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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长发还是短发?”我问缇雅。
缇雅揪揪自己耳边的头发,问:“你呢?”
“我妈说,长头发好,可以扎得紧紧的,利索。”
“你呢?”
“我,就还好,有的时候也想试试短发。”
“我也是。”
“可缇雅,你现在就是短发啊。”
缇雅的头发是那种蓬蓬的须须头,每一根都很细,却每一根都硬挺。她说,这叫沙发,说着就笑,说她天天顶一头沙发,觉得脑袋特别重,但好处是特别安心,因为到哪里都觉得自带着沙发,随时都可以坐下。
我听蒙了,头上怎么还可以有沙发呢?
缇雅看我不明白,笑得更开心了。
回家查百度我才明白,沙发除了是坐的沙发,还可以读作沙子的沙,头发的发,指的就是沙一样的头发,干干的。
缇雅接着说:“我想再短一点。”
她的头发已经是齐耳的短发了,可她说,她想再短一点。
“像男生那么短?”我大着胆子问。如果是缇雅的话,没什么不可能。
“像缇雅一样短。”缇雅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地看着我,“你不觉得,缇雅,听起来就是个头发特别短的女生吗?”
我也很认真地看着她,想象她的沙头发在她的脑袋上像海葵一样盛开。
“不,比你想的更短一点。”缇雅说。
我在想象中拿起一把剪刀,把海葵咔嚓咔嚓剪成贝壳的高度。
“满脑袋枝枝丫丫的小珊瑚。”
缇雅说:“对,对,就是这个,你真是个剪头发的天才!”
“那张乐涵,听起来是什么头发的女生呢?”
缇雅说:“你觉得呢?”
“我没想过。”
我对缇雅撒了谎。我想过,我一听这个名字就想到了,只是我不想说。不想对缇雅说。
她能有满脑袋小珊瑚,我和她没法比。
缇雅没说什么,她拿过一张作业纸,规规整整地裁成四小张,掏出笔来,哧哧哧飞快地画,再用胶棒一页一页地粘好。
“这本豆子书,送给你。”缇雅说。
我接过来,看到豆子书的封面上正经八百地写着几个字:张乐涵该是什么头发?
咚咚,咚咚,我听到我的心跳得好大声。
缇雅眼里的张乐涵,该是什么头发?
就像现在这样,扎得紧紧的马尾?梳两个小辫儿?有刘海儿?齐耳短发?卷发?染成亮蓝色的蘑菇头?
上课铃声响了,特别响亮。
是数学课。
缇雅喜欢数学课。她说,数学很有意思,一共就九个数字,写出来平平无奇,却能天天各种挤啊排啊堆啊叠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玩,无穷无尽似的。
我不喜欢数学课,数学课对我来讲,是做不完的数学题,就好像是爬不完的山,天天等着我去翻越。
妈妈常说,题海战术虽然老套,但是最管用。
我觉得“题海”这个说法根本不准确,海多美,多蓝,多让人心旷神怡,而题,只是一座一座石头山。
老师叫缇雅到黑板前做题,她嘴里咬着自动铅笔去了。我终于得到机会独自翻开手里的豆子书——张乐涵该是什么头发?
豆子书里的每一页上都画了一张脸,小小的鼻子,弯弯的眼睛,这是缇雅画的张乐涵。
张乐涵没有头发。
每一个张乐涵都没有画头发。
我抬头去看缇雅做题的背影,她的沙头发像一团黑色的皱棉花。
可我已经知道,皱棉花底下,她有满脑袋的小珊瑚。
我听见缇雅的背影在跟我说话。
她说,张乐涵想要什么头发就要什么头发。
下个星期天,我去剪了短发,像张乐涵一样短,刚好把耳朵遮住。
缇雅非常开心,她说这个头发和她带的口红简直太配了。
我的天,她居然带了口红来上学!
妈妈严令禁止我动她的口红等一切化妆品,她说女孩不能从小就在意这些“外在的东西”,而且,口红等一切化妆品都有毒,不适合小孩。
而妈妈自己,天天都在“以身试毒”,十分在意这些“外在的东西”——她的化妆品先是装了一盒子,后来装了一柜子,天天都在换着用,每根口红都用不完,可她始终不允许我动。
尤其是口红,妈妈说,涂在嘴上,吃到嘴里,会中毒的。(https://www.daowen.com)
“缇雅,你妈妈没说过吗?”
“噗、噗、噗。”
“那要看你怎么用啊。”缇雅说。
“口红还能怎么用?不就是涂在嘴唇上?”
“谁告诉你的?”
所有的理所当然,在缇雅这里,都可以另当别论。
“我这支口红,非同一般。不信我给你试试。”
在学校?涂口红?
就算是缇雅,老师也不可能允许啊。
去完厕所洗完手,缇雅把我拉到楼梯转角处,给我看了她“非同一般”的口红。
缇雅说,这个色号叫作橘子橙子大柚子。
口红的外壳是银色的,雕有细细的卷曲花纹,醒目地贴着一张橘红色的纯色贴纸,贴纸上是紫色水彩笔写的两个字母“T”和“Y”。“T”的上面放着倒立的“Y”,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缇雅说,这是缇雅的“T”和缇雅的“Y”,缇雅牌,限量版。
拧开口红盖子的那一瞬,我屏住了呼吸。
果然“非同一般”。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口红,不,确切地说是闻到这样的口红。
“怎么样,是不是,橘子橙子大柚子,对吧?”缇雅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光。
没错,橘子,橙子,大柚子,都闻到了。
缇雅高兴得把口红高高举了起来,喊道:“乌鸦!”
和噗噗的笑声一样,乌鸦,是缇雅独有的欢呼。
口红的膏体总体来说是橘红色的,比橘子汽水深一点,比甜橙布丁亮一点,比红心柚子艳一点。
“这颜色好看吧?”
我真心地说:“真好看。”
“乌鸦!这是我用八种口红根儿加上橘子橙子柚子调出来的!”
“口红根儿?”
“对啊,妈妈的口红很少能用完,最后剩下的就是口红根儿,我收集了好多。”
“可这,涂上不会被老师发现吗?”
“看我的。”
缇雅让我闭好眼睛。我舔舔嘴唇,嘴唇有点干。
但我的嘴唇一点动静都没有,却好像有蝴蝶轻轻在我的两个耳垂上点了点。
“好了!”缇雅说。
我看见缇雅在她自己的两个耳垂上也涂上缇雅牌限量版口红。她的头发比我的短,两个耳垂刚刚好从头发底下露出来,就像两粒特别特别小的砂糖橘。
“太好看了。”我忍不住说。
“你的新头发跟这个口红很配。”
“我的,是不是看不见?”
缇雅说:“有点。”
“跟我来。”
接下来的课间,我和缇雅并排着倒吊在双杠上,我的新头发向下散着,我知道,全世界都看到了我耳垂上的超迷你砂糖橘,全世界都看见了我。
连老师都说,好可爱啊。
我感到心里满是橘子橙子大柚子,特甜的那种。
大人总喜欢问我们小孩一个问题:你长大了以后想做什么啊?
他们就好像捧着一个抽奖箱,把箱子的抽奖口伸到我们面前,满脸期待地等着伸手进去抽一个。抽奖箱里早就准备好了寥寥可数的几个答案,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科学家老师医生工程师经理——就这样的。每次回答这种问题,我都觉得我好像是魔术师帽子里的兔子,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只好配合表演。
可大人很少问我们另一个问题,一个我们更喜欢回答的问题:你现在想做什么啊?
对,不是长大以后,是现在。
现在我想做的就很多,我想去游泳,去玩蹦床,去树林里找松鼠和野兔,去爬一面别人不知道的土墙,去组队打游戏,去挑战连吃八个不同口味的冰激凌,去搂着妈妈的脖子荡秋千,去在天黑的时候给比我更小的孩子讲吓人的鬼故事,去街道上疯跑,跑得一直停不下来那种,去偷偷按老师家的门铃再躲起来看老师开门时的表情,去给乌龟上体育课,去……
去成为缇雅。
不,也不是成为缇雅,是去成为一个缇雅那样的人。
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人。
也许全世界都觉得这并不重要,但对我来讲,这远远比长大以后的那些事更值得我去做,现在就去做。
我是张乐涵。
你呢?
2023年8月3日于沈阳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