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9章

幸亏在天黑之前我们四人都用绳子把自己牢牢地捆在了被砸碎的绞盘上,并尽可能地在甲板上保持平卧的姿势。正是这个措施拯救了我们的生命。事实上,我们四人当时都或多或少地被砸在身上的巨浪给打蒙了,巨浪直到我们快要支持不住时才从我们身上滚过。我一缓过气来就大声呼唤我的伙伴,开始只有奥古斯塔斯一人回答,他说:“我们没指望了,愿上帝可怜我们的灵魂。”过了一会儿另外两位伙伴也喘过气来,他俩给大家打气,说我们还有生的希望,由于舱内货物的性质,双桅船不可能沉没,而且大风有可能到早晨就过去。这些话为我注入了新的活力;说来也许奇怪,尽管一条装满空油桶的船显然不会下沉,可我当时心里乱得慌,全然忽略了这一点,一度以为摆在面前的危险就是沉没。由于重新燃起了活命的希望,我抓住每一个机会加固把我系于绞盘残体的绳子,伙伴们也都在这么做。夜黑得不能再黑,周围可怕的喧嚣骚动简直没法形容。此时甲板同海面已一般高,更确切地说,我们被一道隆起的水墙包围,波涛每时每刻都在拍打我们。可以这么说,我们的头每三秒钟内只有一秒钟能露出水面。虽说我们挨得很近,可谁也看不见谁。其实船身的任何部位我们都看不见,尽管我们的身体正在船体上碰撞。我们不时相互呼唤,努力使自己不丧失信心,同时又给予伙伴最最需要的安慰和鼓励。奥古斯塔斯的衰弱令我们十分担忧。他右臂的伤势使他不可能系紧绳子;我们担心他随时都会被海浪冲走,但我们又无法助他一臂之力。幸运的是他当时的处境比我们三人都更安全,因为他的上半身正好趴在破绞盘部分残体之下,汹涌而来的海浪都被绞盘残体撞碎。若非如此(他是在把自己系于一个很暴露的位置后被偶然冲到绞盘下边的),在天亮之前他肯定就会死去。由于船体倾斜得很厉害,我们相对来说不那么容易被卷走。正如我前面所说,船是向左舷倾斜,甲板有一半一直被淹在水中,所以从右舷冲来的波涛基本上被舷侧碰碎。只要我们尽可能平卧,冲到我们身上的只是些碎浪,而从左舷涌来的浪头则是那种对我们并无多大影响的所谓回浪。鉴于我们有绳子固定并低伏身体,它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把我们冲走。

我们就在这种可怕的境况中熬到了天亮,可黎明为我们展示的却是一番更可怕的情景。此时双桅船就像是一根木头,正在汹涌澎湃的大海中随波逐浪;风力还在加强,已经变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飓风,看来我们已没有希望在人间获得拯救。好几个小时我们都默不作声,以为固定我们身体的绳索会随时断掉,或者破碎的绞盘会随时脱离船身,要么就是从四面八方咆哮着涌来的巨浪把船体压入太深的水下,不待它重新浮出水面就把我们淹死。多亏上帝的怜悯,保佑我们脱离了这些危险,并在中午时分用神圣的阳光给我们以安慰。随后我们就感觉出风力明显减弱。这时自昨晚后半夜就一直没吭过声的奥古斯塔斯突然开口说话,问躺得距他最近的彼得斯,是否认为我们还有获救的可能。由于一开始没听见回答,我们都以为那个混血儿已经被淹死在他躺的地方,但不久我们就高兴地听到了他的答话,尽管声音非常微弱。他说绳子把他的腹部勒得太紧,他正在经受极大的痛苦,若不设法松开绳子他肯定会死去,因为他已不可能再忍受那样的痛苦。他的话使我们感到很悲哀;由于海浪仍在继续拍打我们,我们想帮他一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只能鼓励他咬紧牙关坚持,说只要一有机会就帮他解开绳子。他回答说那也许太迟了,说不定在我们救他之前他就已完蛋;然后他痛苦地呻吟了一阵就不再吱声。这时我们断定他已经死去。

当夜幕降临时大海已平静了许多,现在差不多要等五分钟才有一个浪头从上风面涌过船体;风也大大减弱,尽管还在呼呼地吹。我已有几个小时没听见伙伴们说话,这时我呼唤奥古斯塔斯,他回答的声音很微弱,以至我听不清他说些什么。接着我又喊彼得斯和帕克,但他俩谁也没有回答。

其后不久我陷入了半昏迷中,恍惚之间脑子里浮现出许多令人愉快的画面,譬如青葱苍翠的树木、起伏的金色麦田、一排排跳舞的姑娘、一队队骑马的士兵。我现在还记得当时闪过我脑际的那些画面基本上都在动。我的幻觉中没有诸如房子、山岭之类的静止物体,而是接连不断地闪现出风车、船只、巨鸟、气球、骑马的人、飞驰的车以及诸如此类运动着的事物。当我从这种状态中恢复过来的时候,我估计太阳已经升起约一个小时。当时我简直回想不起与自己处境相关的任何情况,一时间竟以为还待在底舱,还待在那箱子附近,而帕克的身子就是“老虎”的躯体。

待我完全恢复神志,我发现海面上吹拂的不过是一阵微风,大海也相对平静下来,波涛只是轻轻地拍打着船体。我的左臂已从捆绑中挣脱出来,肘部被绳子严重勒伤,而右臂则完全失去了知觉;手掌和手腕都肿得厉害,这是由于肩下那条绳子勒得太紧的缘故。捆在腰间的绳子也令我痛苦不堪,它已经被拉紧到难以忍受的程度。掉头看我的伙伴,我发现彼得斯还活着,只是他腹部那根绳子勒得实在太紧,看上去他几乎都快被勒成两截;我看他之时,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看那根绳子。奥古斯塔斯没有丝毫还活着的迹象,他弯曲的身体躺在绞盘的另一边。帕克看见我在动弹便向我喊话,问我是否有足够的力气帮他解开绳子,说如果我能打起精神并设法解开他身上的绳索,那我们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不然我们都必死无疑。我叫他振作精神,告诉他我会尽力帮他摆脱束缚。我用左手在裤兜里摸到了那把折刀,试了几次之后才打开刀刃。我设法让右臂从捆绑中解脱,过了一会儿便割断了身上的所有绳索。

当我试图移动时,发现自己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根本没法从甲板上站起;同时我的右臂也不能活动。我把这种情况告诉帕克,他吩咐我用左手抓住绞盘静躺几分钟,让血液有足够的时间恢复循环。我照他的话躺下,过了一会儿就觉得麻木开始渐渐消失,两条腿慢慢地能够活动;右臂也随之恢复了部分功能。这一次我没往起站,而是小心翼翼地爬到帕克身边,很快就把他身上的绳索全部割断。稍稍过了一会儿,他的四肢也基本上恢复了功能。我们马上去解捆住彼得斯的那根绳子。那绳子磨穿了他那条厚呢裤的腰带和两件衬衫,在他的腹部勒出了一条深深的口子。我们解开绳子时,那道伤口流了不少血。不过我们刚一抽掉绳子他便开口说话了,似乎痛苦顿时减轻——他行动起来甚至比帕克和我都轻松得多,这毫无疑问是流血的缘故。

我们对奥古斯塔斯能活过来都不抱太大的希望,因为他显然已没有一点生气。可当接近他时,我们发现他只是因失血过多而昏迷。我们为他伤臂包扎的绷带早已被激浪撕掉,把他系于绞盘的那些绳子倒没有一条能紧得要他的命。松掉他身上的绳子后,我们把他抬离绞盘,放到了一个迎风干燥之处。我们让他的头稍稍低于身子,然后一起使劲揉搓他的四肢。半小时后他活了过来,尽管直到第二天早晨他似乎才认出我们,或者说才有足够的力气开口说话。当我们全部摆脱绳索的束缚时,天又黑尽,头顶上又有乌云开始积聚,我们都感到极度不安,生怕又会狂风大作。在当时那种精疲力竭的情况下,再起大风我们肯定只有死路一条。幸亏夜间天气保持温和,大海也越来越显平静,这给了我们最终获救的希望。仍有一阵微风从西北方吹来,但天气一点也不冷。我们用绳子小心地把奥古斯塔斯固定在上风面,以确保他不致因船体的摇晃而坠入水中,因为他仍然虚弱得不能自己保持平衡。至于我们三人则没有这种必要。我们拉着绞盘周围的断绳紧挨着坐下来,开始商量逃离危险的办法。脱下衣服拧干后,我们好受了不少。再重新把衣服穿上时,我们感到既暖和又舒服,精神也为之一振。我们帮着把奥古斯塔斯的衣服也脱下拧干,他也感到了同样的舒服。(https://www.daowen.com)

这时候我们主要的痛苦就是饥渴,而当我们寻求解除饥渴的办法时,心不由得往下一沉,甚至开始惋惜过早地逃脱了远没有饥渴可怕的海浪的威胁。但我们仍然安慰自己,有可能很快被过路的船只搭救,并互相鼓励要坚韧不拔地承受可能发生的灾难。

7月14日的黎明终于来到,天气依然晴朗宜人,有一股稳定而柔和的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此时海面已非常平静,而且不知是什么原因,双桅船已不再像先前那么倾斜。甲板基本上干透,我们能在上面自由移动。我们几乎已三天三夜没吃没喝,想办法从舱里弄出点什么已成了绝对的必要。但由于船舱里灌满了水,开始这项工作时我们仍信心不足,心中几乎不抱有真能捞出点什么的希望。我们从残存的舱口罩上拔下些钉子,再把钉子钉入两块木板,然后将木板合拢制成了一个类似爪锚的捞耙。最后我们用一根绳子系住这个捞耙,并将其抛下主舱来回拖曳,希望能侥幸捞出点什么可以充饥的东西,或至少捞到件有助于我们获取食物的工具。我们花了大半个上午来进行这场白费力气的打捞,结果只捞上来一些容易被钉子钩住的床单枕套。我们的打捞工具实在太笨拙,没法儿指望它会有更大的收获。

我们又在前舱捞了一阵,但结果同样徒劳无功。正要绝望之时,彼得斯建议用绳子把他拴住,让他设法潜入主舱寻找食物。这一建议顿时令我们欢欣鼓舞,使我们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他马上脱掉上衣,只穿裤子。我们将一条结实的绳子小心地系在他腰间,并往上绕他的双肩结成保险扣以防滑脱。这项任务既艰巨又危险,毕竟我们本来就不指望找到多少食物,而且即便舱内有给养,潜水者下水后也必须右转弯向前游十一二英尺,并穿过狭窄的通道进入卧舱,然后再返回,其间没有吸气的可能。

一切准备停当,彼得斯顺着升降梯走到水没脖子之处。然后他一头扎入水中,右转弯向前猛游,试图到达卧舱。但他的第一次尝试完全失败。他入水还不到半分钟,我们就感到绳子被猛地拉动(这是约定好他要我们拉他上来的信号)。于是我们马上把他拉出水面,但由于太不小心,结果使他重重地撞上了扶梯。他什么也没有带回;由于他发现,必须花很大力气才能使自己不致上浮碰着甲板,他实际上在水下只游了很短一段距离。出水后他已筋疲力尽,不得不休息了整整十五分钟才又开始第二次冒险下潜。

这一次甚至比第一次更糟,见他在水下待得太久而没发信号,我们不由得为他的安全担忧,便不等信号就把他拉了上来,结果却发现他几乎已经奄奄一息。他说他在水下曾不断地猛拽绳子,可我们在上面却毫无感觉。这很可能是因为绳子的某部分缠在了升降梯脚的扶栏上。这段扶栏实在太碍事,我们决定在进行第三次尝试之前尽可能将其除掉。由于除掉扶栏需要较大的力量,我们大家都顺着升降梯下到水里,一齐用劲儿才把它拉掉。

第三次尝试同前两次一样没有成功。情况非常明显,潜水者必须借助某种重物稳住自己的身体,才能在舱内进行搜寻。于是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甲板上寻找这样的重物,最后终于欣喜地发现,前锚链上有一环已松动,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它给拧了下来。将此物牢牢地固定在一只脚腕上后,彼得斯第四次潜下主舱,这次他成功地到达了事务员卧舱的门前。可真令他说不出的悲哀:他发现舱门锁着,而他未能设法进入就不得不返回,因为他最多只能在水下潜一分钟。我们的前景看来非常暗淡。想到我们所面临的重重困难,想到我们几乎已不可能死里逃生,奥古斯塔斯和我都禁不住流下了眼泪。但这种懦弱并没持续多久。我们很快就跪下来向上帝祈祷,恳求他帮助我们战胜眼前的千难万险。之后,我们带着新的希望和活力站起身,开始考虑还能用人世间的手段做些什么来拯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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