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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面上——其实应该说是在地下,尤里安已经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一段时间。自从七月十四日潜入地球教的地下总部以来,尤里安已经过了十天的信徒生活,在这段时间中并没有任何收获。
这个地下总部到处都设有监视器和摄影机,根本不能轻易采取行动,通往下层的楼梯或升降梯也一定有好几名监视人员在看守。自己又和其他一道而来的同伴住在不同的寝室,联络也非常不方便。尤里安心想,如此一来,只得尽力去争取他人的信任了。所以他努力地参加所谓“自发奉献”的劳动服务,在礼拜、祈祷和布道的空闲时间,和其他信徒一起清扫大厅、整理粮食仓库,让身体去记忆地下本部的地图。其实这些天来,他自己都不免感到这种做法真是太愚蠢了,更何况是根本没有目的的波布兰和波利斯·高尼夫,他们更觉得无比痛苦吧。
二十六日的晚上(其实在地下没有昼夜之分),尤里安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在自助式餐厅里,可以坐在波布兰对面的座位上与他低声交谈。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中意的美女?”
“算了算了,全都是些古董,半个世纪前还算得上是女人。”
波布兰满脸难以下咽的表情,啜着那难喝的豆子汤。在餐厅里,错开混杂的时间段,周围的人也会比较少。两人时隔许久,一面提高警觉,一面谈了许多。
“撇开这个不谈,你是不是找到资料室或者数据库之类的地方了?”
“还没有。我想应该是在更下层的地方,近期内一定要找到。”
“你可不要意气用事,要沉住气。”
“我知道。”
“另外还有一点,我一直都没有提过。就算找到了资料室,里面也不见得有你想要的东西。或许这些家伙根本只是夸大妄想者组成的狂热信徒集团。”
波布兰说完后,视线忽然变得极为锐利,与平常谈论女人时相比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隔着尤里安的肩膀向他身后看去。尤里安也回过头去。但还没等他完全转过头,一个尖锐的声音早已响起来,刺激着人们的耳膜。
映入他视野的,是一张连餐具一起被掀翻的桌子,和一位一直站在那里挥舞两只手臂的男信徒的身影。在桌子底下,另外一位信徒正在挣扎。周围的老人和女信徒发出惨叫,纷纷向旁边逃开。在男信徒黑色的头巾下,那双已经失去控制的眼睛闪烁着怪异的光芒,他用大得惊人的臂力举起桌子,向信徒们砸去。于是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破坏声和众人的惊叫声。
可能是有人去通报了,五六个持高压电枪的基层神职人员这时从门外飞奔进来,将那位发狂的男信徒团团包围。一条细细的电线从枪口射出,尖端扎进了那位男信徒的身体,低输出功率的高压电流把他的身体弹飞到空中。伴随着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男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动了。
看到这幕景象,波布兰半藏在黑头巾下面的脸为之变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祥之兆。
“畜生!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中计了……”
波布兰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忽然抓住尤里安的手腕往餐厅外走去。这时,听到骚动的群众纷纷跑向餐厅,波布兰抓着尤里安的手腕,逆着人群往外面快步走。尤里安好不容易才开口问为什么,波布兰却用严肃的视线望着他。
“马上进厕所!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难道里面下了毒?”
迟疑了一下,击坠王回答道:
“算是毒药的堂兄弟吧。刚才在餐厅里面不是有一个男人发狂吗?那就是身体对塞奥奇辛麻醉药产生的抗药反应。”
尤里安没说出话来。惊愕的铜钹在脑海里嗡嗡直响,不过,微弱的理智之歌还是告诉了他事实。原来这十二天中,他们在教团里吃进去的食物全被掺进了麻醉药,而且竟是质地极为恶劣、曾使帝国和同盟暗中合作进行缉缴的合成麻醉药塞奥奇辛……
“地球教信徒为什么会像奴隶般顺从,这应该就是原因之一。”
话题超越了个人的层次,他们已经无法漠视不断迫近的不安。波布兰很不高兴地耸了耸肩,说道:
“从前曾有革命家说过,宗教是精神麻醉药。要是他们看到这种事,不知道有什么话说。”
于是两个人进了厕所,将手指伸进嘴巴里抠着咽喉,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在漱口的时候,尤里安也被提醒小心不要把水喝进去,因为水管里面的水可能也掺进了麻醉药。(https://www.daowen.com)
“今天和明天都不能吃东西。不过万一麻醉药成瘾症状出现,大概也不会有食欲了。”
“必须赶紧通知其他三人……”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尽早让他们知道。”
两个人达成了共识。如果让监视器发现他们的行动,或许会招来地球教团的不信任和猜疑,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好赌一赌。如果继续食用教团提供的食物,除了让自己变成麻醉药成瘾者,沦为地球教饲养的家畜以外,就别无选择了。
“中校,您懂的事情还真不少呢。”
在尤里安的赞美下,波布兰只是微笑了一下。
“我啊,可不是一天到晚只为女人的事烦心的人,对那些为青春苦恼的家伙来说,我可是个会走路的博物馆。”
当晚好歹算是平安无事地度过了。那些用裸露的岩壁构筑起来的大房间大概是官兵的宿舍,里面都是三层的床,有五十张之多。破烂的帘子是唯一能够保障私人空间的东西。尤里安躺在床上,忍受着肚子里真实的饥饿感,对不久将要发作的麻醉药成瘾症状感到不安。在两种感觉的交互作用下,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开始,尤里安感觉身体状况和情绪都开始恶化。他感到恶寒从体内不断升起,皮肤表面被冒出的冷汗濡湿,一种极为不适的感觉愈加强烈。这天他没有参加“自发奉献”的劳动,因为在没有进食的情况下,实在没力气去劳动。
完全的毒瘾症状在这天夜里出现了。
终于出现了!这样的预感在精神的地平线上急遽地扩散开来。一种翻腾的声音从身体深处响起,震颤的感觉侵袭了全身,恶寒沿着脊椎直逼而上,心脏的律动一时间全混乱了。这时,尤里安还能冷静地观察自己,但从孩提时代起一直未曾经历过的剧烈咳嗽发作时,他终于没办法如此从容了。
从别的床上传来了斥责声,但咳嗽并不是人的意志力可以控制的。尤里安只好把头埋在毛毯里,尽最大的努力不让咳嗽声传到外面。那股想咳嗽的感觉好不容易暂时消退了。当尤里安努力地调整着呼吸的时候,从上面的床上传来老信徒亲切的声音。
“年轻人,你不要紧吧,要不要我带你到医务室?”
“不用了,我不要紧的,谢谢您。”
尤里安好不容易才勉强发出声音。冒出的冷汗几乎湿透了他的脖子和胸部,衬衫也湿湿地粘在皮肤上。
“不要太勉强。”
“不要紧的,我真的不要紧……”
事实上,尤里安并不是因为客气才婉拒老信徒的好意,如果随随便便接受医生的诊断,一旦被发现是麻醉药成瘾的症状,只怕会被注射更强力的药物,被迫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中毒者。因为教团的相关人士全是同谋。
在剧烈的咳嗽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呕吐感,从胃部到嘴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但吐出来的东西其实只有胃液。尤里安立刻用床单按住嘴巴,让床单吸干了那苦涩的液体。痛苦的呕吐终于告一段落,刚才的咳嗽又再度侵袭而来。这一次甚至比刚才还要剧烈,尤里安竟然咳得整个胸部发疼。
而其他四个人——波布兰、高尼夫、马逊及欧特尔,此时也一定忍受着这种痛苦的煎熬,不会只有尤里安一个人是特例。无论如何,这种疯狂地抓住全身、蹂躏整个肉体的痛苦让人无法忍受。感觉就像是在重感冒最严重的时期,还要被迫参加最残酷的耐力训练。皮肤外面的衬衫已被冷汗沾湿,下面的肌肉细胞开始任性地往各个方向狂乱地奔窜,所有内脏与神经同时歇斯底里地嘶喊着抗议。尤里安的自我意识在这场狂乱的暴风雨中不断被蹂躏。这种痛苦与不快从身体的中心向四方散射,在皮肤内侧一阵胡乱反射后,又激烈地敲打着身体的中心,似乎是一阵流星在黑帐篷当中飞来飞去,炸碎之后又变成了超新星,疯狂地击打着尤里安的意识……
“你怎么了?喂。”
当这种假装柔和的声音流进耳中的时候,尤里安从毛毯中探出苍白的脸庞。不知道痛苦已经持续了多久,他体内的狂涛此时竟然在缓慢却真实地让出占据的位子,身体的状况逐渐恢复平稳。两个男人正用礼貌而同情的目光注视着尤里安。
“其他信徒通知我们,说你好像非常痛苦。我们都有相同的信仰,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乐,你不用觉得抱歉,到医务室来吧。”
两个男人所穿的黑衣,两只袖子上缝有白色的方块,那是医疗小队的记号。
要拒绝!尤里安本能地产生这个反应,但随即又想,不是正该利用对方这个举动吗?于是他乖乖地点点头,顺从地站起来。痛苦与不快已经完全消退。为了让步伐显得非常虚弱,反而多少需要一些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