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五:红拂(1)
长剑雄谈态自殊(2),美人巨眼识穷途(3)。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4)。
【注释】
(1)红拂:唐无名氏所作传奇故事《虬髯客传》中的女主角。红拂姓张,原为隋朝大臣杨素的侍妾,因常手持红拂陪在杨素座侧,故而得名。手持的红拂,就是红色的拂帚,一般用麈尾或马尾制成,用来拂去尘土,驱赶蚊蝇。红拂身份低微,却是个貌美、勇敢、有主见、有理想追求的奇女子。唐初卫国公李靖在年轻时曾晋谒杨素,红拂见他谈论时政、陈述方略,头头是道,对他很是赏识。红拂当晚化装逃离杨素,与李靖私奔,投入李渊、李世民的反隋义军。私奔途中结识侠士虬髯客,得其相助,一起奔赴太原,辅佐唐王朝创建功业。红拂果然没有看错李靖,他是唐朝开国功臣之一,封卫国公。
(2)“长剑”句:化用“冯谖弹铗”典故。铗,剑的一种,剑锋长的称“长铗”。战国时齐国贵族孟尝君(即田文,曾为秦相、魏相),门下食客三千。食客中的冯谖是个具有远见卓识、富有才干的奇士,为孟尝君奔走建立后方基地、取得民心,立下了汗马功劳。冯谖在孟尝君门下未被赏识、重视,不得志时曾“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见《国策·齐策四》)。长剑雄谈,将李靖比喻为未得志时的冯谖“弹铗而歌”,预示他将来定有大作为。雄谈,形容谈论内容精辟,谈论气势雄壮。态自殊,举止态度自然很特殊,指李靖的表现大不一般。
(3)“美人”句:美人,指红拂。巨眼,形容目光远大,并看得准。识穷途,指红拂在李靖穷困潦倒未得志时,能预料到他有远大而美好的前途。
(4)“尸居”二句:尸居余气,形容一个人将死时,还有一点点气息。红拂逃离杨素,与李靖私奔,李靖担心杨素追究,红拂安慰他说:“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杨公幕,杨素的官署,代指杨素。羁縻(jīmí),笼络使不生异心。女丈夫,女中大丈夫,指红拂。
【译文】
李靖慷慨雄谈,如奇士冯谖弹铗而歌,举止仪态自然大不一般。红拂目光犀利,能在他未得志时预料到他的前途定将不同凡响,决然跟着他私奔,共创美好未来。杨素已是奄奄一息的就木之人,怎么还能笼络住女中大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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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生日,黛玉抽到“愁签”,引起作“五美”诗;“红拂”诗“分量”最重,是最重要的一首
黛玉作“五美”诗,不消说,又是有感而发,流露心声。第六十三回,宝玉生日,把李纨和姐妹们都邀了来,加上香菱和袭人等好些丫鬟们,聚集在宝玉处团团围坐,饮酒、掷骰子、抽签,玩“占花名儿”游戏,好不热闹欢快。掷骰子点数数到谁,谁就抽一支签,签上题有谜语式花名,并写有一句从唐诗等摘录的诗句,还注明如何罚、赏。宝钗、探春等好几个人都抽了签、饮了酒。掷骰子点数数到黛玉时,她“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花,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莫怨东风当自嗟’”。注明“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牡丹指的是宝钗,她先轮到抽了牡丹花签。黛玉当时没有表现什么,众人称赞她“除了他(她),别人不配作芙蓉”,她还笑笑饮了酒。但是,那是在热闹欢快的场面上,无暇多想,作为向来心思很重、多愁善感、愁多喜少的林黛玉,她在过后肯定又会想起自己抽的这支“愁签”。果不如此!接着就在第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宝玉忙里(因贾敬丧事)偷闲往潇湘馆看望黛玉,在外面碰到雪雁对他说:“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什么来了,自己哭了一会,提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雪雁又说,姑娘还命紫鹃将小琴桌挪在外间当地,摆上龙文鼎(香炉)、瓜果,分明是祭祀用的。宝玉心想“必有原故”:眼下又不是瓜果节等什么节日,也不在姑爹姑妈的忌辰之期。等到宝玉踌躇再三,想好“既不至使其过悲,哀痛稍伸,亦不致抑郁致病”,才进了潇湘馆。果见香炉内还有余烟,紫鹃等正在撤桌子,宝玉便知祭完了;又见“黛玉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脸上现有泪痕”,心中说不出的着急与爱怜,口里安慰竟至于掉下泪来,两人对泣。宝玉想解黛玉的忧愁,正好又见砚台底下压着的纸,便拿起来揣在怀里,笑着央求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纸上写的就是黛玉的新作“五美”诗。这时宝钗也来了,待宝玉、宝钗看过诗后,宝玉赞不绝口,即命名为《五美吟》,宝钗称赞这五首诗“命意新奇,别开生面”。黛玉说:“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的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所有这些描写,是接在宝玉生日,大家玩“占花名儿”游戏,黛玉抽到“愁签”才过去了没几天。很显然在这几天中,敏感多愁的黛玉被自己抽到的那支签上说的芙蓉花高洁、清愁、自嗟所触动———签上的诗句是欧阳修《再和明妃曲》诗中的句子“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而引起了许多的联想、感慨和愁思,于是有感而发,流露心声,遂写下了《五美吟》。
我们读这五首诗,从五位女子不同的身世、遭遇、结局中,感受到黛玉强烈而热切的感慨:可欣、可羡与可悲、可叹。西施、明妃、绿珠,属于可悲、可叹类型;红拂,属于可欣、可羡类型;虞姬,既属于可欣(美人配英雄),又属于可叹(配的草莽英雄)类型。
西施,本来是个乡村女子,过着洗纱等平静的农家生活,只因她生就倾国倾城之貌,居然成了越国国君勾践手中的法宝,充当美人计的角色,去麻痹吴国国君夫差,瓦解吴国的战斗力。吴国灭亡时,引起吴国老百姓的误解与愤怒,将她沉于江中,让滚滚浪花吞没。西施的遭遇、结局何等的悲惨,何等的冤屈!明妃,即王昭君,本来也是百姓家庭的普通女儿,只因生得绝艳惊人而被选进宫里,成了一名宫女,后因朝廷实行和亲政策,落得远嫁匈奴王单于,从此“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见王安石《明妃曲》诗)。王昭君在遥远苦寒的冰雪世界,在陌生的异乡毡帐里,在孤单、寂寞,对故乡、亲人无尽的思念中度过了一生,命运也是多么的凄凉、悲惨!绿珠,身世卑微,但生得美而艳、善吹笛,先被官僚大富豪石崇占有,后因一时权大势大的官僚孙秀想霸占她,她为石崇效死,与石崇一家同归于尽。绿珠的身世、遭遇、结局也是那样的不幸,那样的悲惨!
对于古史及传奇中的西施等这类有才色的女子,黛玉在诗中首先给予深切的同情,描写西施被浪花吞没,王昭君红颜薄命,绿珠跳楼自毙,可以说字字浸透了黛玉同情的泪水。那么感慨在哪里呢?对西施,一般都看重、称道她特有的美态,而嘲笑那些笨拙学习她的丑女们。黛玉却看到了西施因美而得祸,丑女们因丑而得福,这使她唏嘘感慨:生得丑一点好,丑女到老头白还能在溪边洗纱,活得平安长久,那些嘲笑丑女的人们不懂这个道理。王昭君的故事,前面宝琴作的怀古诗里写到了,宝琴的诗中否定了“和亲政策”,王昭君是个悲剧形象。大概曹雪芹意犹未尽,又通过黛玉作“五美”诗,再写一次王昭君。黛玉的诗里,王昭君依然是个悲剧形象,并揭示出“和亲政策”以外的又一个悲剧根源“红颜薄命”。对此黛玉的感慨更深:由王昭君的“红颜薄命”,联想到“红颜薄命古今同”,红颜美女的命运差、福分浅,从古以来都是一样的。黛玉作“五美”诗时,雪雁说她“又不知想起什么来了,自己哭了一会”,想必就是联想到了“红颜薄命古今同”,想到了自己逃不过,本来多愁善感的黛玉,怎么忍得住不哭呢?对绿珠,一般的眼光看到的是石崇爱绿珠,绿珠也爱石崇,绿珠情愿和石崇一家同死,反映了两人爱情的忠诚。黛玉看到的是石崇从来没有重视过、真正爱过绿珠,他不过是依仗财势占有绿珠。按晋文《石崇每要(邀)客燕集》载:“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一次丞相(王导)等几个头面人物应邀集会,因“丞相素不能饮”,另有一个大将军(王敦)故意不饮,石崇连杀三名行酒的美人,王丞相看得都惊叫起来。如此一个残酷没有人性的官僚,怎么可能重视、真爱绿珠?他是占有,充其量不过是不杀绿珠。绿珠爱他、对他忠贞,最后为他而死,是愚蠢的,可悲、可叹!黛玉因而发出深深的感慨:绿珠是一颗明珠,石崇一家是一堆瓦砾,明珠投进瓦砾里一起抛弃,太不值得、太可惜了!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虞姬,项羽的爱姬,两人可谓是美人配英雄,可惜项羽是个有勇无谋的草莽英雄。秦末义军最后剩下他跟刘邦两支争夺天下,他的军事力量大大超过了刘邦(刘邦攻占秦都咸阳,还军霸上,兵力十万;项羽驻军鸿门,兵力四十万),他却被刘邦打败,最后一仗“垓下之战”,在四面楚歌声中和虞姬诀别冲出营帐,“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当夜突出重围,“遭汉军五千骑追击”,渡过淮河,麾下“骑能属者百余人耳”,在仓皇逃往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途中,身边只剩二十六骑,而“汉骑追者数千人”。将至乌江边时,他对身边尚存的一些可怜的将士说:“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为了证明这点,他一人一骑回头冲进敌阵,顷刻之间斩了汉军几员将领,又“杀数十百人”,最后弃马步战又“杀汉军数百人”。真是个草莽英雄!火烧咸阳宫(包括阿房宫),几次相信刘邦的话,杀掉才可敌张良的上将军宋义,怀疑忠心耿耿的亚父范增,等等,都证明他是个草莽英雄。黛玉的这首“虞姬”诗,写的是“垓下之战”中,项羽、虞姬一对英雄美人诀别事。帐外乌啼声声,夜风呼啸,战鼓一阵紧似一阵;帐内英雄美人对酒诀别,项羽悲歌无奈,虞姬肝肠寸断,怀着深深的遗恨面对穷途末路的英雄丈夫,歌舞相和一番后拔剑自刎。“红拂”这首诗里,黛玉塑造了一位女中大丈夫的形象。红拂与绿珠一样,身份是卑微的,是大官僚杨素的侍妾,但思想境界、才华识见、行为举动与绿珠完全不同。李靖穷困潦倒时,红拂预料到他是个大有作为的英雄人物,前途美好无量,于是毅然决然跟他私奔,李靖担心杨素会追究,她安慰李靖说,杨素老朽行将就木,活着只剩一口气了,不足为惧。
对于古史及传奇中虞姬、红拂这类有才略的女子,黛玉另有一番感慨,觉得“可欣、可羡”。黛玉把虞姬与项羽的部将黥布、彭越作比较:黥布在项羽尚有势力时背主投敌,彭越则是投错主人,他们都甘愿日后死在刘邦手里;虞姬在项羽穷途末日时依旧紧跟不离,情愿拔剑自刎,死在自己夫君的营帐中。两相比较天壤之别:黥布的行径与死是卑劣可耻的;虞姬的行为与死是勇敢高尚的。“虞姬”诗中,黛玉首先将虞姬与项羽诀别的气氛渲染得异常的悲壮、凄美,这样的写法,倾向性十分明显,表示黛玉予以赞赏;也使得随后展开的以赞赏为内容的感慨显得十分自然、真切,内在的逻辑性强。“红拂”诗中,一个身份卑微的权贵侍妾,却有着杰出的才华与识见,识英雄李靖于穷困潦倒时,预料到他将来必成大业,前程远大美好;更可贵的是她蔑视权贵,具有与封建礼教势不两立的气魄,也具有必欲冲破它、实现自己的理想与追求的胆略。红拂的身世与作为,令黛玉感慨万千又良深,以至于在诗中动用了“重量级”词语来形容她———用“巨眼”来形容红拂杰出的才华、识见;用“女丈夫”来形容红拂豪迈的气魄、极不平凡的胆略。红拂指称位高权重的杨素“彼尸居余气”,此话说得何等有气魄,何等豪迈!完全是“女丈夫”的口气。黛玉在诗中加以引用,用意非常明显:歌颂“红拂精神”,钦佩“红拂精神”。
《五美吟》是黛玉短暂一生中所作重中之重诗篇“三叹诗”之二。综观《五美吟》,末一首“红拂”诗,以其故事叫人最受感动,红拂的才华、识见、理想、追求、实际行动叫人最为钦佩来看,以黛玉写此首诗动用“重量级”词语,遣词造句乃至行文构思特别精心用功,以致字里行间散发光彩夺目、整首诗的诗意雄伟奇丽来看,是“分量”最重、最重要的一首“美人吟”,看得出黛玉倾注的思想感情是怎样的深厚,投入的精神寄托有多么的厚重!黛玉自己说的“可欣、可羡”,就这五位美人来说,主要是针对女中大丈夫红拂的。红拂惊世骇俗的行为得到黛玉的共鸣,黛玉也有自己的理想、追求,也有类似于红拂的对于爱情的理解和争取婚姻自由的精神,再明显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