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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在彼此对立的阵营当中,究竟哪一方能更好地掌握事态,双方都不明白。但是海尼森全土已经沸腾起来,在那一片浓重的蒸汽当中,什么都看不见的人们四处乱窜,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冲突。”
日后,达斯提·亚典波罗像历史证人似的这样说道。但当时他确实正与同僚先寇布联合起来,忙着在那片错乱的火焰中添加油料。假装自己是第三者来评论当时的情势,或许该称为厚颜无耻吧。
被浇上油的那一方可谓气愤到了极点。银河帝国高等事务官府也好,自由行星同盟政府也好,此前都张开了阴谋的蛛网。但是他们无法从整体上掌握眼前混乱的事态,便打算先找出对方的弱点来利用。首先,同盟政府对帝国军集结起来蠢蠢欲动的做法提出抗议。因为议长不在,国务委员长夏侬便成了同盟政府的发言人。
“这应该是同盟内部能解决的问题,请帝国军不要过度干涉。”
对此,帝国军的答复是不容抗拒的。
“我方不得不承认同盟政府没有维持治安的能力,因此必须用我方的力量来维护事务官府的安全与帝国的正当权益。若有妨碍我方者,无论其所属,一律以帝国公敌对待,请知悉。”
“如果事态超出了我等能处理的范围,我等将主动向贵国提出要求,请贵国暂时等待。”
“如果是这样,我希望与同盟政府的最高责任者——评议会议长直接交涉。议长阁下在什么地方?”
对方用夹杂着嘲弄的口吻问到这个问题,同盟政府就没有办法回答了。
《巴拉特和约》规定,同盟须对任何破坏与帝国友好关系的人予以镇压。这也是《反和平活动防止法》制定的原因。但和约中并没有任何条文规定,凡触犯《反和平活动防止法》的人必须交由帝国处理。所以只要帝国军与高等事务官府的相关人员没有受到伤害,帝国便找不到能趁机干涉的正当理由。身为战败者的同盟,如今必须反过来利用他们被强制接受的和约,尽最大努力,在不失礼的情况下阻止帝国军的干涉。雷内肯普也不能完全无视和约,悍然发起行动。
无论如何,实际情形是双方的视野已越来越狭隘,眼光所及的距离也变得越来越短。不知何时,他们之间达成了一项奇妙的共识:不管是哪个阵营,只要能将杨威利这个人掌握在自己手里,就是胜利者。
如果让杨来评论这件事情,他或许会说:“看来我也是风云人物呀!”如果混乱状况扩大的话,对同盟政府的治安维持能力和帝国高等事务官应对危机的能力都是考验。也许在事态超出海尼森地表以前,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让这场戏落幕,以握手言和的形式冠冕堂皇地解决问题,才是最佳选择。但同盟的政府首长列贝罗也好,帝国的高等事务官雷内肯普也好,都不是能采取这种无耻战术的人,所以只得认真而拼命地朝目的地游去,落得最后摔到瀑布底下的悲惨结局。
想着想着,杨竟然忘记了自身的处境,忍不住同情起来,竟想对双方说一声:真是辛苦你们了。同时,杨也洞察到故意促使这场混乱持续扩大的因素,就是他的部下们。
“不要再煽风点火了,先寇布这些家伙。煽动专家,可不要做得太过火了。”
杨在中央检察厅的拘禁室内搔着头的时候,钢铁铸成的门打开了,进来一位仿佛全身皮肤都被印刷上“军人”二字的军官。这是一名上尉,板寸发型,目光锐利,嘴角抿得紧紧的,年纪看起来比杨要轻一点。
“时间到了,杨提督。”
军官的声音和表情与其说是沉痛,不如说是阴森更恰当一些。杨感觉心脏跳起了笨拙的舞步。最悲惨的预感开始穿上华丽的盛装,一步步接近现实,要将杨带往一个过于寒冷的国度。
“我肚子还不饿。”
“不是吃饭。从今以后,您再也不需要担心吃饭或营养的问题了。”
看到军官掏出手枪,杨不禁叹了一口气。自己的预测竟如此准确,他却没有丝毫喜悦。
“在这最后一刻,您有什么愿望吗,阁下?”
“是啊,我希望能喝到宇宙历八七〇年份的白酒,之后才死去。”
上尉对杨这句话的意思足足思考了五秒钟之久。他好不容易才理解的时候,脸上出现了愤怒的表情,因为今年才七九九年。
“这种无理要求,恕难照办。”
杨本来想说“我早就知道了”,不过还是忍住了,转而向他提出最根本的问题。
“我为什么非死不可?”
上尉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一种劝诫的口吻,严肃地开始教诲这个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的死刑犯。
“只要你活着一天,就会成为同盟的阿喀琉斯之踵,所以要请您为祖国捐躯。唯有这样,才符合您英雄的名誉。”
“脚后跟对于人的身体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部分,这个比喻不好。”
“杨提督,不要再啰唆了。请您勇敢地迎接光荣的末日吧,如此才不辱您英勇的名誉。不肖的卑职愿助您一臂之力。”
说话的人沉浸在极度的自我陶醉当中,甚至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但不愿死去的一方连一点喜悦或感激都没有。杨带着无奈却并不恐惧的情绪注视着枪口,或许只得解释为认命了。上尉认真地做了一次深呼吸,伸直右臂,瞄准杨的两眉之间,然后扣下扳机。
然而射出的光线却穿过了虚无的空间,将对面的墙壁炸裂开来,光线产生的微粒子向四处迸散。由于这意外的失败而惊愕的军官,用视线将室内的空间纵横割裂开来,搜寻着本应已殒命的猎物。他的视线随即停在地面上的某一点。原来在上尉开枪射杀前的一瞬间,杨连着椅子滚落在地上,避过了手枪射出的光线。
杨的行动在他来说可算是干得漂亮——事后,了解他的人都这么说。但他也只是逃进了死胡同,一旦连椅子一起跌落到地上,动作就更不可能敏捷了。看着暗杀者脸上显露出来的残忍表情,杨明白了,自己充其量只是将死亡的场所垂直下移到了比刚才大约低一米的地方。
“真是不忍心看哪,阁下,这难道就是被称作‘奇迹的杨’的那个人吗?”
杨俯视着死亡的深渊,感觉自己真的生气了。他正想回敬对方几句的时候,一个光明的景象掠过视野的一角:军官背后用钢铁做成的门开了,接下来的一瞬间,一道光线从军官厚实的胸膛直穿出来。军官仰面朝天,对着天花板发出了凄惨的叫声。他那魁梧——仅仅是魁梧的身体转了半圈,脸撞向地面,然后一动也不动了。被人从生的彼岸牵起手来的杨,眼前看到的是金褐色的头发、泪水蒙蒙的淡褐色眼眸,以及那不断呼唤他的嘴唇。杨张开手臂,抱住救命恩人窈窕的身体。
“谢谢你给我送来了生命。”
杨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菲列特利加只是拼命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正理解了丈夫话里的含意。爆发出来的感情此刻全部化作源源不绝的泪水,冲走了微薄的自制力。她像十一年前那个小女孩一样,只知道不停地哭。
“哎呀,哎呀,好端端的一个美人泡汤了。喏,不要再哭了……”
杨这个时候简直比被一万艘敌舰从背后袭击还要不知所措,就在他试着安慰妻子的时候,两个不解风情的闯入者以一副收拾残局的姿态出现了。
蔷薇骑士团的前任团长以近乎优雅的大胆姿态向长官行了一个礼。双手还揽着菲列特利加的杨也毫不害臊地回了一个军礼。
“加班执勤,让你们辛苦了。”
“不客气,就算自己能长命百岁,如果人生无趣的话,那也没有什么意义。这就是救出阁下的原因。”
先寇布的作战行动可以说安排得极为巧妙。他首先将议长已经被押作人质的消息告知军部,给对方答复的时间,暗地里却利用这段时间以武力将杨救出。也就是说,洛克维尔被耍了。他原本想借拖延答复来争取时间,却反而为先寇布的行动提供了方便。当然,先寇布也没有料到洛克维尔竟将这种事态当作良机,借机将杨“处理掉”。原先他还认为时间非常充裕,打算从容不迫地把杨救出来,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赶到了。
“嗯,暂时还是请你拿着手枪吧,说不定还会派上用场。”
先寇布打了个手势,蔷薇骑士团代理团长莱纳·布鲁姆哈尔特中校将枪递给杨。
就法律而言,蔷薇骑士团现在的指挥官就是这位布鲁姆哈尔特中校。第十三任团长先寇布已经晋升到将官级别,当然不可能再担任一个团的指挥官。而第十四任团长凯斯帕·林兹上校则率领半数的成员投靠了梅尔卡兹的舰队,在官方的正式记录上是依“战斗中下落不明”来处理的。布鲁姆哈尔特回到首都后,确实接受了出任代理团长的命令。但既然同盟屈服于帝国之下,这由帝国亡命者的子弟编组而成的蔷薇骑士团被允许存在的可能性并不高。如果是被解散还好,否则这些成员或许将成为报复性处罚的对象。这股不安的情绪决定了他们战斗旗帜的颜色。正如杨对梅尔卡兹等人负责一样,先寇布为他们担起了责任。在这一天,他们以最大限度的行动,为自身和布鲁姆哈尔特中校的未来做了选择,回头路已经不存在了。
门外有些警备兵正在蠢蠢欲动。
“我们是蔷薇骑士团。”
布鲁姆哈尔特用麦克风张扬地报出自己的名号。
“如果明知我们的身份仍要坚持战斗的话,就先写下遗书再过来。我们会让它即刻派上用场。也可以由我们用各位的鲜血代笔。”
这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不过以先寇布与蔷薇骑士过去立下的战功,用来吓唬中央检察厅的警卫兵已经足够。他们的斗志急速地熄灭,毕竟要谈论勇敢或者大胆的话,得先有性命才行。过去同盟政府为了威吓敌国,曾经将先寇布等人的勇猛略加夸大地宣传。如今被这夜风的声音吓住的,竟然是曾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人。
一部大型地上车在沉静无声的夜晚驶过,杨在这部车的后座换上了熟悉的军服,短暂的领退休金的生活结束了,杨又回复到过去在伊谢尔伦要塞担任指挥官的姿态。菲列特利加兴奋地看着丈夫的“英姿”。
“是什么样的动机促使你们今天晚上这样自告奋勇呢,先寇布中将?”
杨一面让妻子为他调整头上黑色贝雷帽的角度,一面问今晚事件的“主犯”。
“像你这样一直遵从命令、受法律束缚的人,一旦从这个桎梏里逃出来,会有怎样的想法、今后将采取怎样的行动,我非常有兴趣,这样说您还满意吗?”
杨没有回答,只是把一个袖珍短波发射装置拿在手上把玩。这是他被中央检察厅的人从家里押走时,戴在妻子为他穿上的猎装衬衫上的。就是靠着这个东西,妻子才能知道他的所在地,然后拯救了他的性命。杨把这个小救命恩人放在口袋里收好,像在沉思什么似的,再次提出问题。
“你以前就一直在挑唆我,说什么权力应该掌握在我手里。如果我真的掌握了权力,之后整个人格却变了怎么办?”
“要是这样就变了,你也不过尔尔。历史是在不断重演的,你无非是为整部历史年鉴添加一个人物,让后世的中学生更加头痛。啊,与其在这里谈论味道如何,何不试着吃吃看?”
杨抱着胳膊低声地呻吟。
甚至连杨在军官学校的学弟达斯提·亚典波罗都一本正经地点头。
“先寇布中将说得没错。杨提督,你至少对这些为了救出你,不惜去战斗牺牲的战友负有一份责任。你已经不亏欠同盟政府了,是不是?现在是你自掏腰包下赌注的时候了。”
“听起来好像是在威胁我嘛。”
杨对他们发着牢骚,不过或许有一半是认真的。从被人拯救性命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你们太乐观了。以帝国和同盟为对手,然后还能存活下来,这根本说不过去。或许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坐在殡仪车上了。”
“这样也好吧。人总不可能不老不死,如果真的要死,也要死得明白。与其作为帝国奴隶的奴隶而死,不如作为反叛者杨提督的幕僚而死,至少我的子孙还会高兴一些。”
这时,提出抗议的不是杨的嘴巴,而是他的胃。杨这时才发觉已经大半天没有吃东西了。菲列特利加心有灵犀地拿出了一个提篮。
“我给你做了三明治,请用吧。”
“啊,谢谢。”
“还有红茶。”
“有白兰地吗?”
“当然!”
亚典波罗摸着下巴咕哝:
“天啊,这家伙是来野餐的吗?”
先寇布夹杂着苦笑,回答说:
“你错了,如果是野餐,比这可要严肃多了。”
当杨威利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央时,姜·列贝罗立刻反射般地将移开的视线收回来,固定在杨的脸上。身为同盟元首,他必须维护自己的威严,伸张正义。看到他这般昂首挺胸的姿态,杨不禁叹气。以公务人员的身份来说,这样的人确实值得尊敬,不过以私人观点来看的话,这样的人就很难交往了。
杨等人现在的所在地是“蔷薇骑士团”为了日后之需,秘密成立的地下隐蔽处,是距离帝国高等事务官府所在地“香格里拉”饭店大约只有一公里的大楼中的一个房间,真可谓大胆之至。屋主在大楼即将落成前破产了,所以这栋大楼被弃置,空无一人。裸露的水泥内壁上装有隔音板。以这样的房间来招待一国元首,在格调和设备方面还有很多不够完善的地方。
最初的一发子弹是从人质口中发射出来的。
“杨元帅,你应该知道自己所做的事都是犯罪行为,是仗恃武力触犯法律、损害国家尊严、破坏社会秩序吧?”
“我犯了什么法?”
“像这样把我非法监禁在这里,还要强辩说自己无罪吗?”
“哦,说得也是。”
一抹苦笑掠过了杨的脸,这时他看起来像个被教授指出论文缺陷的副教授。亚典波罗放声笑了起来,当然是在讽刺列贝罗。列贝罗立刻就明白了,整张脸因为屈辱越发苍白,他提高声音说:
“如果不想再罪加一等,就立刻将我释放。”
杨摘下了头上的黑色贝雷帽,搔了搔头发,用一种话剧老师观看学生表演般的眼神注视着他。列贝罗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不由得感到心虚怯懦,刚刚挺起的肩膀垂了下来。
“你们有什么要求吗?有的话就说说看。”
“了解真相!”
“……”
“开玩笑,我没有那种无益的要求。我们的要求就是自身的安全而已,当然也不是永久的,有附加期限。”
“你们已经是政府公敌了,这种违反正义的交易,我没有办法答应。”
“也就是说,只要自由行星同盟政府存在一天,我和我的朋友便永无安宁之日,是吗?”
列贝罗并没有立刻回答,或许是感受到了杨的语气中有危险存在。
“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只好变成利己主义的信奉者了。如果有必要,或许会把我所属的国家廉价地出卖给帝国军。”
“这种事情难道可以允许吗?!你曾经是一名元帅,也曾担任国家的重要职务,你的良心难道不会感到羞耻?”
“这种理论真是太了不起了,你的意思是说,国家出卖个人是可以的,反过来就是不允许的?”
先寇布在一旁冷笑着说,但列贝罗并不理会。杨轻轻咳了一声,说:“那么是不是请您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提议?”(https://www.daowen.com)
“我们要以雷内肯普事务官作为人质,离开行星海尼森。希望同盟政府到那时装作被胁迫的样子,不要追捕我们。帝国那边,由我负起造成混乱的全部责任。同盟只要低着头说希望帝国能讨伐和逮捕杨威利就好,这样你们对帝国也可以有个交代。”
列贝罗沉默着,好像在考虑杨的提案。在心中那一片迷宫里,为了找寻安全的出口,他的盘算正急急忙忙地四处奔走。
“还有一个条件。请您不要对那些还留在同盟政府的人施以惩罚。曾经在我麾下的人……卡介伦、费雪、姆莱、派特里契夫等许多人,他们对这次事件完全不知情,如果您能以同盟政府与民主主义的尊严来承诺,绝对不牵累他们的话,我便就此退出海尼森。至于议长您,当然也会释放。而且我们绝对不带给民众任何困扰,您觉得如何呢?”
不说政府而说民众,这或许也是替杨的心情做了一次辩解。列贝罗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看来好像找到了出口。
“杨提督……我不想向你谢罪。我在最艰辛的时期,被托付了最大的责任。只要能让自由行星同盟继续存续下去,把它交给下一辈的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卑劣手段,我都会使用。至于这样做会遭受怎样的批评,我早已做好思想准备了。”
“也就是说,您赞成把雷内肯普当人质的提案了,是吗?”
杨对他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
“……那好。先寇布中将,实战指挥的任务就委托给你了。”
“好!”
先寇布高兴地点点头。列贝罗瞥了他两眼,像在暗中咒骂好战分子似的。接下来,他询问自己何时可以恢复自由。杨回答道:
“不幸的雷内肯普阁下失去自由的时候。”
这些人中刚才一直靠在墙边,注视着这些大人物交谈的一员——巴格达胥上校这时走近先寇布的身边,低声耳语:
“我们提出的方法固然很妙,但还是不要太轻信他们。我并不是指列贝罗议长个人,而是指他周围的权力分子集团,那些家伙就是为翻脸不认人而存在的。”
“照你这么说,那些家伙难道会拒绝杨提督的提案?”
“他们当然不会。既然这次事件没有办法隐瞒到底,他们一定会把所有的责任推到杨提督身上。但究竟会不会这么做,还得看情况怎么改变。如果他们认为有利,就算将雷内肯普和我们一起杀掉,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巴格达胥是谍报和破坏工作的专家,过去曾在和杨敌对的阵营里,所以在投身为杨的参谋之后,一直遭人白眼。但这次事件中,他在收集分析情报和袭击列贝罗的计划方面做出很大的贡献,终于站稳脚跟,赢得了他人的信赖,但或许也失去了翻身的时机……
“我担心杨提督对同盟的民主政治还有所留恋。如果他认为只要同盟安泰,就算自己被处罚也没关系,就麻烦了。”
“还不至于吧。到了这种地步,就算他后悔,又回去自首,也不可能有退休金领了,到头来还得死心。他是不得不自立啊!”
“那么阁下也死心了吗?”
“死心可是我唯一的专长。从两年前被先寇布阁下看穿我的计划时起,就应该是这样了。”
先寇布抿嘴一笑,没有回答。巴格达胥看了看手表,说:
“天快亮了。”
巴拉特的太阳透过夏日厚厚的云层,将第一道光线投射到地面。漫长的夜晚正急速地撤退,但混乱仍然被遗弃给了人类社会,丝毫没有让漆黑的阴影移动一下的意思。海尼森各个街头的交通都被截断,同盟军和警察在混乱的指挥系统下东跑西窜。
“那么,我们这就去进行黎明前的突击吧!”
先寇布拿起装甲战斗服的头盔。
“香格里拉饭店吗?”
布鲁姆哈尔特中校从记忆的街头剥下几块铺路的石子,上面记载着重要情报。他满怀胜算地笑了笑,然后集合了所有中队长一级的军官,下达战术上的指示。
在帝国军士兵全副武装的包围下,此时的香格里拉饭店变成了一块被海水围困的巨大岩石。从帝国军摆出的阵势看来,似乎只要雷内肯普一声令下,帝国军士兵就可以控制同盟首都海尼森所有重要街道,宣告开始戒严。既然同盟元首成了“叛军集团”的俘虏,任何关于尊重主权与独立的鬼话都只有被扔进垃圾桶的价值了。
对雷内肯普来说,现在他只要将这个设想变为既成事实就可以了。就不去管同盟了,只要自己能在帝国本土知情前彻底压制同盟首都,那么“同盟”这个名词便只能在修订版的字典里找得到了。
为了不让帝国军知悉事态,同盟政府几近拼命,这种努力一直持续到半夜。
同样,在半夜过后,屯驻在海尼森的帝国军为了不让海尼森之外的帝国军得到这边的情报,也是煞费苦心。
在饭店第十五层楼布阵的雷内肯普,正打算以海尼森行星的地面部队,也就是在他指挥下的总共十六个连队的兵力,平复这里发生的事态。要是以这样的兵力还不能把目前的火灾扑灭,那么高涨的火焰势必会经由宇宙的深渊,映到屯驻在干达尔星系的舒坦梅兹提督眼里。
这样一来,镇压海尼森的功劳都将归舒坦梅兹所有,而雷内肯普必将因为在处理事态上的无能遭到弹劾。如果雷内肯普不能亲自镇压杨一伙人,使同盟政府隶属于帝国之下,并且建功立业获得新的地位和权力,昨晚以来发生的混乱就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叛乱集团的人员,虽然是以勇猛的蔷薇骑士为核心,充其量也不过一千人左右。愚蠢的同盟政府没有先掌握他们的动向,就贸然要把杨秘密处理掉,结果反而被这些反叛者将了一军,真可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令人啼笑皆非。但雷内肯普其实也没有完全掌握他们的动态,当然也不知道自己已被列贝罗出卖给杨这一伙人了。
早上五点四十分,雷内肯普忽然感觉脚底的地毯好像连着地面一起震动了一下,接着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如果没有展现在窗外的都市晨景,他恐怕要产生“自己的座舰被敌炮击中”的错觉了。就在他以为这或许是地震的时候,一名脸色苍白的军官跑进办公室,向他报告大楼第十四层已经被来路不明的武装军队占领。一瞬间,雷内肯普周遭的景色似乎都失去了色彩。他只能惊愕地站着,一动不动。
原来饭店的地下有一条供通信线路专用的地下通道,先寇布等人先穿过这条通道,再经由纵向贯穿整栋饭店的电梯修理道,以魔术师的姿态忽然出现在第十四层楼上。他们破坏了两处电梯和三处楼梯,在帝国军的全力防堵之下,东边的楼梯才幸免于难,他们在那里和帝国军展开了对峙。一名佩戴着上校徽章的军官喊道:
“放弃无谓的抵抗,否则就准备到血海里练习游泳吧!”
“这可就为难了,我们又没有带泳装。”
受到对方嘲弄,那名军官的血压急剧上升。
“不要耍嘴皮子,快投降!如果拒绝,我们立刻展开攻击!”
“那么就把你们最强的一面拿出来看看!”
“给我住口!简直是大言不惭,你们这些下水道的鼠辈!”
“你们才是呢。开战之前,自己先好好反省一下吧!听别人说话的时候,要全部听完再出声哪。”
这名帝国上校张开的嘴巴,好像被人用一只无形的手给塞住了,发不出声音来。在他发出惊呼之前,部下好不容易送来的报告让他心中的疑惑升级为事实。
“不行,不能使用枪炮等火器。杰服粒子的浓度已经达到红色警戒区。”
上校被敌人的狡诈气得咬牙切齿。他当即做出决断,将五个中队的装甲掷弹兵全部叫到饭店内部——必须使用肉搏战术打倒这些入侵者,救出孤立无援的高等事务官。
当一大批穿着银灰色战斗服的帝国军士兵在楼梯底下集结的时候,先寇布仍然毫无惧色地透过头盔注视着下面的情况。他表现出来的无惧无畏已经超过所谓勇敢胆大的范围了。或许他出生的时候将人类天生的恐惧落在娘胎里面,忘记带出来了吧。连一向尊敬他的布鲁姆哈尔特都不禁这么想。而在那些不断靠近的帝国军士兵眼里,只能将先寇布的勇猛解释为不屑一顾的傲慢,他们忍不住全身灼热。突击命令下达了,帝国军将楼梯踩得雷鸣般作响,迅速冲上来。打先锋的士兵手握镶有闪闪发亮的碳结晶体锋刃的战斧,对着先寇布猛扑上来。
这种凄惨的互相残杀,在一些中了浪漫主义毒素的人口中,有个“血色瀑布”的名称。这场残杀当中,最初的血柱就是从这名不幸士兵的肉体上飞溅开来的。先寇布将身体一沉,让对方的战斧挥空,接下来的一瞬间,他让自己的战斧斜着滑出去,一下便切断了士兵头盔与战斗服的接缝处——那道接缝处的正下方就是颈动脉,于是那名士兵飞溅着鲜血翻落下去。楼梯底下顿时传来疯狂的怒吼声和嫌恶声。
布鲁姆哈尔特大喊起来。
“中将,您在阵前指挥太危险了,请退回去吧。”
“不用瞎操心,我打算活到一百五十岁,还有一百一十五年哪,怎么能死在这里?”
“而且还没有女人呢,是不是?”
布鲁姆哈尔特知道先寇布在战场以外也有赫赫战功,说了一句难以肯定是不是玩笑的话。不过先寇布根本无暇反驳。另外一队士兵已经伴着骇人的脚步声跃上楼梯。
先寇布和布鲁姆哈尔特顿时置身于怒吼与惨叫、金属声与冲击声、鲜血与残肢交织而成的旋风当中。他们的战斧每画出一道弧形,那些受到致命伤的帝国军士兵便飞到空中,裹着鲜血淋漓的上衣,一个接一个滚到楼梯下。
先寇布当然不会做出同时与好几个敌人交战的愚蠢之举。他的四肢、五官和手上的战斧,在中枢神经的完美控制下,每次只在单方向设定一个敌人,然后经由一番残酷而短暂的斩击,将对方推入无法继续战斗的深渊。
他敏捷地扭转身体,巧妙地躲过扑过来的帝国军士兵的一击,然后战斧一闪,便击中对方的颈部。当身负致命伤的敌人滚落到地上时,加害者早已移动了好几步,开始和新的敌人交战。
一把战斧挥起一阵旋风,就有另外一把战斧将旋风斩断。猛撞到一起的斧刃火光四溅,碳结晶体的碎片在空中飞舞,像喷泉一样的鲜血飞溅到地面上和墙壁上,描绘出一幅幅红色拼图。只有死亡才能中止的痛苦被不停地大量制造出来。一开始,先寇布还巧妙地避开四散喷洒的血,不久,为了进行完美的防御,他也不得不放弃讲究美学了。他身上令人联想到中世纪骑士甲胄的银灰色装甲服,此时已经溅满了各种血型的鲜血。不久之后,已无法再蒙受损伤的帝国军虽然咬牙切齿,仍不得不像雪崩似的退下阶梯。这时,先寇布拍了拍布鲁姆哈尔特的肩膀,说道:
“虏获雷内肯普的功劳就让给你了。赶紧带十个人下去!”
“不过,阁下——”
“快去,沙漏里面的沙粒这时候比钻石还贵重。”
“是。”
布鲁姆哈尔特率领大约十位士兵消失后,先寇布带领着剩下二十名士兵,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楼梯口,挑衅地在帝国军士兵面前挥了挥那用人血磨出来的战斧。
“怎么啦,没有人敢站在我华尔特·冯·先寇布面前了吗?”
先寇布故意大言不惭地放出这几句话。他必须将帝国军扔到怒气与复仇心的池水中,拖延他们游向理性之岸,好为自己争取时间。
一名年轻的士兵分明富有勇气,却明显缺乏经验,他耐不住先寇布的挑衅,奋不顾身地冲上楼梯。士兵挥动战斧的动作中充满了力量,但在先寇布眼里,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战斧与战斧猛烈地撞击,发出尖锐的声响。胜败在一瞬间就已决定,战斧从一方的手中飞出去,落在地上,像车轮似的不停打转。这位士兵被先寇布的战斧抵住脖子,感觉对方脸上浮现出魔鬼一般的笑容。
“年轻人,有没有恋人啊?”
“……”
“有没有呢?”
“有,有……”
“哦?那就别急着死!”
这位士兵被战斧的斧柄刺穿胸口,在战场上空留下短暂的叫声,滚落到楼梯下面。楼梯下再度传来愤怒的呻吟声。但想将这股愤怒转化为战意的话,得先跨过眼前由人血填充的壕沟,而这道壕沟太深也太宽了。
就在先寇布等人挖掘壕沟的同时,布鲁姆哈尔特等人闯进了雷内肯普的办公室。门一打开,一道稍浅一些的人血壕沟又开始开凿。
帝国军勇敢却无益的抵抗几秒钟便奏完最后一个乐章。八具尸体接二连三地滚落到地上,高等事务官成了孤家寡人。
致命的光线从雷内肯普的右手中的手枪里迸射出来。这种光线并不是一闪而过,而是不停地快速发射,命中率非常高,因为他过去也是一名战士。
一名蔷薇骑士团的成员逼得太近来不及闪避,被这连续发射的致命光线击穿头盔正中央,当即倒下。他的牺牲并不是没有意义的,迅速包抄到右侧的布鲁姆哈尔特趁机一挥战斧,将事务官的手枪打落在地,接着用斧柄往他的下巴猛力杵去。
“杀了我吧!”
雷内肯普下巴受到重击,站立不稳,双手顶在桌面上支撑着身体,流着鲜血的嘴里仍虚张声势地喊道。
“我们不杀你,你现在是俘虏了。”
“如果我是一名下级士兵,或许还有可能,但我堂堂一级上将之躯,你觉得我会甘心成为一名不光彩的俘虏吗?”
“请你心甘情愿一点。我对你的美学或尊严没有兴趣,感兴趣的是你的生命,你活着的身体对我们来说是必需的。”
布鲁姆哈尔特放出这几句话。除了无礼之外,好像还有其他东西刺激了雷内肯普的思考力,高等事务官于是低吟道:
“哼,你们是打算用我做人质,去交换杨提督?”
雷内肯普的洞察并不完全正确,但布鲁姆哈尔特也没有刻意纠正。
“我想你要感激我们,竟然能把你看成和杨威利提督具有相等价值的人。”
这句话让雷内肯普受的伤害究竟有多大,说话者绝对无法想象。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受到的屈辱,雷内肯普嘴上的胡子几乎要变白了。
“不要以为我会吝惜自己的生命,向你们妥协。”
“我们没有这么想,因为要妥协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下属和同僚。”
“你们应该就是所谓的蔷薇骑士吧?那么原本不是帝国的子民吗?你们这么做,难道不觉得愧对祖国的恩情?”
布鲁姆哈尔特凝视着对方,并不因为他这番话而感动。
“我的祖父是个共和主义思想家,结果被帝国内务部抓去拷问,最后被杀害。如果他真的是个共和主义者,这应该称得上是光荣之死!但事实上,我的祖父也不过是个爱发牢骚的人罢了。”
布鲁姆哈尔特歪着一边的嘴角,笑道。
“这就是帝国赐给我们的难得的恩情啊。这种大恩我无以为报,只好立志用复仇来回报了。唉,不要再啰唆了,现在的时间比绿宝石更珍贵,请阁下跟我们一起走吧。”
布鲁姆哈尔特中校用有剽窃之嫌的口吻催促道。
这种比喻其实也是正确的。因为原本在他脚下那一层楼演奏的肉搏战狂想曲,此时已经可以在水平位置上听到了。先寇布等人已经放弃了第十四层跑上来,一路上还在不断斩杀敌兵。
三分钟后,全身沾满血汗、充满复仇心的帝国军士兵冲进雷内肯普的办公室,不过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他们想拯救的人和想斩杀的人,此时都消失了踪影。如果先寇布等人走和来时相同的路线,也许就没有办法那么从容,但他们还是成功地逃离了。此后,大楼电梯的修理孔发生了爆炸,唯一的追踪路线在帝国军眼前消失了。