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爸爸的烦恼

妈妈走后，爸爸特别沮丧。

爸爸说，他对不起妈妈，也对不起阿依朵，一个大男人，不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幸福日子，还要让媳妇儿离乡背井去打工，真是太不像话了。

可是阿依朵一点也不这样看。

她觉得爸爸好辛苦，村里的事，家里的事，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事，让他一天到晚忙得像一只陀螺，“咕噜咕噜”团团转。

陀螺也有停转的时候呢，可是爸爸没有。就是这样，爸爸还不停地自责，他说，一个村主任，不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比一个男人不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更不像话……

爸爸的烦恼实在太多了。

他每天要面对一大堆繁杂事：四季农活，救灾抢险，政策宣传，生产教育，合作医疗，五保低保，计划生育，劳力输出，孤寡老人，残疾人员，留守儿童，自然灾害……甚至这家揭不开锅，那家买不起米，这家老人生病，那家孩子失学，这家超生，那家出走，夫妻吵架，邻里扯皮，女人哭，男人叹，火烧眉毛，刺扎屁股……这些阿依朵压根就分辨不清而令爸爸头疼的事简直多如牛毛，让他成天像被蚂蚁叮、跳蚤咬，坐卧不宁。

村里人好羡慕崖下河谷里那些富裕的村寨啊，那些地方土地肥沃，沟渠密集，有的稻谷一年两熟，有的烤烟质好价高，还有的有甘蔗、果木、茶叶、蔬菜、花卉……那些村寨的人，家家有汽车摩托车，盖的楼一家比一家高，瓷砖贴得一家比一家花哨……

看着人家，比比自己，村里人脸上就很挂不住，就觉得这望天崖真是个很糟糕的地方，可他们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有人说：“现在不是有整村搬迁吗？我们也搬迁吧，要不，就搬到后山的大凹子沟去，在那里开荒垦田，重新安排生活……”

爸爸说：“搬迁，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说走就走啊？牵扯到望天崖那么多户人家，国家得花多少钱，费多少劲？中国有好几亿农民哪，地儿不好都要搬，那还不挤到月亮上、火星上去？再说了，现在山林水源都是国家保护着的呢，山上的树只能多不能少，塘里的水只能满不能涸，卫星都在天上监控着呢，谁敢乱干……”

村里人最期盼的，是有一个能干的村主任，能带着大家过点像样的日子，总不能一代穷过一代，子子孙孙、世世代代赛着穷下去吧……

村里人认为这个能干的村主任就应该是爸爸。

爸爸好难啊。

很多时候他就像个忍辱负重的小媳妇，要操持一个大家庭的柴米油盐，要忍受各种不满和斥责，要应对无穷无尽的繁杂琐事。更多时候，他更像一个吝啬的管家婆，攒一点钱，拉根电线，让村里有电；又攒一点钱，给村里安个“锅盖”，让人们能到村委会看看电视；再攒一点钱，修修路，填填沟，让村子变得稍微像个样子……

有一段时间，望天崖的年轻人都进城打工去了，那田头地角撬石头打猪草、塘子边挑水洗衣的，多是奶奶大妈。芝麻粒大个事儿，要拉根电线、接根水管、扛袋苞谷，雨天屋漏、晴天墙裂，老人去世、孩子落地，炒菜缺根葱、买盐少毛钱都找村主任，甚至写张字条儿打个电话，也得村主任动手动口……

烦恼归烦恼，爸爸还是很乐观。他说：“怎么啦，不就一个字——穷，可那又有什么，穷则思变，只要有信心，我就不信望天崖的生活不会变化。这些年政策好啦，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望天崖也在奔小康呢。钢梯很快架好，出行也会方便安全了。而且，听说从成都到云南的高铁也在修建了，那路线是沿川滇古道路线走的，正好经过大海梁子。这样，望天崖也有望沾沾现代化的光，借助这股春风，把那条驿路来一个大改建，修一条大公路呢。这可不是梦啊，这是即将实现的美好啊。你们别以为望天崖高，大公路就修不上来，你们去看看那条‘天梯路’雅西高速，就知道我们国家的修路水平，都已经国际领先了。”

只要一讲起被称为“天梯路”的雅西高速，爸爸就特别兴奋。

雅西高速通车那天，爸爸率领着村里一帮子人跑去看了，他们还被州政府邀请乘大巴车去雅西高速上跑了一程，那真是腾云驾雾、飘飘欲仙啊。他们过足了饱览“天梯路”的瘾，一个个硬是不眨眼地把每一座大桥每一条隧道都看得清清楚楚，都被这奇迹般的建筑震撼了。

爸爸说：“那‘天梯路’虽然只有240公里，但是穿越了多少大江大河、大山大崖啊。那一路上，几乎全是隧道桥梁。我数了，足足有超级高架桥、高架桥270座，有超长隧道、隧道25条。有的隧道，能在山肚子里转圈儿，一个圈儿、一个圈儿，转出山肚子时，公路就转高了好几百米。还有那座特长特高的干海子特大桥，长近两公里，创造了好几项世界第一啊……”

爸爸说：“这还不算啊，我听说，在离我们不远的云贵交界处，还建了一座更了不起的大桥。那桥有一千多米长，有两百层楼房高，直接就从这座高山跨到了那座高山，被人称作‘世界第一高桥’呢。所以呀，与‘天梯路’穿越的那些险峻的高山大河相比，与‘世界第一高桥’直接跨过的深谷高山相比，我们这望天崖呀，只能算个小土石堆。既然那样高、陡、险的地方都能创造奇迹，那在望天崖架桥钻洞建高速路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了……”

爸爸还说：“听说呀，这些梦想都在政府的规划中呢，别看我们望天崖小，可也是祖国版图上的一个点儿呀。祖国的现代化建设，祖国的改革开放，不会撇下任何一个点儿的。所以呀，我们只要有耐心有信心，总会盼到这个点儿变成一颗宝石，大放光彩的那一天……”

是啊，天天被数不清的烦恼纠缠的爸爸，也有着无数美好的梦想，所以，爸爸才不气馁，不低头，不怕困难，总是耐心地为望天崖的事儿奔忙着，努力着……

想到这里，阿依朵突然有点儿心虚了，自己是不是哪儿做错了？自己真的可以不回家，真的要去城里找妈妈吗？

阿依朵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妈妈了。

一个学期？

两个学期？

还是很久前的一个周末，阿依朵回到家，一进门就见到了妈妈。(https://www.daowen.com)

妈妈是那么光鲜闪亮，好像一颗明星，照亮了黑洞洞的家。

阿依朵扑到妈妈怀里，好香好香的怀抱啊。

妈妈来带她进城。

阿依朵开心地跳了起来。妈妈却很认真地说：“不是进城玩啊，是妈妈太忙，需要一个帮手，阿依朵最合适了。”

阿依朵放开抱着妈妈的手，嘟起了嘴。

妈妈说：“怎么不开心呢？你不是很想到城里去吗？”

阿依朵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想进城去玩，但妈妈是要她进城做什么呢，告诉你你别惊讶，是绣花。

妈妈在城里开了间绣花小店，需要人手。

妈妈说：“阿依朵你得帮帮我。我的生意好了，挣钱多了，你要什么，妈妈都能给你买。啊，我记得你说过那个……那个什么钢琴的，等有钱了，妈妈也能给你买……”

她在阿依朵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好像有只小虫子“咔嚓”一声，把阿依朵的心咬出了一个洞。

很痛很痛。

妈妈不知道，阿依朵其实不喜欢绣花，一丁点儿也不喜欢。

妈妈不知道，阿依朵的梦想，在天上……

那么，现在去找妈妈，然后呢？

绣花？

不上学了？

不想在回家的路上，看到爸爸的那盏灯了？

不想到崖顶上看星星了？

不想有梦想了？

不想在下一个火把节等英英老师了？

最最糟糕的，难道自己还要在爸爸那么多的烦恼里，再添一个烦恼吗？

就因为……就因为那个舒杰要求比赛的一句话？

就因为自己那个谎？

就因为去了妈妈那儿，就不会见到舒杰，就不用跟舒杰比赛？

这些，与那一个个“不想”相比，似乎太轻飘，太无聊，一点也不像个理由呀。

阿依朵的脚步迟疑了，心，也开始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