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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后天有课吗?”
当我第一次在星期五下午放学前这样问缇雅的时候,其实是想说:我想周末约你一起玩。
在北京五年级小学生的世界里,周末还能约在一起玩,仅这一条,就足可以证明这是一份闪闪发光的深厚友谊。
我自己每周六上午要上英语辅导班,下午是奥数,晚上是固定节目——到城市另一端的奶奶家吃饭。周日则是演讲主持课和舞蹈。
虽然我自己只在周日下午舞蹈课结束后才能开始真正的周末时光,我依然想问问缇雅。
缇雅一边像往常一样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仔细地擦着她“辛苦了一天”的课桌,一边像吐出一条活金鱼似的说:“不行啊,要上辅导班。”
这句话掉落在我们俩之间,没挣扎几下,就没了动静。
在我心里已经实现了“名字自由”的缇雅,居然也和我,和其他成群结队的同学一样,要在周末赶着去上辅导班。这个事实让我无言以对。
沉默了一会儿,眼看缇雅就要拖上书包离开,为了和她再说说话,我只能像和其他小学生聊天一样,一边背上书包跟着她,一边接着问:“你上什么课啊,在哪儿上?”
体育课上和放学后,缇雅总是跑得很快,我猜她可能会上田径课。如果她上田径课,我就回去跟妈妈说,我也要上。
缇雅的回答是我没想到的——不仅没想到,而且听都没听过。
她说:“上妙妙。”
看我愣了一下,她又重复一遍:“我上妙妙辅导班。”
这是什么辅导班?我从来没听说过。
“学什么?”我追问道。
缇雅很认真地想了想,说:“这周应该是接着学打滚儿吧。”
学打鼓。我在心里默念一遍,这挺缇雅的。
缇雅走路蹦蹦跳跳的,背上的大书包咣当咣当地一颠一颠,一次次地敲打着她的屁股。她的书包我拎过,虽然大,却不沉,软塌塌的像个没充满气的气球。我的书包不一样,我的背上天天驮着个沉甸甸的“铅球”,一个由课本、作业本、笔记本和辅导班课本、辅导班作业本、辅导班笔记本组成的“大铅球”。
我和我的大多数同学每天都驮着这样的“大铅球”上下学,进出辅导班,习以为常。
再一次跟缇雅讲到辅导班,是在两个星期之后。
那两天缇雅上课老睡觉。这对其他人来讲不稀奇,只要尝过做作业做到晚上十一点,早上六点四十起来准备上学的滋味,上课睡觉就不会是什么稀奇事。在北京,没尝过这滋味的小学生才算稀奇——我妈说的,就看你是在二年级开始尝到,还是五年级才尝到。
我肯定是不稀奇的那种人。而缇雅,是绝无仅有的。
她上课从不睡觉,眼神炯炯,不是看着讲课的老师,就是看着课本,还有课本里夹着的她自己画的小书。这些小书都是用一张作业纸画成的,规规整整地裁成四页,有开头有结尾,可以很方便地夹在任何一科的课本里。缇雅叫它们豆子书。
“为什么只有四页?”我问缇雅。
“看得快啊,无伤大雅。”缇雅说。上课的时候,老师有时总需要说几句“过场话”,比如某某某你给我站起来,某某某你还要我说你多少遍,某某某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之类的。
“这时候最适合看豆子书,”缇雅向我眨眨眼,“无伤大雅。”
可这一天,缇雅上课的时候并没有看豆子书,我转头看她时,她趴在课本上睡着了。
堂而皇之地睡着。
没有用课本挡一下,也没有把脸埋到胳膊底下,就像趴在家里床上似的,脸扭向一侧,胳膊抱着文具盒,睡着了。
“缇雅,缇雅。”我用胳膊肘顶顶她。老师正在播放《墨梅》的PPT。
缇雅没醒。我只好帮她在文具盒前面立起一本书。
剩下的十分钟零四十二秒里,我都在帮缇雅担心,怕老师叫到她。
老师没叫她,叫我。
“张乐涵,你来说说王冕写这首诗时是什么心情。”
“紧……紧张。”我说。
同学们都哄笑起来。
老师听惯了我认认真真的回答,听到这个答案有点意外。但他没有跟我纠缠,他说过,课堂上的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
我坐下的时候,看到缇雅把脸扭过来对着我,眼神炯炯,醒了。
下课时我问她:“你怎么会睡着了?”
她一向对上课睡觉的同学持有独特的看法,说,要是夜里去摸耗子上课睡觉也还行,做作业做到深夜,上课再来睡觉,没出息。(https://www.daowen.com)
“你夜里摸耗子去了?”作为上课睡觉的老前辈,此刻我心中既有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慰,又有一线惺惺相惜的兴奋。
“不是摸耗子,织网织上头了。”
缇雅伸伸懒腰,从抽屉里掏出一角金属丝编的网来。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张网。缇雅说是用铝丝编的。我对天发誓连铝丝这两个字都是第一次听说。
金银铜铁。金银,我在妈妈的首饰盒里见过;铜丝据说在电线里,而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会了我远离电线;铁丝应该见过,但也在妈妈的危险品清单里,我几乎没有碰过。
“铝丝软,可以编各种各样的东西。”缇雅说,“最近妙妙在玩这个。”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拉着纤细的铝丝蝴蝶穿花一般接着编她的网,我看了好几遍也没看明白,只看到在她手底下一根铝丝曲曲绕绕成了密密的网眼,网眼连着网眼,网就编大了。
“妙妙,是你那个辅导班?”
“是。”
“不是教打鼓的吗?”
噗、噗、噗——这是缇雅特有的大笑方式。
“谁告诉你妙妙教打鼓的?妙妙玩的东西多了,还没有打过鼓,下次试试。”
“辅导班还教编网子?这有什么用?”
缇雅看我一眼,把她还没编完的网子撑开来,轻轻往我头上一套。我吓了一跳,却发现这铝丝网比我想象的还要轻软。
“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缇雅说,“瞧,你现在是网眼猫。”
接下来的几天里,缇雅完成了她的网,她用网把自己扮成网眼狮子,拿网兜书兜面包兜衣服兜花兜草兜太阳,用扭成麻花的网把教室的窗帘扎起来,还把网揉成一团当球踢,再抻开了拽着当大海浪追着同学们满走廊地跑。
没人见过这样从自己手底下编出来的网,同学们都抢着看,闹着玩,抛来扯去,变化无穷。
有同学去找老师反映,说缇雅的网影响学习。缇雅二话没说,把网送给了我。
现在这不是缇雅的网,是我的网。
我的网和我的课本我的文具盒我的书包我的一切一样,在老师眼里,都是认认真真、规规矩矩的。
放学,我把网带回家。离开学校前,缇雅帮我在网子里装上了一包湿土,说试试看我到家网子里还能剩多少。
网子里的土比我和妈妈想的都要多。我拎着网子在家里转了好几圈,蹦了好多下,网子里的土才全部漏完。
那天晚上,我妈妈的尖叫就好像是一个一个网眼,在家里密密麻麻。
我跟妈妈说:“我想去上妙妙辅导班,缇雅上的那个。”
就是教做网子的这个辅导班,还教打滚儿做豆子书狮子吼扔杯子锯树枝甩胳膊飞轮抓刺猬滑肥皂泡做秘密信纸缝毛绒大蝙蝠……我说不了缇雅那么多,我只记下来这些。
妈妈说:“不行,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点用没有。”
她还说,你这同学的妈妈不知道怎么想的,怎么会花钱去让孩子学这些。
当我一脸丧气地跟缇雅复述妈妈这些话时,缇雅说:“你妈妈有两点说错了。”
“对吧,我就说这不是乱七八糟,不是一点用没有。”
“不,不是这个。第一点,妙妙不是我妈妈让我去的,是我自己去的。第二点,它不花钱。”
“啊,那在哪儿上,我也要去!”
可我知道,我没有时间去,我的时间已经被妈妈安排得满满的。
周日下午的舞蹈课延长了,因为我要去参加舞蹈比赛,妈妈花了好多钱请老师给我编一支独舞,得单独练。
我得过班级第五名,我奥数全区比赛进过前百分之八,我参加过大大小小好多次舞蹈演出,学校的区里的市里的全国的,甚至去澳大利亚演出过,我能直接和外国人说英语,我还是三好学生。我的妈妈为我花了好多好多钱。
可我上不了妙妙辅导班,学不了打滚儿做豆子书狮子吼扔杯子锯树枝甩胳膊飞轮抓刺猬滑肥皂泡做秘密信纸缝毛绒大蝙蝠……
我不是缇雅。
缇雅是绝无仅有的。
好在,我可以和缇雅说话。
缇雅说,妙妙辅导班哪儿都可以上,想怎么上就怎么上。
“噗、噗、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