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海
六月一到，夏末的脑子里就只想着两个字：暑假。
今年暑假，夏末要去看海。
生长在山村的夏末，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和所有山里的小孩一样，在夏末的心里，大海，就是山外面最神秘的地方。他想去看海，哪怕一次也行。
自从跟着打工的爸爸来到这个东部城市，夏末就强烈地感觉到，他离海已经越来越近了。他听说，海就在离城市不远的地方。从爸爸打工的工地，有一条又长又直的道路，它从整个城市中间穿过，一直往东方延伸，延伸，延伸到夏末看不见的远方。道路的尽头，就是大海。
有鲸鱼、海马、各种贝壳和成群海鸥的大海。
有大轮船、大浪、大沙滩的大海。
夏末一次又一次地跟爸爸说起大海。他记得课本上、广播里所有关于大海的描述。那一片蔚蓝的海，那一片宽阔的海，那一片有时宁静又有时疯狂的海……
可爸爸说，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是山里人，我们到不了大海。
说完，爸爸钻进挖土机的操作室，坐到那两根顶着红色番茄头的控制杆前，重复起他那简单而灵巧的工作：推—拉—压—停，推—拉—压—停。挖土机的长臂和挖斗在爸爸的指挥下乖巧地工作着，把一堆一堆土从地上挖出来，挖出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的坑。夏天的太阳牢牢地粘在天上，又小又窄的操作室里烫得就像在烤山芋，爸爸满头满脸满身都是汗水，却一声不吭，只是不断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挖土机外，夏末手里拿着翻开的课本，直挺挺地站着，那画在课本上的大海在强烈的日照下白得刺眼。在挖土机的轰鸣声中，夏末的声音像一枚高高抛起的硬币，轻、飘，却闪闪发亮。
“我要去看海！”
爸爸装作没有听见。他知道去大海的路，可他也知道走这一路需要花不少钱。毒日头底下流着汗水换来的钱，应该拿回老家去盖房子，修院子，给老人们买药买衣服。看海，还是等以后吧。
以后是哪一天，爸爸也不知道。他看到自己的汗水滴在挖土机的铁壳上，一瞬间就干了。
一个接一个闷热的夜晚，爸爸闭着耳朵睡觉，夏末睁着眼睛想海。
天气越来越热，简陋的工棚里已经待不住人了。干活的工人都赤裸着上身，卷上凉席，睡到工地的空地上来。爸爸让夏末爬进挖斗里，他操纵挖土机把挖斗伸到挖好的大坑上面，伸得高高的。高一点，风大。夏末睡惯了，一点也不害怕，倒真是凉快了不少。爸爸把操作室的门开得大大的，自己就睡在操作室里，守着控制杆，也守着夏末。
这一天晚上，爸爸和夏末都没有睡着。夏末躺在挖斗里，看着深蓝色的星空，想海的念头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推着他，摇着他，一次比一次汹涌。
“爸爸，我们去看海吧。我要去看海！就看一眼也行……”夏末的眼角衔着一小滴泪水，喃喃地说，声音顺着挖土机的长臂流到操作室，流到了爸爸心里。
爸爸的心里酸酸的，凉凉的，想回答，却又不知道怎样回答。
他不能实现儿子的心愿，哪怕儿子的心愿如此炽热，如此简单。
晚风里，挖土机的长臂和挖斗随着爸爸的心一起轻轻地颤抖着，谁也没有发现。
“我要去看海……”
夏末细细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湿湿的。
当月亮完全被云朵遮住的时候，夏末和爸爸终于进入了梦乡。
挖土机醒了。
不知是因为爸爸流过的汗水，还是夏末没流下来的眼泪，挖土机上开始下雨，就好像有一小片雨云紧紧地抱住了挖土机，雨水顺着它的铁壳往下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雨水如同光点一般拂过夏末和爸爸的身体，他们却毫无察觉，在细软的雨声中，睡得更香了。
挖土机下不断积起来的雨水渗到了挖出来的大坑里，大坑渐渐被水填满，变成了一个散发着浅紫色光芒的大湖。
雨还没有停。带着浅紫色光芒的水从湖里漫了出来，像是在寻找回家路的小蛇，在工地上蜿蜒向前，绕过地上一个又一个熟睡的工人，一直向大路上涌去。
雨水的清凉让工人们睡得更舒服了，他们那些在睡梦中都挂着汗水的脸、皱着眉头的脸渐渐干净起来，舒展开来，好像被浅紫色的月光照到，每个人的脸上都缓缓地开出了一朵透明的花。
挖土机在雨水走出的河上漂浮起来，仿佛它不是巨大的挖土机，而是一只小小的船。爸爸是船舱里的船长，装着夏末的挖斗是一张轻轻摇动的帆。
雨已经停了。河流却仍然不断地往前延伸。河往前走着，挖土机也跟着往前走。城市里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一条浅紫色的发光的河带着一台橘黄色的挖土机在向前奔跑。
风呼呼地从夏末耳边吹过，他醒过来了。他首先发现头顶的星空在不断地移动，随后发现移动的不是星空，而是自己，躺在挖斗里的自己。(https://www.daowen.com)
夏末爬起来，趴在挖斗沿上，看到了正在往前奔流的浅紫色的河。
“爸爸……爸爸，爸爸！”夏末兴奋地叫起来。声音打着滚儿跑进操作室里，把爸爸也撞醒了。
爸爸第一个反应就是拉下控制杆。他怕夏末出事。
可是，挖土机的长臂并没有听他的指挥，挖斗还是挂得高高的，微微地摇摆着。
爸爸慌了，他更加用力地压住控制杆，却只听见一串轻柔的风铃声响。
夏末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着，他像一个真正的水手那样，从挖斗里勇敢地立起身子眺望着前方。
他看出来了，这就是那条路——又长又直的，通往大海的路！
“爸爸，我们要去大海了！去大海！”夏末高声叫道。
爸爸坐在操作室里，看着眼前那不断往前涌动的光的河流，惊讶得张开了嘴巴。他试着轻轻推动控制杆，又一串美妙的风铃声响了起来。
在安静的沉睡着的城市里，挖土机载着父子俩，伴着梦一样的风铃声，漂在浅紫色的光河上，向着大海前进，前进……
爸爸弯下腰，从操作室里伸出手去，摸了摸浅紫色的河水，清凉得就像乡下老家的小溪。他掬起一捧水，竟然在水里看到了老家屋顶上的星空。
不，这就是城市上的星空吧……同一片星空。
光河越流越快，挖土机像是在飞。夏末哈哈笑着，伸开双臂，像一只展翅的小鹰般站在挖斗上，漆黑的城市跟着风一起从他身边滑过。
大海近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当玫瑰色的朝霞升起在天边，挖土机停了下来。夏末指着前方，大声地喊起来：“海！大海！”
爸爸打开操作室的门，顺着挖土机的长臂爬到挖斗里，和夏末站在一起，看见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海。
蔚蓝的、宽阔的、迷人的、宁静的海。
夏末一把抱住了爸爸：“爸爸，海！大海……”
爸爸低头看着夏末，两个人的眼睛都湿湿的。
两个山里人，终于看到了海。父子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天亮了。挖土机静静地停在工地上。醒来的工人们走过挖土机，看见夏末躺在爸爸的怀里甜甜地笑，忍不住也笑起来。
“这爷俩，睡得可真香啊！”
夏末和爸爸睁开眼睛，看见了精神焕发的工人们。昨天晚上，大家都睡了一个好觉呢。
难道这只是一个梦？夏末看着爸爸，爸爸也看着夏末。
爸爸揉揉眼睛，试着推动了控制杆：推—拉—压—停。
挖土机的长臂和挖斗正常工作着，没有风铃声，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这时，工人们纷纷围到了大坑边，一阵阵议论声传了过来。
“哪来这么多贝壳啊？”
“好漂亮……”
夏末和爸爸笑了。在挖土机前面的大坑里，到处散落着五颜六色、各种各样的贝壳。挖土机的挖斗里，一个金色的大海螺在清晨的阳光下散发着柔润的光泽。
夏末的海来过了。夏末的海，我们都看到了。夏末和爸爸依偎着坐在操作室里，从侧面看，挖土机那弯弯的挖斗，真像一个大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