说：“好呀，儿子，你就是个小小男子汉。”家里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小小男子汉，他自己也认为自己应该就是个男子汉。可现在，他这个“男子汉”，竟然因为胆怯被困在藤梯上，让人专门去拉他，而且还当着那么多村里人，尤其是当着那几个平日里对他很崇拜的小男生的面，让村里叔叔像带一个小孩子那样将他带上来，真是让他羞愧难当。这要是让家里人知道了，那他们还不笑掉大牙。还好没让阿依朵看见，要是她看见了，肯定会嘲笑他的。

那该多没面子。

远远地离开了那些人，舒杰才停下来打量这个悬崖村。

村子虽然坐落在悬崖上，但成片的房子，低低的院墙，窄窄的小院，与他见过的乡村没有什么不同。让他奇怪的是，悬崖顶上竟然还是很大的山，山后还是更大的山，重重叠叠没有尽头。他刚爬上来的望天崖，就像一道高石坎，横亘在重叠的大山前……

这是舒杰第一次见识到大凉山，而且这才是大凉山的一个角落，就那么险峻威严、气势磅礴地矗立在他眼前，他除了惊叹，还是惊叹，他没法想象阿依朵他们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长大的……

他突然一点也不气阿依朵了，反而想尽快见到她。可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却不知道去哪里。

既然已经来到悬崖村，既然是为找阿依朵而来，那他就只能去阿依朵家了。

即便阿依朵故意躲开他，故意忽悠他，让他在藤梯上出洋相，即便她做得再不对，舒杰还是只能去找她，何况他已经不生阿依朵的气了。

她家是幢石头房子，舒杰就只找石头房子。

没想到这个望天崖村会这么大，近百户人家，石头房子占了大多数，土坯房、水泥房、红砖房、木板房、泥墙瓦顶房……挤挤挨挨，有的屋顶上扯着些电线，有的屋顶上立着小“锅盖”，有的屋顶上甚至还装着小小的太阳能热水器……

几乎所有的屋子都半掩着或敞开着门，院里院外、柴堆草垛、牛栏羊圈石臼都井井有条，那家具简陋、房舍逼仄、贫寒窘迫的情景一目了然。

房屋之间的街巷纵横交错，密如蛛网，水泥路、土路、石板路、乱石疙瘩……舒杰像走入了一座迷宫，转来转去也找不到出口。

几个背柴的妇女过来，小山样的柴垛下，一双双粗黑皴裂的赤脚踩着石头，吃力地移动着；几个男人赶着牛过来，那些牛见了舒杰，停了停，晃了晃大脑袋，又慢悠悠走开了。

环境有些凌乱，但村里却很安静，一群群小鸡叽叽叫着，在泥里刨来刨去。几只狗奔过来，见了他也没有咬，狗群里竟然还有几头猪，瘦精精的，跑得比狗还快。

一群小孩子，追逐着从他身边一拥而过，跑得不知去向……

孩子们跑过的地方，是一个水塘，平静的水面上有一片荷叶，几只鹅在游来游去，见到舒杰，立即扑打着翅膀，“嘎嘎嘎”一阵乱叫，跃上塘埂，长长的脖子贴着地面，“哈嘻哈嘻”奔过来就啄。(https://www.daowen.com)

舒杰第一次知道鹅也见不得陌生人，会袭击人，而且，鹅也会像狗一样看家护院，这些，书上没说过，阿依朵也没有告诉过他。

舒杰吓得一边轰赶，一边奔逃，好容易才摆脱了大鹅的追击，气喘吁吁地冲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很窄，地面高低不平，两旁的屋子歪斜得厉害。舒杰绕了半天，左转右转，眼看着太阳要落山了，他还在小巷里打转转……

走着走着，天黑了。

走着走着，月亮出来了。

望天崖的月亮，真的像阿依朵说的那样，很大很大，而且亮得耀眼。明黄的月亮上，他看到一团浓荫。

那是一棵大树。

月亮正从树后升起来，看上去，那棵树就像一幅剪纸，贴在月亮上。

那是一棵很老的树，树干粗壮遒劲，腰弯得很低，都快触到地面了，枝丫交错，树冠蓬勃，像个大绿罩子，罩住一片石头房子，树上长满青苔，垂挂着一络络树胡子。

这一切，都被月亮映得通明透亮。

走近了，舒杰就看到树影里坐着个瘦削的老爷爷，他身边伏着一只银亮亮的独角小白羊。

月光下，老树、老房子、老爷爷、独角小白羊……

哈，那就是小白角了，那就是弯腰树了，那就是石头房子了，那就是阿依朵的爷爷了，那就是阿依朵的家了！

“嗨，小白角，你好。”

听见声音，那只小白羊抬起头，像颗流星，划出一道银亮的轨迹，倏地就落到了舒杰面前，朝他仰起头，银白色的羊角就对着他的脸。

舒杰友好地摸摸小白角的独角，冲着树影叫着：

“爷爷……”

他跟着小白角朝着月亮里的弯腰树跑去，就像跑进月亮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