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艰难的处境

程斌投敌以后，密营一个接一个地被日本讨伐队捣毁，囤积的粮食和弹药都落到敌人手里，让人心疼。

满山还清晰地记得最后一顿饱饭：一碗玉米糊糊，就着一头野蒜。吃完之后满山躺在营房的屋顶数星星。有一碗热糊糊在肚子里，深秋的冷森成了一种惬意。清爽的空气夹带着秋草、桦树皮的香味儿扑向满山。刚才的激战在东边的椴树林子里进行，现在东风把余留的硝烟吹过来，硫黄的香味儿便也搅拌进来。这些香味儿混合在一起，填充了空荡荡的长夜，这让满山很满足。

名师优讲

开篇写“程斌投敌以后”，粮食和弹药丢失所导致的失落的心理状态。心理描写容易使读者产生情感共鸣。接着通过满山对“最后一顿饱饭”的记忆，渲染了战斗间隙，满山短暂的安宁与满足。对艰苦环境的描写，烘托了英雄人物乐观的革命情怀。

秋风把天上的浮云吹得一干二净。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不少都出来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满山一边数星星一边跟端午说：“子弹把天打漏了，全是眼儿……”

端午绷着脸：“咱的子弹全打在鬼子身上了，谁往天上打枪谁是二百五！”

满山说：“讨伐队的子弹多，是他们打的，他们是二百五。”

满山知道端午在嘲笑自己的枪法，但满山今天吃饱饭了不想跟任何人吵架。

满山是个左撇子，杨司令偏让他改用右手使枪，你说枪法能准吗？杨司令却说得头头是道，说枪械不是给左撇子设计的，只有用右手使枪才安全。满山不敢不听杨司令的，就改用右手了。本来满山就不喜欢用缴获来的王八盒子，改用右手以后就更难受了。

满山说：“我也是二百五……”说完便睡着了。

一阵枪响，满山从屋顶滑下来。满山下滑的时候瞥了一眼夜空，只见几串枪弹闪着刺眼的光朝天空打去，留下一串枪眼儿。

名师优讲

满山是左撇子，杨司令偏让他改用右手使枪。如此“拧巴”与反常，增强了故事的曲折性与趣味性，为下文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笔，他的枪法能准吗？悬念的设立，使下面的情节发展更加引人入胜。

满山自言自语：“又是东洋二百五！”

满山跟着队伍继续向老林子里撤退。后半夜，队伍撤到一个新营房，满山的肚子又咕咕叫了。满山去找炊事班长李双田要吃的，被李双田狠狠骂了一通。满山只好睡觉，睡着了也就不饿了，要是梦见大饼子和猪肉还赚了。

第三天早上，李双田满脸忧愁地宣布部队断粮了。

李双田宣布断粮，大家都没言语。朱文范本来在擦枪，现在朱文范继续擦枪；黄生发本来在挠伤疤解痒，现在黄生发继续挠伤疤；满山本来在想念玉米糊，现在满山却不能继续想念那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满山站起来想说什么，却闭紧嘴巴又坐下了。

李双田看了满山一眼，从满山腰里抽出弹弓，再从营房门旁拎起一把铁镐朝林子里走去。大家都知道，李双田是给大家打鸟去了。

李双田在老林子里晃了一上午，一根鸟毛都没带回来。那些胆小怕事的鸟，都被这几天的枪炮声吓坏了，一有风吹草动就飞，狡猾得要命。还有更狡猾的，认准这一带的山林不能久留，于是一齐飞走，寻找安生的地方去了。

李双田带回一筐草根，嘴里骂着程斌和岸谷隆一郎的八辈儿祖宗。

满山把草根塞进嘴里嚼了嚼，说：“甜的！挺好吃。”

大家一起嚼草根。安静地嚼着，很有力量。

李双田腾地站起来，还要进老林子。端午拦住他，提醒他那边的林子刚才飞起一群山雀，怕是有巡山的敌人。李双田甩掉端午的手，说他回来的路上下了套子，现在他去捡那只倒霉兔子，咱们满山半个月没尝到肉味了。李双田说着用力拍拍满山的肩膀，出了营房。

满山去换岗，爬上营房外面的一棵老杨树。金黄的林子布满山岭，在不远处嵌着一片白桦林。那应该就是李双田下套子的那片林子。那片林子看上去很宁静，不像端午说的那样凶险。

端午是个侦察兵，过于谨慎。满山不喜欢端午的性格。

满山几下爬到树梢，希望能看见李双田的影子。满山看不到李双田的影子，他在那些绚烂的叶子下面呢。茂密的草木把长长的山岭包裹得严严实实。假如那些叶子下面没有敌人的讨伐队，这里真是一片美景啊。

可是那些美景下面暗藏杀机。

“啪！”一声枪响。整个山谷抖动了一下。是敌人的三八大盖，满山一下子就能听出来。满山从树上滑下来，重重地掉在地上。

这一声枪响，把李双田永远留在了那片白桦林。

突围的时候，满山看到李双田倒在一棵桦树下面。李双田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套子，一只雪白的兔子活蹦乱跳，被套子牢牢套住。

满山扯下一根野玫瑰枝盖在李双田身上，然后帮兔子解开了套子。就这样恢复了自由，兔子一下子呆住了，充满万千疑问地望着满山，蹲在李双田身旁不肯走。

满山大声喊道：“傻子，快走啊！你俩得活下来一个！”

一颗手榴弹在附近爆炸，弹片切下几根树枝，落在兔子身上。兔子一惊，蹦跳着钻进茂密的灌木丛。

满山回头再看一眼野玫瑰枝下面的李双田，心里说：“双田叔，过两天我来埋你。”

满山朝后面的几个影子打了两枪，其中一个影子摇晃着倒下。满山趁机追上端午。

“我给双田叔报仇了！”满山大声说。

端午却说：“可是你打出了两发子弹。”

名师优讲

进老林子抓兔子的李双田中了敌人的暗算牺牲了，他手里的兔子却被满山放了。这一死一活的对比，充满了人性的光辉和力量。一句“你俩得活下来一个”感人至深！这段故事的插叙，交代了细节，突出了性格，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完整。

端午又说到满山的痛处了，满山不再说什么，冲到端午前面。一发炮弹呼啸而来。满山被端午推倒在地，然后被崩起来的土活埋了。谁都不愿意在土里待着，两人同时从土里钻出来，继续向林子外面冲。无数颗子弹呼啸着从身后追来，打在前面的树上。树枝断了，散落四周。

林子像一个过滤网。冲出林子以后，上百人的队伍被过滤下去二十多人。他们都倒在那片金黄的林子里，给李双田做伴去了，这让战友们既欣慰又难过。

清点人数时，杨司令深深叹口气，大声问：“满山还活着吗？满山呢？”

满山实在太困了，一头扎进一堆落叶，还没睡着就听见杨司令喊他。满山只好从一堆树叶子里站出来：“报告司令，满山还能喘气！”

悲愤的队伍终于爆发出一阵笑声。杨司令那张严肃了整整一年的脸也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很难看。杨司令不会笑，连日本人都知道。

名师优讲

战斗是惨烈和残酷的，高明的作者偏能四两拨千斤，举重若轻，运用生动诙谐的语言，把故事描绘得趣味盎然。满山和端午被敌人的炮弹崩起的土活埋了，两人同时从里面钻出来，继续往林子外面冲。看着多么富有画面感。清点人数的时候，杨司令问满山还活着吗，困得一头扎进一堆落叶的满山的回答却是“满山还能喘气”，粗犷而豪迈的性格跃然纸上。

满山说：“杨司令你就别费劲了，你笑的样子不好看。”

队伍彻底从悲愤的气氛里突围出来，又爆发出一阵笑声。这些天，整个队伍都不会笑了。队伍只是不停地战斗、突围，然后开始新的战斗、新的突围。

杨司令听话地收起笑意，继续严肃着。他靠在一捆树枝上望着空荡荡的天空，一队大雁急切地向南飞去，它们肯定是最后一批南飞的雁了。按照往年的节气，长白山快下雪了。

满山又一头钻回树叶里，睡着了。满山希望自己变成一头冬眠的熊，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睡上几个月。

这一次突围，把讨伐队甩出很远。经过连续的追击、战斗，敌人也疲惫到了极点。远处的枪声渐渐稀落，偶尔响起的一两声冷枪，把整个山谷带进寂寞和宁静。队伍没能找到最新的密营，只能在这个隐蔽的山谷露宿。

满山在树叶里面足足睡到第二天中午。

树叶被阳光晒得热热的，像一条厚厚的棉被。满山醒来之后没有急着出来，仍旧躺在树叶下面享受战斗间歇的惬意。昨晚他做了很长的梦，梦见李小刀滑着冰车在冰河上面飞驰，他在后面追，发现小刀因为没有力气瘫倒在冰面上。李小刀其实正在灌水镇的一个山坡上躺着，盖着一条厚厚的青草被子。两年前的冬天，满山和李小刀还在国民学校上学的时候，他们领着所有的小孩罢课，惹恼了日本人。李小刀光着身子顶替全班同学背课文。后来李小刀全身滚烫，死也不吃日本校长送来的西药。最后，李小刀躺在山坡上，在一大片青草下面。打那以后，李小刀总是要等到满山睡觉的时候才出现。

满山望着冰面上的李小刀说：“小刀，你起来啊，我俩接着比。”

李小刀却一点点虚幻了，消失在雾蒙蒙的冰河之上。

后来直子在满山身后出现了，喊着他的名字。他回头看去，却看不清直子的样子。满山躺在叶子下面努力回忆直子的样子，却一直是模糊的。那次夜袭灌水车站的战斗，直子的爸爸被抗联击毙。满山再见到直子时是战斗结束后的早晨，隔着铁丝网满山看见直子目光迷茫，头发乱了，衣服脏了。一辆铁甲车把直子载走了。那便是直子留给满山的最后印象。很多天后，那个曾经掩护过满山的直子居然模糊了。直子的样子一旦模糊便再也没能清晰起来。

端午站岗的时候与一只漂亮的山鸡相遇了。端午大喊一声，山鸡吓得没了主张，一头扎进灌木丛，被端午逮个正着。(https://www.daowen.com)

端午喜欢山鸡身上的翎子，杀掉它之前还说呢：“山鸡山鸡你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不是本大爷落了难，我就把你养起来。”说完，端午用枪刺挑开山鸡的喉咙。然后，端午就要点燃军锅下面的木柴。满山突然从树叶下面跳起来，一脚踢飞了端午手中的火镰。

端午疼得揉着手指，还要满脸堆笑地夸奖满山：“这回你干对了，你干对了满山！”

满山一声不吭，见端午认错，就说：“你这个老战士怎么也犯糊涂！你要是把鬼子给招来，就跟程斌是一路货色。叛徒！”

端午说：“行啦，别得理不让人。你说这山鸡咋办吧。”

名师优讲

端午杀鸡后想点火，满山一脚踢飞他手里的火镰，鲜明地表达了满山高度的警惕性。

最后，满山得到那根漂亮的翎子，还把它别在了帽子上。端午把山鸡肉包裹起来，留着以后再吃。

上午，讨伐队仍旧没有动静。杨司令带领的队伍清点武器弹药，拉开架势等他们进攻，他们却不来了。树上的哨兵东张西望，隔一会儿就报告一次，全是让人失望的消息。这几个月几乎整天跟讨伐队撕扯在一起，我进他挡，我退他追，两帮人成了一对不离不弃的“玩伴”。现在敌人突然消失，大家很不适应。

杨司令断定他们暂时甩掉了那条可恶的尾巴，于是率领队伍小心地离开这条山谷，向山南麓下一个密营隐蔽靠近。这是一次最小心翼翼的行军，队伍尽量做到不给讨伐队留下一点痕迹，连刮倒的灌木都要扶起来。

大家都期待那个密营能完好无损，以便在那里补充粮食和弹药。

下午，队伍接近密营，在一个山坳里隐蔽。端午带着满山先行靠近侦察，他们一前一后朝密营的方向摸去。密营藏在前面一片杂木林里，端午让满山趴在一堆野玫瑰后面，自己猫着腰靠近那片杂木林子。那里面寂静无声，似乎藏着一股杀气。满山在灌木丛里趴了一会儿实在熬不住，悄悄跟上了端午。端午在认真观察那片林子，见满山过来，狠狠给了满山一个眼神。满山不吭声，盯住前面的林子。突然，一只山鸡从林子里飞起来，向上蹿了几下，横着朝北面的山腰飞去。

端午按下满山的头，两个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片林子。

很快，林子里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这让满山和端午心里凉了半截。

只能放弃这个密营了。

第一场雪突然飘落，长白山进入漫长的寒冬。

所有的战士都明白，他们最苦的日子来临了。这天，他们终于赶到另外一个安全的密营。无所不知的讨伐队目前还没有扫荡到这里。端午一打开那个小小的“仓库”，高粱、玉米的味道就散发出来。除了有一些玉米穗被山鼠搬走，它们基本保持了原来的存量。旁边堆放的就是给枪吃的“粮食”。那些子弹黄澄澄的，除了弹壳上生出一层绿色的铜锈，它们原封未动。还有几箱手榴弹，一直呼呼大睡，它们已经攒足了精神，就等着战士们来拉响它们。

在讨伐队赶到之前，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补充给养和弹药。人吃了粮食精神很多，枪吃了“粮食”也抖了起来。可是所有人也都明白，这样的补充越来越奢侈了。侥幸残留的密营已经很少了。他们实际上在跟讨伐队赛跑——尽可能在讨伐队赶来之前获取密营里面的给养。

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满山领到十发子弹，干瘪三天的弹夹一下子吃饱了，闪着夺目的光芒。装满弹夹，满山把余下的子弹掖进衣兜里。做完这一切，满山心里很踏实。

这时候杨司令喊满山了，满山精神十足地去见杨司令。

“报告！”满山的嗓门儿又透亮了。杨司令正背对营门在看军事地图，被满山的嗓门儿吓了一跳。

杨司令扭头：“这嗓门儿，又亮堂了！前几天都蔫了。”

满山拔出手枪挥了挥，说：“我和枪都吃饱啦！现在打起仗来没的说！赶紧下命令吧，杨司令！”

杨司令：“好样的满山，我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满山激动地问：“去侦察，还是去偷袭？这两样都是我的拿手好戏。”

杨司令平静地说：“派你去城里送一份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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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寒冬的来临，粮食和弹药都进入了缺乏期，最苦的日子来临了。但是，因为革命精神的高涨，人吃了粮食精神很多，枪吃了“粮食”也抖起来，艰苦的环境里，战士们饱满的革命热情令人动容。

满山一听，马上蔫了：“这任务没意思……你让端午叔去吧。队伍上不能没有我这样的强兵。”

杨司令脸色一沉。满山不敢再看杨司令，不安地搓着手。

杨司令停顿片刻，说：“听着，你扮着小叫花子把这份情报送往奉天的情报站。记住，情报送不到不许归队，就地隐藏寻找机会。”

满山低着头，应允着。

杨司令喝了一声：“你看看，像个抗联战士吗？”

满山马上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杨司令给满山详细交代接头地点和暗号，又说：“联络站很久没联系了，也不知道还能用不。”

满山说：“要是找不到情报站的人，我就归队算了。在城里待着还算抗联战士吗？”

杨司令的脸色又沉下来：“服从命令！要是找不到联络站，就地隐藏。奉天有我们的人，迟早能联系上组织。”

名师优讲

这是一份什么重要的情报，必须要满山扮成叫花子联系上组织，而且情报送不到不许归队？悬念再起。

杨司令没给满山讨价还价的机会，让满山重复联络地点和接头暗号。

联络地点是奉天怀远门乐家老药铺；接头人是药铺的掌柜，戴眼镜；接头暗号——

“我家老板有根老山参，你要不？”

“你家的老山参是在哪个山采的？”

“长白山采的。”

“哪年采的？”

“1931年。”

上路前，端午给满山带上干粮。其实所有人都明白，就算加上那只山鸡，满山的食物也只够吃三天的。不过满山一旦走出大山，就能活下来。假如留在队伍里，随时都会死在讨伐队的枪下。

满山也明白这个道理。要不是有重要任务在身，满山宁可战死也不会离开队伍的。

满山看着大家说：“杨司令交给我一个任务，不然我才不离开队伍呢！”

满山执意要带着手枪，杨司令没有同意。满山的身份是一个小叫花子，路上被搜出手枪就麻烦了。满山心疼地交出手枪，端午把手枪别在自己腰上。

满山不放心地说：“等我回来再还给我，别给我弄丢了。”

一切都交代清楚之后，杨司令把一份情报交给满山。那是一根细细的铁芯，大小就像一根簪子。铁芯的口子被蜡封死了，那份重要的情报就密封在铁芯里面。

杨司令又重复了一次命令：“联系不到接头人不许归队，留在城里继续寻找组织。”

满山很为难：“要是找不到组织我就进山找队伍。”

杨司令说：“你的任务是找到组织，一年找不到就两年，一定把这份情报交给组织。服从命令！”

满山说：“我记住了。我得跟叔叔大爷们道个别……”

一想到跟他们分开，满山的眼睛红了。

满山朝营房外面看了看。

精彩解读

队伍出现了投敌的叛徒，密营接二连三地被凶恶的日本鬼子捣毁，危险无处不在，战斗随时随地都会发生。加上寒冬来临，粮食和子弹都变得短缺，漫长的苦日子跟着来临。但是，我们看不到丝毫战备的松懈，看不到战士们情绪的低落，相反，满山这个粗中有细的战士，像一根随时可以点燃的火把，浑身都是革命的热情。艰难的处境和高涨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形成强烈的对比，预示着精彩故事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