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律一首（1）（真真国一名少女）

五律一首 （1）（真真国一名少女）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2）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3）。

月本无古今，情缘自浅深（4）。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5）？

【注释】

（1）五律一首：此首诗为真真国一名少女所作。宝琴向宝玉、黛玉等人讲自己跟父亲经商的经历，讲到有一次“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碰到一个“真真国的女孩子”，她“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

（2）水国：水乡泽国，形容这地方河流、湖泊多。这里指大海。

（3）“岛云”二句：蒸大海，大海蒸发（的水汽）。岚（lán）气，山里的雾气。(https://www.daowen.com)

（4）“情缘”句：情，指对月亮之情。缘，缘由。自，自然，当然。这句说各人因为经历、感受不同，对月亮的感情自然有浅有深。

（5）“汉南”二句：寓意过去的岁月境况（宝琴的少女时代）美好鲜明，今后的命运前途不知怎样，怎么能够不放在心上呢。汉南，泛指长江、汉水以南地区，比喻从前的美好岁月。庾信《枯树赋》由殷仲文“顾庭槐而叹曰‘此树婆娑，生意尽矣’”生发开去：不论什么树木，随着岁月的变迁而落叶枯死；桓大司马（桓温）闻而叹曰：“昔年种柳，依依江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慨叹树木凋零，感伤人生易老。《晋书·桓温传》：桓温自江陵北伐，行至金城，见年轻时所植柳树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历历，分明可数。崔颢《黄鹤楼》诗：“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焉得，怎么能够。关心，对人或事物放在心上，这里有担忧的意思（二句中间意思有跳跃）。

【译文】

昨夜我还住在陆地的一处红楼里做着美梦，今宵已躺在海上的一艘大船中对月吟咏。月光下经过一座小岛，上方云雾漂浮，那是由海面的水汽蒸发造成；下面丛林隐约，那是因山里的雾霭遮掩所致。今夜有多少人在赏月？天空的明月古今都一样，可是人们对月亮的感情，因为经历和感受的不同而分深浅。大船潺潺前进，月亮无言西沉，中国南部在望，正是三春季节，历历景物鲜明可数，怎么能够叫人不放在心上？

【鉴赏】

真真国少女诗文才气等各方面情况都和宝琴相似，故明写真真国少女，实质写宝琴

曹雪芹在这里穿插一首外国少女的中国诗，何意？我以为这名外国少女就是宝琴的化身，她的年龄、容貌长相（亦比画儿上的好）、诗文才气，以及跟着父亲经商周游各地，都和宝琴十分相似，所以虽明写真真国少女，实质写宝琴。

宝琴一出场，曹雪芹就倾注热情，着力进行描绘，特别是着力表现她的诗文才气，但意犹未尽；从宝琴一头讲，参加“芦雪庭即景联句”、作红梅诗、制作怀古谜诗，也是意犹未尽，跟着父亲经商周游各地的身份特征尚未直接用诗词抒写出来。但是，这会儿不具备赋诗吟咏的条件与气氛，仅是大家聚在黛玉处闲谈，宝玉看到一盆水仙、一盆腊梅，笑道“下一社又有了题目，就咏水仙、腊梅”，并没有得到大家的响应而做出决定，如果写宝琴又作新诗，在情节上显得突然、游离。而写在闲谈中宝琴凑上来介绍自己的所见所闻，“有个真真国女孩子”如何的好，“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这就显得非常自然。宝琴的介绍引起了宝玉等人的极大兴趣，必欲一睹该外国奇女子所作的诗词而后快，催着宝琴拣记得的吟咏出来，于是宝琴就吟咏了一首五律，于情节一点也不显得突然、游离，相反非常紧密、和谐。

据上述曹雪芹的巧妙方法，此首五律明为真真国少女所作，实为宝琴的生活写照，即宝琴跟着她的父亲出外经商，四山五岳的跑，天下十处走了有五六处了，“西海沿子上”的外国也去过了。诗的第一、二句正是讲的这种没有固定住所、漂泊不定的经商生活：昨夜还住在陆地的一处红楼，今夜已乘上商船航行在海上了。第三、四句写海上景观：一座小岛，四面海水起伏，蒸发的水汽形成的云雾在小岛的上空漂浮；小岛上有山有丛林，山里雾霭弥漫，将丛林遮掩得若隐若现，仿佛神奇的仙境。第五、六句写海上明月，融入了情，以致情景交融，十分富有感染力：天空的明月自古以来都一样，可是人们的经历、感受不一样，对月亮的感情也就不会一样。第七、八句写此行目的地，进一步融入了情：目的地是中国的汉水、长江以南地区，富饶的鱼米之乡，又是繁华商业城镇多的地区，又是在春暖花开季节，多么令人向往，多么想快点到达经历、感受一番。这进一步融入的情是宝琴自己的情：过去的岁月、自己的少女时代虽是跟着父亲出外经商，漂泊不定，但仍是如汉南春景一般美好鲜明，今后回忆起来会历历在目；就是不知道将来的岁月、自己的命运前途会怎么样，这怎么能够叫人不放在心上呢！曹雪芹用了庾信《枯树赋》中的典故来反映宝琴笼罩上一层阴影的少女心情，宝琴潜意识里的人世变故沧桑感跃然纸上，暗示了宝琴将来的命运变数，令读者唏嘘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