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7章

7月10日。与一艘从里约热内卢驶往楠塔基特的方帆双桅船打过招呼。海面上雾蒙蒙的,有一阵从东方吹来的风向不定的微风。哈特曼·罗杰斯今天死了,他自8号那天喝过一杯掺水烈酒后就一直抽搐不已。此人属厨师一伙,彼得斯对他非常信任。他对奥古斯塔斯说,他认为是大副毒死了罗杰斯,还说假如他自己不小心提防,这种事很快就会落到他头上。现在他这一边只剩下他自己、琼斯和厨师西摩,可对方原来的五个人却一个没少。他已经与琼斯谈过从大副手中夺权的计划,但由于琼斯对这个计划反应冷淡,他没敢再继续声张此事,或者说没敢向厨师提及。幸亏他碰巧这么小心谨慎,因为厨师下午就表示支持大副,并正式加入了对方的行列;同时琼斯趁机与彼得斯翻脸,暗示他有可能把这个酝酿中的计划告诉大副。显而易见,时间已非常紧迫,彼得斯表示倘若奥古斯塔斯愿意帮他的忙,他将不顾一切危险尝试夺船。我朋友当即向他保证,为此他甘冒任何风险。考虑到这是一个适当的机会,我朋友还挑明了我在船上的事实。听到这个消息那个混血儿真是又惊又喜,因为他对琼斯已没有丝毫信赖,实际上他已经把那家伙看成了大副的人。他俩来到底层甲板,奥古斯塔斯把我唤出,彼得斯和我就此相互认识。我们商定一有机会就动手夺船,完全没把琼斯放在我们的计划之内。如若夺船成功,我们将把船驶往最近的港口,并把它交给有关当局。彼得斯去太平洋的计划已因他那伙人的背叛而化为泡影,毕竟没有一班人马就不可能进行一次那样的冒险。他现在要么指望法庭因他精神错乱而宣告他无罪(他一本正经地辩解说正是一时的精神错乱驱使他参与了叛乱),要么指望借由奥古斯塔斯和我的请求而获得赦免(倘若被判定有罪的话)。我们的商议被一阵“全体收帆”的呼喊声中止,彼得斯和奥古斯塔斯双双冲上了甲板。

和平常一样,水手们差不多都喝得醉醺醺的,没等他们把帆收好,一阵狂风已骤然而至。双桅船猛地一倾,横梁末端差点儿触到水面。不过由于避开了风头,船在进了不少水后终于被摆平。甲板上的一切刚刚弄妥,第二阵和第三阵狂风又相继袭来,但都没有造成什么损害。从各种迹象看,一场气势汹汹的风暴马上就要从西北方向到来。我们做好了一切防备暴风袭击的准备,“逆戟鲸”号照例用被风面收缩到最小程度的前桅下帆顶风停船。随着夜晚临近,风势越来越猛,掀起阵阵惊涛骇浪。这时彼得斯随奥古斯塔斯下到水手舱来了,我们又开始继续商量我们的计划。

我们一致认为,就实施我们的计划而言,眼下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谁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时候采取行动。既然船已经稳稳当当地停住,在天气好转之前就没有必要张帆开船。如果我们夺船成功,到时候可以释放一两名水手,让他们协助我们驾船进港。主要困难是敌我力量悬殊。我们只有三个人,可主舱里现在有九个人。而且所有的武器都在他们手中,我们只有彼得斯藏在身边的两支小手枪和别在腰间的一柄水手刀。而且从某些迹象来看,譬如船上斧子、撬棍之类的东西,此时都不在它们平时放置的地方,我们担心大副已经有所怀疑,至少是对彼得斯起了疑心,他很可能伺机把彼得斯除掉。有一点非常明确,我们若要动手,那就越快越好。但极其不利的形势又不允许我们贸然行动。

彼得斯建议由他先上甲板,假装与值班水手(艾伦)聊天,这样便可看准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推下海去。接着奥古斯塔斯和我马上出舱,想办法在甲板上找到适当的家伙作为武器,然后我们便一齐冲向主舱,在他们抵抗之前封死舱口。我反对这一建议,因为我不相信那位大副会允许自己这么轻易地束手就擒(此人除了对那些会引起他迷信的事外,在其他各方面都精明诡谲)。甲板上有人值班的事实就充分证明他已经有所防范,毕竟在暴风中收帆停船时派人在甲板上值班是极不寻常的事,除非是在那种纪律严明的船上。鉴于我的读者大多数(如果不是全部的话)都未曾经历过海上航行,那我最好还是讲一讲在那种情况下一条船的确切情形。停船,或者水手们所说的“封帆”,是一种适用于多种目的的手段,有许多种实施方法。在正常天气条件下,停船往往只是为了等候另一艘船,或是为了与此类似的目的。如果要在扯满帆的情况下停船,通常的做法是将部分帆篷转成逆帆,让风把它们吹得紧贴船桅,这样船就会慢慢停住。可我们现在所说的是顶风停船。这时候风是在船的前方,而且其猛烈程度不允许船扯起风帆,因为那样船就有倾覆的危险;有时即便是正当顺风,可浪头太大,也不能扬帆行船。如果船在巨浪中顺风行驶,通常会因船艉大量进水而遭受严重损害,有时也会因船头扎水而出现险情。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很少顺风行船,除非万不得已。如果船出现漏水情况,即使在滔天巨浪中也往往要顺风行驶;因为此时若要顶风停船,裂缝会因船体的拉紧变形而裂得更大,顺风行驶时漏水情况则不会有那么严重。遇到以下两种情况时往往也必须顺风行驶:一是当风力太猛,以至用来保持船头顶风的那块帆篷被撕碎的时候;二是当船体造型不当或其他原因,导致上述手段停不稳船的时候。

根据船只各自独特的结构,顶风停船可采用不同的方式。有些船用前桅下帆顶风停得最稳,而我认为此帆在这种情况下被用得最多。大型方帆船有为此设计的专用帆,叫作防风支索帆。不过船艏三角帆偶尔也被单独使用。有时是三角帆和前桅下帆并用,或是用被风面收缩了一半的前桅下帆,用后帆顶风的情况也并非不常有。水手们经常发现用前桅上帆顶风比用其他各种帆都更奏效。“逆戟鲸”号顶风停船时一般是用被风面收缩到最小程度的前桅下帆。

当一条船要顶风停住时,通常先要让船头几乎正对风头,以便让顶风帆吃满背风,这时再稍稍调整该帆朝船艉绷紧的方向,也就是让其与甲板表面成一条对角线。做到这一点之后,船头便与风向形成一个只有几度的锐角,而船艏向风的一面则当然会挡住波涛的冲击。在这种状态下,一条好船可以滴水不进地安然度过暴风期,在此期间船上所有的人都无须再操什么心。此时舵轮往往用绳子捆紧,这样做其实毫无必要(除非舵轮松动发出噪声),因为顶风停船时舵根本不起作用。实际上最好是让舵轮松着,而不是将其捆死,因为舵要是没有回旋之余地,则很容易被巨浪折断。只要顶风帆吃得住风,一条建造精良的船就可保持这种停船状态,躲过任何惊涛骇浪,仿佛它具有生命和理性。但如果顶风帆被风撕碎(通常只有真正的飓风才能做到),那倾覆的危险就在眼前。这时船会朝下风偏横,随之而来的舷侧迎浪则将使船完全受风浪摆布。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生路就是尽快地让船掉头,任其顺风疾行,直到能够扯起另一块帆篷。有些船可以不用任何帆而顶风停住,但这种停法并不可靠。

现在还是让我们书归正传。顶风停船时派人在甲板上值班绝非那位大副的惯常做法,而现在他派人值班之事实和斧子、撬棍不翼而飞的情况都使我们确信那伙人早有戒备,因此彼得斯建议的突然袭击不会奏效。可我们必须采取某种行动,而且越早动手越好。毫无疑问,那伙人一旦怀疑上彼得斯,他们绝不会放过除掉他的机会,而暴风袭来时他们肯定会找到或者创造出这样一个机会。(https://www.daowen.com)

这时奥古斯塔斯提出了他的建议。他说,要是彼得斯能找个借口搬掉他原来卧舱里那根压住活动地板的锚链,我们说不定能够穿过底舱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但稍加思索我们便想到,船摇晃颠簸得太厉害,这样的尝试根本没法进行。

幸运的是,我最后终于想到利用大副的迷信和负罪心理的办法。读者应该记得,一位名叫哈特曼·罗杰斯的水手两天前喝过一杯掺水烈酒后就一直抽搐不已,并于今天上午死去。彼得斯两天前就告诉我们,他认为那个人是被大副下毒了。他说他有理由相信这是确凿的事实,但无论我们如何请求,他都不肯向我们解释他的理由——这种固执的拒绝仅仅是他古怪性情的表现之一。不过无论他是否比我俩更有理由怀疑那是大副下的毒手,我们还是很容易地相信了他的怀疑,并据此制订了我们的行动计划。

罗杰斯是于上午十一点左右在一阵剧烈的抽搐中死去的,死后仅几分钟,尸体就变成了我所见过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样子。其腹腔膨胀之大,就像一个人淹死后又在水中浸泡了几个星期的模样。那两只手的情形与腹腔一样,而那张脸却皱缩成一团,颜色白得犹如石膏,只是上面有两三块非常显眼的红斑,就像是丹毒引起的那种。其中一块斜着延伸过面部,仿佛用一条红绷带蒙住了一只眼睛。尸体在中午被抬出主舱打算抛进大海时就是这副可怕的模样。当时大副看了一眼(这是他第一眼看见那具尸体),不知是由于良心受到了谴责还是因为尸体的模样使他感到恐惧,他命令手下人把抬尸体的帆布吊床缝合起来,并允许举行通常的海葬仪式。他吩咐完这些就下舱去了,似乎是不愿再看到这位受害者。当他的手下人正按照他的吩咐准备之时,暴风气势汹汹地袭来,于是葬礼被暂时搁置。孤零零丢在甲板上的尸体被浪头冲到了左舷,卡入了排水孔,我们商量计划的时候还在那里随船身的颠簸而摆动。

制订了行动计划后,我们便尽可能快地着手实施。彼得斯首先上了甲板;不出他所料,艾伦马上跟他打招呼,这家伙值班的任务似乎就是监视水手舱。但这条恶棍的狗命很快就被悄悄地解决:彼得斯假装漫不经心地朝他靠近,仿佛要上前与他搭话,但却突然扼住他的咽喉,没等他喊出一声就把他抛过了舷墙。接着彼得斯招呼我俩上了甲板。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些利器将自己武装起来,而与此同时我们不得不特别小心,因为船头每次下颠时都有一阵巨浪冲过甲板,若不抓紧什么固定物,人在甲板上一刻也站不稳。而且我们必须动作迅速,因为船内显然正在大量进水,大副随时有可能出舱来开动所有水泵。经过一番搜寻,我们能找到的适合的武器就只有两根水泵手柄,于是我和奥古斯塔斯一人拿了一根。

找到武器之后,我们脱下罗杰斯尸体上的衬衫,把尸体抛下了船。然后彼得斯和我立即回舱,奥古斯塔斯则留在甲板上放哨。他站在艾伦刚才站的位置,背朝着主舱升降口,这样大副那伙人若有人上甲板,便可能把他误认为艾伦。

我一进舱就开始把自己装扮成罗杰斯的尸体。我们从尸体上脱下的那件衬衫帮了很大的忙,因为它的式样特征都很古怪,很容易被那伙人一眼认出——那是件蓝底白条的弹力绣花女衬衫,死者曾一直把它穿在其他衣服外面。穿上这件衬衫,我又照着尸体腹腔肿胀那副可怕的样子进行伪装,只消把枕套床单往衣服下面一塞就算完事。接着我戴上两双白色羊毛手套,并如法炮制往里塞了一些顺手抓到的破布片。之后彼得斯为我画脸。他先在我脸上涂了一层白垩粉,随之又割破一根手指在上面点出红斑。延伸过眼睛的那道红斑当然没被漏掉,并被画得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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