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后记
第三版后记
为高鹗正名
一
《红楼梦》是一部旷世巨著、奇书，其浪漫与现实的结合、其思想性与艺术性，在后世引起空前研究热潮，形成红学热。
《红楼梦》成书后，仅以手抄本形式在好友中传阅，获得赞扬声连连。直到曹雪芹逝世三十年后，由徽州府萃文书屋主人程伟元出版发行木刻活字印刷本，《红楼梦》才得以大范围被传阅。清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版本称“程甲本，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版本称“程乙本”（改动五六千字，回目标题也稍有改动）。两种版本为曹雪芹的前八十回手抄本与高鹗的后四十回续补本合在一起印行，为《红楼梦》的第一个印刷本，前有高鹗的“序言”和“引言”。
二
胡适《〈红楼梦〉考证》。胡适在不满三十岁时，根据“程甲本”“程乙本”及其他有关资料（如：据张问陶《船山诗草·赠高兰墅鹗同年》诗自注“传奇《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对两个问题进行了深入研究，撰写并改定了《〈红楼梦〉考证》。两个问题分别是作者及其家世问题、版本及后四十回的作者问题。“考证”的上半部分是批驳前人的索隐派旧红学，主要针对蔡元培。蔡在1917年出版的《石头记索隐》，主张“《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索隐出贾宝玉是康熙帝的废太子胤礽，金陵十二钗均影射康熙朝文人名士，貌似女身，实指男子。胡适说他附会、“猜笨迷”。“考证”下半部分主张按科学方法去考证《红楼梦》的著者和本子。胡适在“考证”中确定了前八十回作者是曹雪芹，后四十回续补作者是高鹗。这些问题可以说是《红楼梦》的基本问题，是研究《红楼梦》的必由之路。这两个问题的确定意义不小，胡适作出了划时代的贡献。胡适对后四十回，一方面予以批评，一方面予以肯定，认为“高鹗补的四十回，虽然比不上前八十回，也确然有不可埋没的好处”，“居然打倒了后来无数的团圆《红楼梦》，居然替中国文学保存了一部有悲剧下场的小说”。“写司棋之死，写鸳鸯之死，写妙玉的遭劫，写凤姐的死，写袭人的嫁，都是很有精采的小品文字。最可注意的是这些人都写作悲剧的下场。还有那最重要的‘木石前盟’一件公案，高鹗居然忍心害理的教黛玉病死，教宝玉出家，作一个大悲剧的结束，打破中国小说的团圆迷信。这一点悲剧的眼光，不能不令人佩服。”[1]胡适确定《红楼梦》后四十回的续补作者是高鹗，得到毛泽东主席、大文豪鲁迅等的认可。
三
毛主席说“《红楼梦》后四十回要看”。毛主席认可胡适的《〈红楼梦〉考证》中关于作者和续补作者的考证，并指出高鹗续补的“后四十回要看”。
1964年8月18日，毛主席在北戴河接见几位哲学工作者时说：“《红楼梦》写出来有二百多年了，研究红学的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可见问题很难。有俞平伯、王昆仑，都是专家。何其芳也写了个序，又出了个吴世昌。这是新红学，老的还不算。蔡元培对《红楼梦》的观点是不对的，胡适的看法比较对一点。”[2]胡适“对一点”，即考证确定了《红楼梦》前八十回的作者是曹雪芹，后四十回的续补作者是高鹗。
1975年4月，毛主席患白内障，请北京大学中文系讲师卢荻读书。8月18日，卢荻就几部古典著作请教主席，请求主席评价，其中有《红楼梦》。卢荻说：“《红楼梦》，我只读了一遍半，高鹗的续书我不喜欢读。”主席说：“我读了五遍，要读后来的部分（后四十回）。”主席还特别谈了封建社会的妇女命运问题。当时有记者在场采访，卢荻不爱看后四十回，记者说主席是针对卢荻的态度来说的，具有强调的作用，主席的这几句话，就已经对题主所提的问题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大文豪鲁迅也认可《〈红楼梦〉考证》。鲁迅先生也认可《红楼梦》后四十回为高鹗所续。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红楼梦》）后四十回虽数量止初本之半，而大故迭起，破败死亡相继，与所谓‘食尽鸟飞独存白地’者颇符，惟结束又稍振。”[3]其在《论睁了眼看》中说：“《红楼梦》中的小悲剧，是社会上常有的事，作者又是比较的敢于实写的，而那结果也并不坏，无论贾氏家业再振，兰桂齐芳，即宝玉自己，也成了个披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和尚。和尚多矣，但披这样阔斗篷的能有几个，已经是‘入圣超凡’无疑了。至于别的人们，则早在册子里一一注定，末路不过是一个归结：是问题的结束，不是问题的开头。”[4]”但在作《红楼梦》时的思想，大约也止能如此；即使出于续作，想来未必与作者本意大相悬殊。”[5]
四
红学界普遍认可《红楼梦》后四十回为高鹗所续。胡适对《红楼梦》的考证，其思路和态度是正确的：重视可靠的材料，在正当范围内进行具体问题的考证。他的《〈红楼梦〉考证》就是这样产生的。他是新红学的开山鼻祖，使红学研究进入了新时代。
成立于1980年7月的“中国红学会”首任会长吴组缃说：“若没有这个百二十回的本子，单凭那八十回，二百年来，这部书能如此为广大读者所传诵，那是无法设想的！”[6]红学界数十年的掌门人、中国红学会会长、名誉会长冯其庸说：“它的悲剧性的故事情节催人泪下，令人不忍卒读而又不能释手。”“宝黛爱情的悲剧是震撼人的灵魂的悲剧，是唤醒人们自我意识的悲剧，是中国古典文学史上处于颠峰的爱情悲剧，是古典爱情最高最新升华的悲剧，是具有近现代生活意义的悲剧，是对社会后世影响无比深远的悲剧。”[7]可以说，体现在后四十回中的这个大悲剧，使整部《红楼梦》小说得到了升华。他认为，《红楼梦》后四十回续（书）是非常了不起的。
文学评论家李长之说：“在未确定后四十回是高鹗的续书的时候，大家都很公平的去欣赏，而且说非常精彩，一经证明是续书，大家都改变态度，我以为这是不对的。我以为高鹗在文学上的修养，或者比曹雪芹还大。”[8]还有林语堂、张恨水、王蒙、杨绛、李国文、徐迟、白先勇等作家、文学家对高鹗的续书及文学贡献进行了肯定。
五
否定续书者高鹗，反衬出高鹗续书光明正大。红学研究者中唯有张爱玲和周汝昌否定高鹗。张爱玲先说《红楼梦》后四十回“天日无光，百般无味，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高鹗妄改《红楼梦》死有余辜”；后在其《红楼梦庵———自序》中说：“《红楼梦》未完还不要紧，坏在狗尾续貂成了附骨之疽。”周汝昌说：后四十回“一派胡言，满嘴梦呓”；“我们该痛骂他，把他的伪四十回赶快从《红楼梦》里割下来，扔进纸篓里去，不许他附骥流传，把他的罪状向普天下读者控诉，为蒙冤一百数十年的第一流天才写实作家曹雪芹报仇雪恨。”[9]张、周对一位作古二百多年的历史人物进行如此恶劣的辱骂和诬陷，恨不得把高鹗从地下挖出来鞭尸，大大超出了学术范围，有其主观的原因。在于张爱玲，其自恃有才，妄自尊大。她八岁读《红楼梦》，因不满意高鹗续书，十四岁创作《摩登红楼梦》。她从一本《续阅微草堂笔记》书中得知原有古本《红楼梦》，没有高鹗续书，对曹雪芹崇拜得五体投地，对高鹗恨之入骨。她尝说“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白先勇在《隔空对话张爱玲》中说：“我恨她没有读懂《红楼梦》后四十回。”在于周汝昌，周先生一生致力于红学研究，但诸多结论是不合逻辑的，如他在《红楼夺目红》中集中篇幅宣传“湘云嫁宝玉”，在他的笔下“木石姻缘”与“金玉姻缘”都是指湘云与宝玉；“金麒麟的故事，才是宝玉的真姻缘”；“宝玉真爱的是湘云”。《红楼梦》的思想主题和人物关系被周汝昌彻底颠倒了。他的《红楼别样红》更出格：“我讲湘云才是一部《红楼梦》的真正女主人公。”
张爱玲、周汝昌否定高鹗续书，却反衬出高鹗续书光明正大；周汝昌颠覆《红楼梦》，却反衬出《红楼梦》永恒存在。
六
二百多年来，《红楼梦》大都采用程、高二人搜集大量版本整理校对的修订本，即程甲本与程乙本为底本，尤重程乙本。程甲本、程乙本一百二十回，前八十回署名曹雪芹，后四十回署名高鹗。
清末“脂评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现世，共有三个脂本，即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庚辰本面貌最完整，保存《红楼梦》脂砚斋批语二千多条），是胡适等新红学派研究红学的基础。庚辰本为清末状元、协办大学士徐郙的旧藏。1933年，胡适从徐郙之子徐星曙处得见庚辰本抄本，并撰长文《跋乾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钞本》。1948年，燕京大学从徐家购得庚辰本抄本，成为燕京大学图书馆的镇宝物。
人民文学出版社1952年着手整理出版古典四大名著，其中《红楼梦》由俞平伯、启功整理和标点。1953年，新中国第一部《红楼梦》面世，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上中下三册，繁体字直排，著名书法家沈尹默题签书名。它以胡适收藏的程乙本为底本，故前八十回署名曹雪芹，后四十回署名高鹗。1957年又经整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1957版仍以程乙本为底本。后又经过1959年和1964年修订出版，由中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何其芳作序，1974年由李希凡撰写前言。1974版改为简体字横排。
时间到了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新校本出版，署名仍是曹雪芹、高鹗。2008年修改出版时，改为前八十回曹雪芹著，后四十回“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曹雪芹、高鹗，人们早已认可，习以为常了，突然改为曹雪芹、无名氏，人们大感意外！中国红学会会长张庆善解释说：“多年来，人们经过研究，特别是通过对有关历史文献的研究，对程伟元、高鹗人生经历的研究和对《红楼梦》版本的研究，越来越感到高鹗不可能续写后四十回。主要依据是：一、在程伟元、高鹗刊刻程甲本以前，就有《红楼梦》一百二十回抄本存在；二、高鹗没有时间和精力续写后四十回；三、程伟元、高鹗没必要撒谎；四、张问陶说‘补’，不是续书的证据；五、到目前为止，所有关于高鹗续写后四十回的所谓‘根据’都不成立。”[10](https://www.daowen.com)
高鹗无法让位于无名氏。无名氏者，不知姓名也。既经“人们”（实际指十多位红学专家）多年来研究，应该有此人的线索，如身份、续写后四十回的概况等。现在却一丁点儿信息也没有，那只能是十多位红学专家的假想、杜撰，专家们的“客里空”。
“在程伟元、高鹗刊刻程甲本以前，就有《红楼梦》一百二十回抄本存在”？北京西山曹雪芹纪念馆陈列一份资料：脂砚斋眉批“……若云雪芹‘披阅’、‘增删’，然后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笔狡猾之甚，后文如此者不少。这正是作者用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弊了去，方如巨眼”。“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此诗处有双行夹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写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十年功夫，曹雪芹应该写完《红楼梦》（“书未成”而逝，是谓草稿）。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既云“誊清”，当为初稿。且曹雪芹只写一百零八回或一百十回。故程伟元、高鹗刊刻本以前，未有一百二十回抄本。
“高鹗没有时间和精力续写后四十回”？十多位红学专家猜测而已！曹雪芹生于约1715年，卒于约1763年或1764年。高鹗生于约1738年，卒于约1815年。高比曹晚生二十多年，又晚死四十多年。高鹗1788年考中举人，1795考中进士。考中进士后，应该读四书五经少得多了。这样算起来，高鹗“有时间和精力”二十多年，完全可以续写出《红楼梦》后四十回。
“程伟元、高鹗没必要撒谎”？程伟元、高鹗何时在哪一件事上说过谎？
“张问陶说‘补’，不是续书的证据”？俞樾《小浮梅闲话》：“《红楼梦》一书，备记风月繁华之盛。则曹雪芹固有可考矣。又《船山诗草》有《赠高兰墅同年》一首云：‘艳情人自说红楼’，注云：‘传奇《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然则此书非出一手。按乡试五言八韵诗，始乾隆朝，而书中叙科场事已有诗，则其为高君所补可证矣。”船山，即张问陶，高鹗的妹夫。妹夫所述，应为可信：“此书非出一手。”“二手”人即为高鹗。“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全（谓“都”）是高鹗“所补”。这个“补”就是“续”的意思，而不是“补缀”“修订”的意思。
“所有关于高鹗续写后四十回的所谓‘根据’都不成立”？综上所述，“根据”都成立。
七
《红楼梦》是中华民族的瑰宝和骄傲。英国前首相丘吉尔说：“我宁可失去一个东印度公司，也不愿意失去一个莎士比亚。”俄国人说：“俄罗斯有列夫·托尔斯泰———俄罗斯的灵魂。”中华民族有《红楼梦》和万里长城，“《红楼梦》比万里长城还伟大”。
何士明谨识
于沪上浦东漏月斋
癸卯年闰二月初一
【注释】
[1]胡适著，段雅校注：《胡适文集》（第四册），北京燕山出版社2019年版，第1150页。
[2]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文艺论集》，中央文献出版社2002年版，第208—209页。
[3]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上海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第103页。
[4]《鲁迅全集》（第一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330页。
[5]同上书，第419页。
[6]吴组缃著，刘勇强编：《〈红楼梦〉的艺术生命》，北京出版社2020年版，第215页。
[7]冯其庸：《解梦集》（上），青岛出版社2014年版，第324—325页。
[8]《李长之文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146页。
[9]周汝昌：《〈红楼梦〉新证》，棠棣出版社1953年版，第584页。
[10]《〈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是谁》，《光明日报》2018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