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舒杰掉下去了

四周黑乎乎的，伸手难见五指。

舒杰感觉自己是困在一个很憋闷的地方，喘不过气来，也无法动弹。

他试着抬了抬手，四下里摸索着。手碰到的全是树根，身下也是树根，有一团一团的须须根，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他身上，还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他屏住呼吸，让眼睛尽快适应黑暗，渐渐地，四周显出了些轮廓。

他是躺在一棵大树上。

不对，他是躺在一棵大树的根上。

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睡倒了，可是又没有倒悬着的感觉。

要不就是那棵树长倒了？

他本来吃得饱饱的，坐在阿依朵家火塘边，小白角依偎着他，和爷爷奶奶一起等着阿依朵。

后来他在来阿依朵家的客人中，意外地看见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见到他好开心啊，把他抛起来，在人们脑袋上传来传去，他兴奋得发出一声声尖叫、大笑……

这时舒杰才知道，原来那个拉他上藤梯的叔叔，就是阿依朵的爸爸。很快他们就要走了，他也想跟着走，可阿依朵的爸爸怎么也不让他去，一定要他在家里等着阿依朵。

眼睁睁看着他们趁着夜色进山，舒杰心里只能干着急。

爷爷奶奶摸摸索索在忙着什么，阿依朵始终不见踪影。

爷爷搬来一张藤篾小床，奶奶抱来了一床毛毡。爷爷说：“困了，你就在这儿睡一会儿。”

他躺在小床上，盖着毛毡，闻着火烟味儿、蜂蜜味儿、苦荞味儿、茶香木柴香，感觉挺舒适，挺温暖，很快就迷糊了。

似乎才打了个盹儿，舒杰一激灵突然醒过来。家里很黑，火塘的火将熄未熄，红红的炭块，散发着热气。

屋里很安静，爷爷奶奶都睡了。他轻轻打开门，门外也很安静，整个村子也睡了。

夜色深浓，天上满是星星。

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伸向了后山，路的远处，闪着点点灯火，那一定是他们，他们还在路上。既然他们夜晚都能走，那这条路肯定是一条常用的路，不会是一条生僻的路。

几乎没有犹豫，舒杰就跳出门，奔上那条小路。

一个白色的影子紧跟着他，一起出了村。

如果说，舒杰白天贸然爬藤梯被困在半空，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那么，现在舒杰离开阿依朵家贸然进山，就犯了他的第二个错误。(https://www.daowen.com)

可惜现在他还不知道。

对于一个外地人来说，在这陌生的大山上（而且是大凉山，而且是望天崖上），是很容易迷路，也很容易陷入无法预知的危险中的。

舒杰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小路弯弯拐拐爬上山，很快伸进一片小树林。树丛浓密，薄薄的雾絮在林间缠绕，山风吹动树叶，窸窸窣窣。星光下，那进山的土路像一根银白色的细线，穿行在山坡树木间，非常明显。但走了不多一会儿，那小路就隐匿不见了，再转几转，它又像小孩子搞恶作剧一样，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再走下去，脚下竟是一片路痕，指向四面八方。

刚才还在山间闪动着的灯火，这会儿都不见了，大山黑黝黝的。

舒杰呆呆地站在路中间，不知往哪个方向走。

有亮光闪动着，几个人从黑暗中走来，他们打着火把，说着话。看到舒杰，他们都很诧异，大晚上的，这孩子要到哪里去？

舒杰忙说自己和前面那些进山的人是一起的，他要去追赶他们。

“噢，那你得快点。阿卓主任带队，他走路很快的……”

那些人给他指了指路，叮嘱了几句。

舒杰连声道谢，匆匆走过去。一回头，却看到那几个人还在看着他，一脸的困惑。

他们一定在想，不知道这个外地小孩子怎么会掉队，怎么会独自去追赶先前走了的那些人，还带着阿依朵家的小白羊……

他们在叫他了，还往这边走来，他们是要他回村里去吧？舒杰有些慌，他不想跟他们解释，也不愿意被他们带回村去，忙低着头跑了起来。

小白角蹦蹦跳跳地跟着，也跑得飞快。

黑夜里的树林真的一点儿也不好玩。

小路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四周全是树，高高矮矮，密密层层，像被女巫施过魔法，一棵棵张牙舞爪，像很多长着尖指甲的手指头，一团诡异。

舒杰有些恐惧，紧紧傍着小白角。那只小羊也很恐惧，浑身一阵阵颤抖。那颤抖传递给了舒杰，他也跟着颤抖起来。

可是如果现在回去，舒杰又有些不甘心，就像爬藤梯时的犹豫一样，他想了想，还是壮起胆子往前走。

周围越来越黑，无数枝条藤蔓，像一幅幅幔帐垂挂下来，幔帐后面似乎隐藏着什么怪物，随时会扑过来。地上磕磕绊绊，那是倒伏着的不少死去的老树，滑腻腻地裹满绿苔，散发着一大股腐殖质气息。脚下一层厚厚的腐叶，一踩就吱地冒出一汪水。身边静得吓人，只有他和小白角的呼吸声。偶尔掠过一阵小风，树木便“咯吱咯吱”地摇动起来，像一群复活的史前生物。

舒杰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小白角浑身哆嗦，紧紧贴着舒杰，半天不敢迈步。舒杰硬拽着它脖子上的藤圈往前走，可它却一步一步往后退。舒杰转身揪着它的尖尖角，却被它拖了几步，不由得放开了手，再去摸，就摸不到它了。

舒杰有些不安，叫了一声：“小白角！”

周围发出一种奇怪的回声，像从瓮里发出来的，“嗡儿……嗡儿……”

他心里有点发毛，一步步朝后退着，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就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