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的透明伞
在三耳巷的最深处,梧桐树的落叶沿着秋风光洁的发梢滑落下来,停在秋来家的棚顶上。梧桐叶的影子透过薄薄的彩条塑料布,投到了木板床上秋来的眼睛里。
旁边红砖盖的公共厕所里有水声在响,是早起的爸爸在洗脸了。
秋来呆呆地望着棚顶上那片落叶的影子,觉得它长得很像一只小狗的后脑勺。
真可惜,黑仔陪着妈妈,留在老家了。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要是带它一起到城里来收废纸多好,它肯定会跟在爸爸的三轮板车后面,一路跑一路撒欢儿的。它肯定也会和秋来一样,喜欢三耳巷里的这个小棚子。
彩条布围成的小棚子紧挨着公共厕所,虽然难免会有点臭味,可公共厕所里有水,能洗脸洗澡、白喝凉水;晚上还有灯,透过红砖墙上的方孔窗,正好能把小棚子里照个蒙蒙亮;尽管是厕所,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墙上都贴着雪白的瓷砖。不用去挑水,也不用心疼照亮的电,更不用担心掉到茅坑里。而且,三耳巷的左手边虽然只是一片红砖小平房,右手边却是正经围在灰墙里的、高高的白色公寓楼——这可真正是在城里面。黑仔要是来了,一定也会喜欢这里的。
爸爸蹬上三轮板车,丁零零,铃声一响,出发了。
三轮板车在城市的居民社区、大街小巷里穿行,爸爸打开挂在车头上的扩音喇叭,里面发出有点变声的吆喝声:“收——废书废报纸咧,废书废报纸来卖!收——废书废报纸咧,废书废报纸来卖!”仔细听就能听出来,这是录下来的秋来的声音。和别的收废纸的那些苍老而枯涩的吆喝声相比,秋来的声音显得清脆、活泼,带着一种独特的清爽利落,就好像用力踢出去的皮球,一下一下砸在地上,每一下都弹得高高的。
收废纸的时候,常常也会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破烂货。它们破了,旧了,坏了,过时了,没人要了,就被卖给收废书废报纸的。这一天,秋来和爸爸的收获不错,除了堆得高高的废书废报纸,还收到了一把漂亮的透明伞。
“这把伞多好啊,可现在坏了,人家不要了。你看,收不起来了。”爸爸拿起透明伞,想用力把它合起来,可刚一合拢,一松手,啪,伞又自动撑开了。
这把忽然出现的透明伞,大大的,圆圆的,而且完全透明。秋来望着它,像望着一盆透明的水,仿佛只要加个盆底,就能从这水里照见影子——这让秋来的心怦怦直跳。
丁零零,三轮板车蹬起来了。透明伞被高高地绑在一大堆废书废报纸的顶上,随着风轻轻地晃动着,就像一只快要飞上天的风筝。秋来靠在废书废报纸上,仰头望着透明伞。蓝蓝的天空成了伞的底色,就好像一块圆圆的蓝天坐在废纸堆上摇头晃脑。秋来忍不住乐呵呵地笑出了声。
回家以后,秋来帮着爸爸把收来的废书废报纸堆到了小棚子后面。那里积攒着父子俩最近一周来的劳动成果,是一座不小的废纸山。爸爸盘算着,过两天想办法把这些全部运到废品收购站,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秋来没想这么多。他高高地举起那把撑得圆鼓鼓的透明伞,从三耳巷的这头,跑到三耳巷的那头,一遍又一遍,迎着风跑过去,又顶着风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他给透明伞配上了声音:“呜——哇——呀——嘿!”他还叫着黑仔的名字:“黑仔,快!黑仔,跳过来,好!”看他的样子,就好像是黑仔也在跟着他跑,在追着他和他的透明伞。
爸爸去公共厕所里接了一盆水,放到棚子口的煤炉子上,一边烧水做面条,一边看着儿子在巷子里疯跑。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跑动,秋来手里的透明伞渐渐垂了下来,远远跑去的时候,就像是秋来的透明大尾巴。
爸爸看着他,笑了。晚上的风有些凉,梧桐树的落叶又多了不少。
公共厕所的灯亮了,灯光朦朦胧胧地照着稀里呼噜吃着面条的父子俩。透明伞静静地撑开在秋来脚边,在夜色中微微地反着光。
这天深夜,下雨了。
刚开始,爸爸以为这跟前些天的夏雨一样,只是一场阵雨,一会儿就会过去,所以并没有在意。
可就像要证明秋天真的来了,这场雨来势不小,而且,一下起来就没有要停的意思。
废纸山被泡湿了,小棚子的塑料布屋顶被雨水压得往下凹出一汪水,木板床上的秋来一阵一阵地打冷战。
忽然意识到情况不对的爸爸什么也顾不上,发疯似的把棚子里所有能遮盖的衣衫布帘都盖到了那座废纸山上。不能让雨水把废纸山泡软,泡烂,不能。这是要卖个好价钱的,不能就这么淋坏了。
可是,来不及了,雨越来越大。爸爸已经被淋得落汤鸡似的。
在棚子里瑟瑟发抖的秋来要冲出去帮爸爸,却被一把推了回来。
爸爸脱下了身上的衣服,往废纸山上盖,可是湿的盖湿的,一点用处也没有。
秋来忽然一眼看到棚子角落里的那把透明伞,他赶紧伸手抄起透明伞,冲进了雨里。
“爸,伞!伞!”秋来的声音在雨里,湿答答、颤巍巍的。
也许是因为先前秋来拉着伞跑得太狠,他刚撑着伞走出小棚子,透明伞却啪的一下,合拢了。
秋来使劲想撑开伞,透明伞却像吞进沙粒的河蚌,闭得紧紧的,怎么也打不开。
爸爸回头看着秋来手里的透明伞,一把拿过来,可不管他怎么用力,伞还是打不开。(https://www.daowen.com)
透明伞仿佛是故意要看父子俩的笑话,之前是怎么也合不拢,现在是怎么也打不开。
爸爸狠狠地把透明伞扔到雨地里,瞪一眼那和他一样被淋得透湿的废纸山,一手拉过秋来,直接躲进了公共厕所。
这场雨下得凶恶而猛烈。爸爸蹲下身子,望着雨幕,深深地叹口气,瘫坐在地。
秋来紧紧地靠着爸爸,透过公共厕所的门,可以看见雨地里那把透明伞,孤零零的,好可怜。
秋来想了想,冒着雨跑出去,把透明伞捡回来,放到自己身边。
可能因为太累,爸爸躺下不一会儿,竟然打起了呼噜。
秋来睡不着。他望着门外的雨,摸着身边的透明伞,忽然想到,为什么不把废纸山也搬到公共厕所里来避雨呢?
秋来悄悄地站起身来,跑进雨里,绕到棚子后面,搬起一摞湿淋淋的废纸就往公共厕所里冲。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身上竟然没怎么湿。
一趟,两趟,三趟……秋来发现,他的身上真的没有湿。
再一次进到雨里的时候,秋来抬头望了望天空,却在自己的头顶上看到了那把飘浮着的透明伞——撑得圆圆的、大大的透明伞。
黑黑的夜空做了透明伞的底色,透明伞的伞架上泛着淡淡的金色,秋来在透明伞里看到了自己那小小的影子。
透明伞,是什么时候打开的呢?
秋来走,伞也走,透明伞就像跟在秋来屁股后面的黑仔,寸步不离地罩在秋来的头顶上。雨水打在透明伞上,并没有顺着伞面滑下来,而是像碰到了太阳,咝咝地变成蒸腾的水汽、水烟、水雾,往夜空高处飘去。
秋来欣喜地加快步子跑起来,透明伞罩着他,他不用担心被雨淋湿了。
他想叫醒爸爸。可他刚走近爸爸,透明伞就滴溜溜地旋转起来,撑得圆圆的伞面也开始慢慢地合拢。
透明伞可能是不好意思吧,秋来想。
看看透明伞,再看看废纸山,秋来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跑到废纸山边,就像爬老家的小草坡一样,爬到了湿漉漉、软塌塌的废纸山上。透明伞跟着他,像一朵淡金色的云挂到了废纸山上的半空中。
秋来伸开两条腿,坐到废纸山上,透明伞罩着他,也罩着废纸山。
“要是伞再大一点就好了。”秋来望着透明伞说。秋来太小,废纸山太大,一把小小的透明伞,只能遮住一个小小的角落,大部分废纸山依然暴露在雨中。
透明伞轻柔而缓慢地旋转起来,就像在水盆里照见自己的影子,秋来在伞里看到了一个跳跃的小黑影。不,那不是秋来的影子,那是……黑仔!
黑仔的模样越来越清楚,秋来已经看清了它脖子上戴着的红项圈。
哗啦啦的雨声中,秋来仿佛听见了黑仔的叫声,还有自己的叫喊:“跑啊,黑仔!快跑!”
黑仔快活地跑着,往左边跑了好远好远,又掉过头来,往右边跑了好远好远。
秋来忍不住真的喊起来:“跑啊,黑仔!快来!跑啊!”
黑仔跑啊跑啊,在黑仔的身后,秋来看见了老家的小草坡、筒子河,看见了妈妈在自家土屋前咔咔咔地切猪草,看见了小学校的院子里,同学们在躲猫猫……
秋来没有注意到,透明伞正随着黑仔的奔跑,越伸越远,越变越大,比阳光更温柔的淡金色的光芒像绒毯一样缓缓铺开,把废纸山、小棚子和在公共厕所里沉睡的爸爸都拥入了怀中。
在三耳巷的雨夜里,梧桐树还在落叶,秋来家的棚子后面,废纸山上,透明伞下,一个淡金色的温暖的角落正在慢慢扩大。这里没有雨,这里暖暖的。被淋湿的废纸一点一点被烘干,秋来仰起的小脸上,笑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