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尽头的恐龙
北京是个圈圈城。
一圈一圈的快速公路以天安门为中心,像是套圈似的铺开来,越到外面,圈越大。
当我们说到北京的时候,说的往往是被第二个圈、第三个圈、第四个圈围住的北京——第五个圈里面的也勉强可以算。但在第五个圈外面的那些地方,就不太引人注意,或者说,常常被人忘记。
恐龙在的地方,正是北京之北,第五个圈以外,一条有些偏僻的小道旁。
小道一边是一段简陋的木头围墙,里面好像是个工地,却并没有人来施工;另一边则是些低矮的平房,临街的一面,都改成了简陋的门脸房,大部分挂着“洗车补胎”“汽修配件”的招牌,有的是蓝底红字,有的是白底红字,不管是哪种底色,字都是最简单的字体,粗粗大大,方方正正,一眼就能看得清楚明白。
住在这里做小生意的都是外乡人,天南海北,哪里来的都有。他们或者是有一门修车的手艺,或者是带着一家子能洗车的人手,或者跟稍远处大汽配城里的老板们是亲戚朋友,总之都是些有办法的外乡人,才能在这里落下脚来。
在这样的一条小道上,文龙家的羊蝎子小饭馆显得有点特别。
三年级时,文龙刚从老家来到这里,就一眼看到了恐龙。
“恐龙!有恐龙啊!”文龙把手里拎着的背包往店里的凳子上一扔,转脸便跑出店外,直朝着小道的另一头跑过去。
在这个秋天的下午,小道旁的小修车铺洗车店,只要开着门的,都看到一个头发剪得寸短,皮肤晒得黝黑的小男孩,眼睛瞪得溜圆,一路在蹦着跳着地喊:“恐龙!啊——恐龙!”
戴着水蓝色哆啦A梦袖套的胖大婶刚洗完一辆香槟色的小轿车,一边把刚收到的二十元钱塞进绑在肚子上的桃粉色腰包里,一边瞅着从她面前跑过去的小男孩,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来。
“这是谁家的小子?”胖大婶问拿着擦车大毛巾走过来的小媳妇。
“羊蝎子家的。”小媳妇回答得很简单,心里琢磨着趁现在没有车来洗,赶紧坐到路边的大水桶上伸长两腿歇一会儿。
胖大婶擦擦头上的汗,看着小男孩的背影往小道尽头的巨大身影跑去,忍不住又笑了笑。等她转过头来,却看见小媳妇正坐着捶腿,胖大婶便伸脚往她腿上轻轻一踢:“起来招呼生意,坐着能生出钱来?!”
小媳妇跳起来,刚要白胖大婶一眼,却见路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犹犹豫豫地靠边要找洗车的,忙换上一张甜出蜜来的笑脸迎了上去。
向前奔跑着的文龙根本没在意这些被他甩在身后的人,他眼里只看到那只巨大的、比两层楼还要高的长颈恐龙。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这条小道的尽头:四条小桶一般粗的短腿,一条拖在地上的直挺挺的尾巴,比小平房还要大的身体,全身灰褐色的皮肤,还有那条高高昂起的长脖子——高得文龙仰起头来,也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看清它那颗小小的脑袋。
文龙半张着嘴,喘着粗气来到它跟前,它那样大,却又那样安静。文龙咽了口唾沫,合上嘴唇,仰头顺着它的脖子往上望,一边望,一边又忍不住喃喃道:“哇,好大的恐龙啊……”
这样巨大的恐龙,就这样站在这条车来车往的小道上,大家却像是看不到似的。
也是,天天看,早也看,晚也看,随时都能看,这样的东西,日子长了,看到也就跟看不到一样了。
文龙在恐龙身边只略迟疑了一会儿,便伸出手去,放到了恐龙的肚子上。
凉凉的。硬硬的。
文龙把手掌收回来,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变成了一种浅浅的灰蓝色。
全是灰。好厚的灰。
文龙咧嘴一笑,把两只手都按在了恐龙身上,再拿开手时,恐龙身上便留下了两个淡黑色的掌印。
“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恐龙啦!”文龙绕着恐龙拍了一圈,在它身上留下了一圈掌印,就像给它围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腰带。
这一切,都看在一只白猫的眼睛里。
他正趴在恐龙头顶上睡觉。文龙的巴掌把恐龙的身体拍得发出一声声闷响,把他吵醒了。
他低头往下看,看见了仰着头、满脸眉开眼笑的文龙。文龙也看见了他。
文龙向他招了招手:“猫!来,来,猫,下来!”
白猫却只是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马上缩回头蜷到了恐龙头顶上。
看到恐龙的人也好,看到白猫的人也好,总是这样,兴奋三分钟,然后就各走各的路,像是被潮水卷起的泡沫,一会儿便不见了。
文龙不一样。
他不但没有走开,反而走到恐龙的身后,沿着恐龙那条拖地的长尾巴,手脚并用地往恐龙身上爬。
白猫再一次探出头来看文龙时,他已经稳稳地爬到恐龙的肩膀上,两脚分开跨坐在恐龙的肩窝里,两只胳膊抱住了恐龙的长脖子。
他使劲地摇着胳膊和肩膀,如果这恐龙不是水泥做的,恐怕那脖子早就被他摇软了。真烦人。
这恐龙明明是白猫的。虽然路上车来车往,但只有他自认是这恐龙的主人。无论他去哪里晃荡,最后总是回到恐龙这里来。他在恐龙的肚皮下面躲雨、乘凉,在恐龙的头顶上登高望远,在恐龙的肩窝里——没错,就是现在文龙在的那个地方——打盹儿,梳毛,这一切难道还不能说明这恐龙就是他的吗?
文龙又看到了白猫,这次他喊得更大声了:“猫,看!这是我的恐龙!”
真是烦人。
白猫站起来,把屁股甩过去冲着文龙,还高高地翘起了他那毛茸茸的尾巴。
在文龙看来,白猫就像是恐龙头顶上的一顶白帽子,刚才是正着戴的,现在换了个方向,反过来戴了。
但这念头在文龙心里不过是短短的一瞬,他更在意的当然是恐龙。
“我的恐龙!”文龙牢牢地抱着恐龙的脖子,还把脸也贴上去,半个脸蛋都蹭上了一层薄灰,他却一点也不在乎,“大恐龙!”
文龙正高兴的时候,一团毛茸茸的白球球从天而降,在他的背上重重地踩了一脚,又马上弹开了。他被吓得一缩脖子,差点叫出声来,转头一看,却是那刚才还在恐龙头顶的白猫,正在恐龙的屁股上坐着,正扭头看着文龙。(https://www.daowen.com)
“嘿,猫!”文龙朝白猫招招手,“来,来!”
白猫没理他,转过头顺着恐龙尾巴跳下了地。文龙想继续看看猫去了哪儿,却怎么也找不着它了。
一直到妈妈来叫文龙回家吃饭,文龙才从恐龙背上被揪下来。跟着妈妈走出去一段路之后,文龙忍不住回头去看恐龙。他看到在恐龙的肚皮下面蹲着一团小白影,就是那只白猫。
原来猫也喜欢这只恐龙啊。文龙心里想。
“妈妈,那只恐龙是哪里来的?”文龙问。
妈妈把他推到收钱的柜台里面,递给他一碗米饭,一碗炖得碎碎的羊肉和粉条,说:“快点吃饭。”
“妈妈,那只恐龙是从哪里来的?”吃完饭,文龙问。
“老板娘,结账!”一个客人叫。
“好的!”妈妈答应着,拿上一个小本子走了过去。
“妈妈,那只恐龙你说是哪里来的?”等妈妈收完钱,文龙又问。
“服务员!”另一个客人举着杯子叫,“加点水!”
“来了!”妈妈把钱塞进抽屉,拎起柜台上的水壶奔了过去。
文龙家的这个小饭店,总共四张小桌子,就像四根绳子拴着妈妈,无论哪桌一喊,妈妈都得被拉过去。
“文龙,文龙!”有人在叫他。
文龙从柜台里跑出来,看见从厨房那面墙上的窗口里探出爸爸的脸:“来!”
“爸爸!”文龙乐颠颠地跑到窗口边。
“张嘴!”爸爸笑着指指文龙的嘴。
文龙刚一张嘴,一小块白白的东西就被扔进了他的嘴里。
“甜不甜?”爸爸问他。
真甜。文龙想说。
“羊蝎子普通一份!”妈妈的吆喝声像一个皮球一样弹过来,准准地砸在了爸爸头上。
“好噢!”爸爸一声吆喝,把“皮球”给妈妈传了回去。
爸爸伸手轻轻拍了下文龙的头:“去吧。”
没等文龙说话,爸爸就缩回头,到厨房里去了。
文龙转身往店外面跑,他想再去看看恐龙。
“文龙,晚上别乱跑!”妈妈的声音从他身后丢过来。文龙答应着,走快两步出了店门。
天早就黑了,小道边上只有一盏不太亮的路灯,路边的那些门脸房大都还开着门,门里头露出昏昏的、或黄或白的灯光来,像是一双双打着瞌睡的眼睛。恐龙依旧静静地站在小道的尽头,被黑夜半抱在怀里,模模糊糊的。
胖大婶刚和小媳妇洗完最后一辆车,见到文龙,便招手叫他:“小孩,来。”
文龙走过去,胖大婶一边抖着毛巾,一边问他:“你是羊蝎子家的?”
文龙点点头。
“你回店里帮我叫一个穿大鬼头T恤的男的,让他吃完赶紧来,他的车洗好了。”胖大婶揉揉脖子,“他走了我们好收工。”
文龙没动。
“愣着干吗?去啊!”胖大婶笑着推了文龙一下。
文龙指指恐龙:“我要去看恐龙。”
胖大婶顺着文龙的手指看过去,笑起来:“恐龙?那个没人要的大废物,你还稀罕呢!”
文龙忙问:“你知道这恐龙是哪里来的?”
胖大婶擦擦手说:“我知道啊。去,你先帮我叫人!”
文龙撒腿就往店里跑。
等他领着那个穿大鬼头T恤的男人回到洗车店,胖大婶却走了,只剩下小媳妇收了钱,看着那辆黑色的小轿车慢慢开走,顺着小道滑进了远处的黑夜里。
小道尽头,恐龙静静地站着。文龙隐约看见恐龙的背上有一团白影,他猜,准是那只白猫。
“文龙,文龙!”妈妈在叫他,一声比一声急。
文龙只好转过身,一步步往店里走去。
恐龙背上,蜷着身体的白猫微微抬起头来,看着男孩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