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凉山公主

舒杰坐在阿依朵家火塘边喝着苦荞茶，吃着苦荞粑粑蘸蜂蜜时，阿依朵正走在离望天崖越来越远的路上。

她那么想回家，可她不能回家。

她没想到舒杰真的会去望天崖，如果她回家，舒杰肯定会在家里。她一想起自己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就心神不宁。最要命的是，她不知道一旦舒杰问起自己的“琴”，该如何向他解释，难道真的去指着“天琴座”，说那是她的琴？

舒杰怎么会相信？

她该如何圆自己的那个“谎”啊？

现在，这个“谎”已经成了一道坎，几乎有望天崖那么高，阿依朵怎么也跨不过去了。

可是，不回家，去哪里呢？

回学校吧，可是周六周日两天学校是不开门的。

去小舅舅家，她又有点不愿意。虽然小舅舅一家对她那么好，但老是去的话，终究是很麻烦人的。

阿依朵抱着书包，坐在路边的树下，书包上，绣着一串索玛花，此时看上去分外鲜亮。

阿依朵抚摸着那些花瓣，心里突然一亮，就有了主意。

对啦，我们说了半天，还一直没好好说说阿依朵的妈妈啊！

不着急。

呵呵，知道不，阿依朵有一个令她骄傲的妈妈。

一个美丽、能干的妈妈。

美丽，是因为妈妈曾是凉山火把节选美大赛的冠军呢。

选美大赛那天的妈妈好惊艳呀！

她穿着绣花衣服、彩虹百褶裙，戴着精致的头帕、晶亮的耳坠，红着脸，撑着一把明黄的布伞。伞下，妈妈像一个高贵典雅、美丽端庄的凉山公主，从崖顶上飘飘而来，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天，阿依朵为公主妈妈鼓掌，两只手掌都拍红了。

那天，阿依朵为公主妈妈喝彩，硬是把嗓子都喊哑了。

能干，是因为妈妈是望天崖远近闻名的辣噪媳妇，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

妈妈爱干净。

在家里，妈妈能把石头房子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净整洁，像新房一样漂亮。在地里，妈妈能把那些巴掌大的菜地，一畦一畦都种得像绣花一样，五颜六色，精致好看……

妈妈爱美。

任是再不值钱的东西，一朵小花，一根丝线，一块碎布，一束香茅，一串草珠，到了她手里，就成了花冠、手链、项圈、围腰……即便是一件洗了又洗的衣服，一双土头土脑的土布鞋，穿在妈妈身上，都特别熨帖别致，有型有样。

妈妈手巧。(https://www.daowen.com)

家里的零碎布头、旧衣服、烂床单，她都可以裁裁剪剪，拼出被面、围腰、阿依朵的书包、她自己的挎包、椅垫、草墩坐垫……搓的棉线，会用来给爷爷奶奶织背心、袜子，给阿依朵和爸爸织手套、围巾……就是在破了的衣服裤子上打个补丁，妈妈也能打出花样来，特好看。

妈妈最出色的本领，则是绣花，那些花样繁多的刺绣技巧，什么平绣、挑绣、滚绣、辫子绣、打子绣、结绣、缠绣、堆绣、绉绣、绒绣，贴花、抽花、挑花、穿花、补花、锁花、盘花十字扣、珍珠接扣……妈妈是信手就来，每一种技巧都娴熟、高超，每一个针脚都细密、精巧……

妈妈会绣牡丹花、索玛花、山茶花、八角花、栀子花、太阳花……

妈妈会绣凤凰、孔雀、鸳鸯、喜鹊，各种小鸟、小蝴蝶、小蜜蜂……

妈妈绣花根本不用画草图，她能够凭着自己对生活的观察，对美的感觉和想象力，绣出人们喜爱的花样来。

妈妈绣的花草树木啊，小动物啊，太阳月亮啊，色彩和谐，图案精美，一看就与众不同。

人们对妈妈的刺绣手艺都啧啧惊叹，都说，这才是最美的凉山彝绣，绣中精品，只有仙女才绣得出来。

妈妈把这些绣品拿到城里，就有人争着抢着买。

阿依朵天生也有一双巧手，不用妈妈刻意教她，她就学会了好多刺绣的技巧，她在手套上钩出朵朵玫瑰，在围巾上挑出颗颗星星，在袜子上结出串串红草莓，在帽子上绣出形态憨憨的小猫、小狗、小兔、小鸭子……那些东西虽然幼稚粗糙不规整，却也充满了童趣。往摊子上一摆呀，女孩们看了就尖叫，就爱不释手，就毫不犹豫地掏出钱买。

这种时候，妈妈就会喜滋滋地看着她，说：“阿依朵真了不起，能挣钱啦！”

妈妈不止一次对她说：“阿依朵，人哪，只要掌握了一门技能，到哪里都有活儿做，都能养活自己……”

乡亲们说，爸爸是一团火，总是能够把大家的心都烘得热乎乎的，让大伙儿感觉到生活有盼头，穷日子也能过出自信和希望。

可是这团火，却烘不热一个人。

那就是妈妈。

妈妈早就到城里打工去了，就在城里的一家绣品工厂工作。

阿依朵去过那里，那儿有一个很大的车间，缝纫机摆得看不到边，机声“轧轧轧”响成一片，在机器上工作的都是女的，都像妈妈那样年轻。

女工们用缝纫机在被套、床单、衣服、裙子、台布、窗帘、门帘以及各种你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上绣花，那样的绣花速度很快，机器转几转，就完成一件了，一天能绣出成百上千件呢。

妈妈的愿望，是想在城里开一个自己的绣店。哪怕小得只能放下妈妈的绣架和绣凳，放下妈妈的丝线箩、针线盒、顶针、剪刀、锥子，妈妈也乐意。妈妈就想坐在小小的店里绣花，她的手绣一定比机绣好。在工厂里，机器绣的图案都是一个样，而且有时花朵会少一个花瓣，树枝会少几片叶子，甚至小蜜蜂身上少一道花纹，小鸟身上少几根彩翎……但手绣不同，每一幅手绣都是独一无二的，手绣可以绣出小蜜蜂身上的每一根毫毛，也能绣出小猫眼珠上的虹彩……所以，手绣一定比机绣受欢迎，一定比机绣的价格好。

爸爸说：“当然好，不过，为什么要在城里开绣店呢？城里房租贵，物价高，而且你一个人，多少天才能绣完一件，产品太少，只能零敲碎打地做小买卖。要我说，你就回来，把绣店开在村里，让姑娘媳妇们跟你一起绣，你可以创出自己的牌子，就叫‘望天崖凉山公主绣’，多棒！只要打开销路，就能为大家增加收入，多好！”

妈妈说：“那我得累死。要教会那么多人，得办一所刺绣学校了，就我一个人，多难啊。再说了，绣店开在村里，谁会巴巴儿地爬到望天崖来买绣品啊，光那个藤梯，就能把人吓跑……”

爸爸不死心，继续做妈妈的工作：“你回来吧，我就办一个工厂，就给你盖一座最结实的石头车间，有最宽的绣房，刷最白的石灰墙，铺最好的木地板，夏天有电风扇，冬天有火塘，让你在里面绣出最好的花……”

妈妈就皱起眉头，说：“你说的什么梦话呀？还办厂呢，还石头车间呢，还要在里面教姑娘们绣花呢。你的机子呢？你的电呢？你盖房子的钱呢？你买电风扇的钱呢？告诉你，没钱，你什么都做不了……”

妈妈的话，爸爸无法回答。他只能说：“那你也得为阿依朵想想，你走了，她怎么办？”

妈妈说：“不是还有你和爷爷奶奶吗？还有学校，还有老师……”

妈妈走了。

妈妈离开望天崖的理由是，她已经不喜欢望天崖了，不能继续住在悬崖上了。她怕黑、恐高，去望天崖的山路太长，怎么也走不到头，去望天崖的藤梯太高，她一上去就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