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民主有效运转起来
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打破民主转型僵局。从逻辑上讲,打破转型僵局的关键是新兴民主政体要能够有效运转起来。民主不仅要成为提供程序合法性的政治途径,而且还要成为解决重大问题和实现繁荣的治理方式。如果民主无法有效运转起来、民主无所作为,那么威权回归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如何让民主有效运转起来?没有人能为此提供灵丹妙药,但现有研究与经验揭示出,民主能否有效运转起来,与一个国家的经济与社会结构有关。总的趋势是,经济越发达,实现成功转型的可能性越大。一旦达到或接近高收入国家人均GDP的水平,转型发生逆转的可能性会急剧降低。这样,好消息是大量非民主国家正在经历快速的工业化;坏消息是全球仍有数量众多的经济落后国家。这也可以推断,优质威权相比于劣质威权更有可能实现未来的转型。
但经济因素并非一切。现有经验表明,一国的社会结构越复杂,转型的阻力就越大。严重的贫富冲突曾颠覆智利的民主政体,互相为敌的族群对抗曾颠覆尼日利亚第一共和国,埃及的转型僵局跟教派冲突有关,乌克兰问题则夹杂着复杂的族群、语言和地区冲突因素。一个国家的贫富、族群、宗教与地区分裂越严重,政治冲突和对抗可能越激烈。当这些冲突严重到无法用自由协商和多数规则来协调时,民主机制就容易瘫痪。
因此,一国在转型之前或转型过程中,能否缩小贫富差距,能否缓解国内的族群、宗教和地区分裂程度,至关重要。族群、宗教和地区冲突还可能跟边疆和领土问题有关,尤其需要审慎处置。对于贫富冲突,最优方案当然是设法缩小贫富差距,而这往往跟一个国家的现代化阶段与经济模式有关;次优方案是通过福利政策和政治安排来设立富人—穷人、精英—大众之间的妥协与平衡机制。对于族群和宗教分歧,法国学者迈克尔·韦耶维欧卡认为,西欧国家历史上实现民族整合的成功做法:一是充分发展工业化和工业社会,二是建立一个平等主义的国家,三是塑造民族国家认同。这样,人们的族群与宗教身份就弱化了,公民身份得到了强化。这些都是可资借鉴的有益经验。
政治,归根到底是人的事业,因此转型成败最终将主要取决于政治精英们怎么做。民主能否有效运转起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国家政治参与者——特别是政治精英阶层——的所作所为。从政治态度上讲,如果政治精英阶层具有坚定的民主信念,对暴力介入政治保持时刻的警惕,信奉自由与宽容的价值观,遵守宪法与政治规则,既懂得竞争又懂得妥协,就更有可能完成转型;但如果政治精英阶层缺乏民主信仰,时刻考虑使用暴力或以使用暴力相威胁,只知斗争不知妥协,就更难创建稳定有效的民主政体。(https://www.daowen.com)
而在制宪实践中,转型国家——特别是首次尝试转型的国家——的政治家还普遍低估宪法与制度设计的重要性。在很多转型国家,领导转型的政治阶层和制宪会议代表既不懂得宪法与制度背后深藏着的政治逻辑,又不能预见民主运转可能遭遇的各种实际难题。没有人认为宪法和制度可以随心所欲地设计,因为它们必然会受到不同政治力量博弈和一国历史传统的影响,但是宪法与制度本身有其特定的逻辑,部分国家的转型僵局源于宪法与制度的错误设计。
因而,从这个视角看,人们如何理解和思考政治、如何做出决策和采取行动、如何进行政治合作与政治竞争,将最终决定转型的方向。
总之,民主的确面临着很多问题,但民主也面临着至少同样多的机会。对于转型国家,诚如美国管理学大师彼得·德鲁克所言,真正重要的是如何把问题变为机会。此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原刊发标题为《民主转型僵局》,原载于《南风窗》2014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