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冰雪哪吒
改变是在一个冬天的清晨悄悄发生的。
那天清晨，文龙还睡在床上。和往常一样，一股浓浓的羊蝎子卤汤味道从厨房里升腾起来，很快弥漫在整个房子里。前面的店堂，后面的卧房，都像煮进了卤汤。爸爸又开始熬羊蝎子了。
来北京这么久，文龙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可这一天的清晨，有一点不一样。
一个声音，好像卤汤里漂着的一根刺，一会儿就冒出来刮文龙一下，过一会儿又刮一下。
喵。
喵喵。
文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卧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截短墙，墙头上，有一堆白，不，是一片白。
文龙睁大了眼睛。
那一片白，是雪。
雪花正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积在黑色的墙头上，白白的，软软的。
下雪了！
文龙从被窝里钻出来，啪的一下打开窗：“下雪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雪。他生在南方，只听过下雪，却从来没见过。
“妈，爸，下雪了！”文龙大声地叫起来。
爸爸的声音从外面的厨房里闷闷地传来：“哦——”
妈妈不在，她准是去早市买菜了。
文龙跺着脚，想从打开的窗户爬出去抓一团雪。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白猫。
白猫就蹲在墙头上，和雪在一起，如果他不动，文龙真没看出来。
文龙把身子探出窗户，冷风贴着他的脸，好冷。
“猫，快，进来！”文龙从窗台上抓了一把雪，另一只手向白猫招了招。
白猫站起身来，又叫了一声：“喵。”
不知道为什么，文龙觉得猫的声音就像是雪在说话。
雪一直下，猫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文龙却听得很明白。
“来。”
猫对文龙说：“来。”
文龙愣了一下，手心里的雪化成了薄薄的水迹。猫一扭身跳下墙头，不见了。
“等等我！”文龙叫道。他抓起床边的衣服裤子，匆匆忙忙地胡乱套好，跳下地，踩上鞋，从大门追了出去。
爸爸在厨房里低头笃笃地砍着羊蝎子，根本没在意文龙出了门。
白猫在门口等着文龙，见文龙出来，转头往小道另一头跑去。
文龙追着白猫往前跑。
清晨的小道如此幽静，门脸房大多都还关着门。雪下得软绵绵的，小道旁靠边的地方冻上了薄薄的冰，文龙差点滑倒。可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耳边一直听见白猫的声音在叫：来，来。
在老家的时候，文龙和猫、狗、猪、牛都试着说过话，可它们没有一个真的搭理过他。
文龙仰起头来，雪花冰冰凉凉地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想到雪原来这么温柔。
难道是因为雪的缘故吗？
文龙想不了更多，他跟着白猫在清晨的街道上跑着，跑到了他没去过的一条街上。
白猫不见了。然后，文龙看见了哪吒。
真的，哪吒，和恐龙一样高，不，比恐龙还要高的一个哪吒。梳着两个圆髻，披着混天绫，穿着红肚兜，挂着乾坤圈，手舞火尖枪，脚踩风火轮，正是那威风凛凛的三太子——哪吒。
文龙看过哪吒的动画片，也看过哪吒的连环画，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哪吒。
正如他一眼就认出了恐龙一样。
文龙走到哪吒跟前，伸手去摸它，第一下没敢真摸，抬头看了看它，才摸了下去。
凉凉的，硬硬的。
和恐龙一样，这是个水泥做的哪吒，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文龙仰脸看哪吒，它站在飘扬的雪花里，瞪着大大的眼睛，好神气的样子。(https://www.daowen.com)
好大的哪吒……
文龙往哪吒身后看，看见了一道拱门上有几个鲜红的大字：冰雪大世界欢迎您。
白猫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呢？是想让他看看“冰雪大世界”吗？
“喵，喵喵。来，来来。”
文龙看不见白猫，却听见白猫的声音就在前面。他探头往冰雪大世界里面走，清晨，门口检票处还没有人。文龙一弯腰，从检票口钻了进去。
里面真是一个冰雪大世界。有高高的雪坡，雪铺成的大道，雪堆的小长城、大元宝、胖马驹、肥猪崽……白茫茫一片，全是冰雪。
白猫又不见了。
不管怎么说，是白猫带他来看了他从没看过的冰雪大世界，还有他从没看过的大哪吒。这哪吒的颜色是那么鲜亮，头发和眼睛黑黑的，嘴唇和衣裳红红的，站在一片雪白的冰雪大世界门口，就像是活的。
文龙第一次知道北方的雪原来这么大，这么神奇，能堆出这么多景来。
等到中午，雪慢慢停了。文龙回到小道，看到小道尽头的恐龙，它的身子上覆着些积雪，显得干净了许多。
文龙走过去摸摸恐龙，冰冰的。
他抬起头看着恐龙的脑袋，大声地说：“你有个同学了，它是个哪吒！比你还高！”
恐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不过，文龙想，它的头昂得那样高，一定能看见和它一样高的哪吒。
恐龙和哪吒，文龙忍不住笑笑，恐怕能成为他和朱保那样的好朋友呢。文龙用力地拍了拍恐龙的脖子，啪，啪！
等文龙再一次来到冰雪大世界，他才知道，原来这里的雪并不是天上下的雪，是人工造的。听说以前北京的冬天会下很多雪，但现在雪下得少，一个冬天常常只有一两场雪了。
到了周末，这里人真多，尤其是小孩，三五成群的，好些都是几家人带着孩子一块儿来玩的。那些孩子，大的从雪坡上踩着滑雪板滑下来，小的坐在大轮胎里滑下来，不管怎么样滑下来，都乐个不停，还有打雪仗的，堆雪人的，追追打打的，来来往往的笑声几乎能织出一张网来。
文龙就坐在这张网里，面前放着一个大锅，锅里装着大半锅温温乎乎的煮玉米。锅前面是妈妈让文龙写的纸牌子：玉米五元一个。他还在牌子的最后画了一根大玉米。
有人带着小孩来买玉米。一个妈妈故意问文龙：“你多大啊？”
文龙先有点不好意思，后来看一眼那个戴着毛帽子的小女孩，大声说：“九岁。”
那个妈妈就说：“真能干！九岁就能帮着干活了。”
小女孩啃一口玉米，边嚼边说：“我也能干活。我还没放寒假呢。”
那个妈妈高兴地拍拍小女孩的头说：“对，对，你最棒！”
文龙不说话了。他不说话的时候，就转过头去看哪吒。从这里看哪吒，只能看见它的后脑勺，黑黑的一大团。
等买玉米的走了，文龙跺跺脚，把手抄进袖子里，再转头去看雪坡上那些一边笑一边滑下来的大人和孩子。
这几天没看见白猫，文龙有点担心。这么冷的天气，白猫会不会被冻坏了？
文龙一边想，一边连打了两个喷嚏。
白猫也打了两个喷嚏，不是连着打的，是先打了一个，隔了一会儿，才又打了一个。
他现在其实离文龙很近，就睡在哪吒左脚下的风火轮里。
这个风火轮里原来是镂空的，里面放着可以亮的红灯，等到了晚上，哪吒脚下的两个风火轮就红亮亮的，格外吸引人。可没亮几天，左脚下的灯坏了，有人把灯取走去修，一拿走就没再拿回来。正好，这里便做了白猫的暖窝。人们后来才发现，到晚上冰雪大世界通常就没什么人了，风太大。他们便索性连哪吒右脚风火轮的灯也不再打开，反正也没人看。
虽然这看起来只是哪吒脚下一个小小的风火轮，但对于一只冬天里的流浪猫而言，已经足够了。
夜晚，白猫蜷缩在风火轮里，时不时地会想起恐龙那高昂的头——趴在那里确实好，看得远又没人打扰，可在冬天，那里的确是太冷了。
文龙每次跟着端着大锅的爸爸回家去，转弯走到小道上时，远远地看见恐龙，心里总有点不安。他已经很久没有给恐龙洗过澡了。北方的冬天，滴水成冰，文龙仅仅伸在水龙头下洗手都冷得够呛。洗车的胖大婶和小媳妇长了满手的冻疮，手指都粗得和胡萝卜一样，她们就带着冻疮来文龙家吃羊蝎子。这天气一冷，大家都更爱吃热腾腾的羊蝎子，店里进进出出的人更多了，妈妈虽然很忙，但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的。
有一次文龙问胖大婶：“你为什么喜欢吃羊蝎子啊？”
胖大婶一边啃着羊蝎子一边说：“香啊，有肉有骨头，啃着吃最香。”
小媳妇在旁边补充：“还能涮菜，汤泡饭也好吃。”
胖大婶扔下一块啃完的羊蝎子，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说：“这冬天啊，就得吃羊肉。”
小媳妇问文龙：“你知道为什么这叫羊蝎子？”
文龙摇摇头。
小媳妇举起一块羊蝎子的骨头，指着大骨头旁边横列着的细骨头：“看，像不像蝎子的脚——哈！”小媳妇一边说一边猛地把羊蝎子伸到文龙鼻子跟前，把他吓了一跳。
“别吓唬孩子！”胖大婶拿着擦过嘴的餐巾纸拍了小媳妇一下，“我告诉你，羊蝎子是它的俗名，正经说，这叫作羊脊骨。”
胖大婶伸手在文龙的背上正中间一捋，文龙痒得直笑。
“就是这根最大的脊梁骨！”胖大婶也笑，“让我看看你的是普通，还是精品的。”
文龙捂着嘴笑，真的弓着背让胖大婶摸。
“精品！”胖大婶在文龙背上一拍。那边文龙妈妈叫道：“精品羊蝎子一锅！”
文龙和胖大婶、小媳妇一起大声笑了起来。
冬夜里，这僻静的小道上，路灯好像也更加昏黄，可羊蝎子饭馆里传出的笑声就像是暗夜里的星星，一闪一闪地发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